「少了驗藥三頁,多了安神符,這不是抄書,是改命。」
方掌柜這句話落在學堂桌上,宋予白先把正版書翻到驗藥附錄。
顧承安站在桌邊。
「收回來。」
「先查是哪家鋪子。」
江瑞珩已經列出西市三家書鋪。
「萬卷堂有抬價前例,舊墨鋪客雜,集文齋暫穩,另有流動書販。」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
「我就說不許夾東西,他們還敢夾符。」
傅烈看向方掌柜。
「你帶我去,我把符挑出來。」
方掌柜擺手。
「傅小公子,你一去,書販跑得比兔子還快。」
顧承安看他。
「不能跑。」
宋予白把正版書合上。
「明日書坊門口貼告示,白姨學堂出品的正版,扉頁有沈相序,末頁有江家助印,有方氏藥鋪驗印,缺驗藥頁,一律假本。」
江瑞珩補。
「新增防偽,逐本蓋紅印,印文,孩子入口先驗後餵。」
沈知鶴立刻拍牌。
「這個好,假本沒有這句。」
方掌柜眼睛一亮。
「我這就讓人刻小印。」
「今晚不賣假本線索。」
宋予白把盜本那頁壓進案冊。
「送張府,別讓學堂自己追街。」
顧承安點頭。
「不追。」
同一夜,周太醫的書房裡也擺著一本幼學須知。
書不是周府管家去買的。
他讓一個藥童繞到方氏書坊,用普通百姓的名領了一本。
藥童回來時還抱怨。
「先生,那隊排得可長了,前頭一個賣豆腐的嬸子買第二本,說要送嫂子。」
周太醫接過書。
「你有沒有報周家名?」
「沒有,您交代了,不能報。」
「出去吧。」
門合上後,周太醫先看封皮。
紙不算上等,字口卻清,白姨學堂出品六字壓在扉頁下方,沒有張揚。
沈鶴洲的序放在前頭。
成人當先讀之。
周太醫看了兩遍,把書翻到正文。
哭鬧八步。
飲食分齡。
吐乳腹脹。
驗藥。
外來方包不得直接入口。
每翻一頁,他手邊的舊摺扇就挪遠一點。
看到蝦湯那條,他停了許久。
某幼兒誤食蝦湯,先起疹,再喘,再吐,須停食,避同類,速請醫。
周太醫把自己書架上一本舊醫案抽出來。
江家二房幼兒誤食蝦湯案,年月,症候,方藥,脈象,處置。
他的記錄寫得密,卻沒有一字提孩子那日哭聲如何,誰餵的蝦湯,餵後多久起疹,屋內是否有人薰香,路上是否顛簸。
摺扇被他拿起,又放下。
扇面上原本有濟世活人四字。
上月太醫院事發後,他用墨塗了,如今只剩暗黑一片。
書翻到過度用藥危害那一章。
藥是治病的,但孩子不是只有病。
他需要吃,需要睡,需要玩,需要被抱著,需要有人聽懂他在說什麼。
如果所有問題都用藥解決,那還要父母做什麼?
周太醫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句。
窗外更鼓過了一遍。
藥童在外頭輕敲門。
「先生,您還不睡?」
「熱水。」
「啊?」
「洗手。」
藥童愣了愣,端水進來,看見桌上攤著幼學須知,嘴快。
「先生也信這個?」
周太醫看他。
「你排隊買書時,看見什麼?」
藥童撓頭。
「看見好多婦人,抱孩子的,帶丫鬟的,還有個老漢,說給孫女買。」
「他們買回去,真會照做?」
「有識字的就照做,不識字的讓人念唄,書坊夥計還念了九個月夜哭那張簡條,排隊的人都聽。」
周太醫把書翻到驗藥頁。
「方掌柜念了這一頁嗎?」
「念了,說缺這頁的都是假書,還說鎮驚丸不能亂吃。」
「外頭罵嗎?」
「罵啊,有個文人罵女人寫書壞禮,後頭一個婦人罵他半天,說他沒帶過孩子。」
藥童想笑,又瞧見周太醫沒笑,趕緊閉嘴。
周太醫把熱水盆推近,認真洗手。
藥童看得稀奇。
「先生,您從前看書也不用洗手。」
「今日用。」
「為什麼?」
周太醫沒有答,擦淨手後,把自己幾十年的行醫筆記一本本搬到桌上。
藥童嚇了一跳。
「先生,您要查舊案?」
「查孩子。」
「案子不就是孩子嗎?」
周太醫翻開第一本。
「不全是。」
藥童沒懂,也不敢再問。
筆記里全是藥名,方劑,脈候,舌苔,寒熱虛實。
小兒夜啼,予安神散半錢。
小兒驚惕,予鎮心丸。
小兒吐乳,予和胃湯。
一條條看過去,周太醫竟想不起其中幾個孩子的臉。
他記得方子,記得用量,記得太醫院規矩,卻記不得那個孩子哭時是躲光,還是躲人,還是躲香爐味。
摺扇被他打開。
塗黑的濟世活人四字,比空白更刺目。
周太醫取筆,想在旁邊補字。
筆尖懸了半晌,墨滴落在扇骨上。
藥童小聲。
「先生,扇子髒了。」
周太醫把扇子合上。
「髒了就髒了。」
他重新拿起幼學須知,翻到不許妄鎮那一頁。
「這書不是醫書。」
藥童忙接。
「那是什麼?」
周太醫的手按著頁邊。
「是有人在孩子屋裡待久了,才寫得出來。」
藥童抓了抓腦袋。
「先生,您要見宋姑娘嗎?」
周太醫把書合上,沒立刻應。
門外天色發白。
他坐了一夜,背脊發硬,眼前卻不是太醫院的藥櫃,而是方氏書坊門口那條排隊的白線。
「先買十本。」
藥童差點以為聽錯。
「先生,您不是買了一本?」
「給醫館學生看。」
「報周家名嗎?」
「匿名。」
藥童往外走,又被叫住。
周太醫把幼學須知遞過去。
「再買一本盜本。」
「盜本也買?」
「買回來,比對。」
藥童接過正版,低聲嘀咕。
「先生嘴上不去,手倒伸得挺快。」
周太醫抬眼。
藥童抱書就跑。
日光落到書案上時,周太醫翻開新紙,寫下第一行。
小兒哭鬧,不可先以驚論。
第二行寫到一半,他停筆,把不可先以驚論劃掉。
改成,先問照護。
筆尖再往下,卻寫不動了。
因為他的舊筆記里,從來沒有照護二字。
門外藥童又折回來。
「先生,方氏書坊今日告示貼了,假本缺驗藥頁,還有人買了假本來退,鬧得不小。」
周太醫抬頭。
「假本從哪裡來?」
「聽說西市舊墨鋪先賣的,後頭有人看見一個舊嬤嬤身邊的丫頭去送紙。」
周太醫合上筆記。
「舊嬤嬤?」
藥童點頭。
「街上有人說,是宮裡出來的李嬤嬤那邊。」
周太醫手裡的筆壓斷在紙上。
「去方氏書坊,再打聽一件事。」
「什麼?」
「白姨學堂,收不收太醫遞進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