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你別拉太緊,我能自己走。」
趙璟珹把小手從趙珩掌心裡抽了半寸,又很快被趙珩輕輕托住。
趙珩低頭。
「我沒拉緊。」
「有。」
「那我鬆些。」
宋予白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今日的體溫冊,聽到父子倆這幾句,沒上前。
趙璟珹今日氣色好。
早飯吃了半碗粥,又添了兩口蛋羹,午後沒有咳,午睡醒來還自己穿好了小鞋。
這種好,放在別的孩子身上不稀奇。
放在他身上,學堂人人都知道要記。
江瑞珩已經把小冊攤開。
「趙璟珹今日步行記錄,起點東廊,終點槐樹,計劃一圈。」
沈知鶴舉著發言牌。
「我來主持小世子走一圈。」
顧承安看他。
「不許吵。」
「我小聲主持。」
「不要主持。」
傅烈抱著木球站在旁邊。
「我可以陪跑。」
宋予白看向他。
「不可以。」
「我慢點。」
「你所謂慢點,是別人跑三步你跑兩步。」
傅烈低頭踢了踢地面。
「那我站著看。」
武教頭從旁邊接了一句。
「站穩。」
傅烈立刻把腳收正。
趙璟珹走到第一塊磚邊,停了停。
趙珩也停。
「累?」
「不累,我看線。」
顧承安在旁邊點頭。
「看線可。」
沈知鶴小聲跟傅烈嘀咕。
「顧哥哥今日對小世子真溫柔。」
顧承安轉頭。
「聲。」
沈知鶴閉嘴。
趙璟珹抿了抿唇,又邁出一步。
他的步子短,落腳慢,鞋尖碰到磚縫時會停半拍,再把另一隻腳挪過去。
趙珩跟得更慢。
平日走路一向利落的人,今日像在學孩子走路。
柳氏坐在廊下,手裡拿著湯婆子。
「這孩子,比年前精神多了。」
宋予白低頭翻冊。
「這半月都穩。」
「夜裡還醒嗎?」
「少了。」
「飯呢?」
「能多吃兩口。」
柳氏點點頭。
「好。」
趙璟珹走到槐樹底下,扶了一下樹幹。
趙珩伸手想扶,手到半路又收回。
「珹兒,要不要歇?」
「到這裡歇一下。」
「好。」
趙璟珹靠著樹幹,小毯子搭在肩上,臉頰被風吹出一點紅。
宋予白走過去,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
「不燙。」
「白姨,我能繼續。」
「不急。」
「我想走完。」
「那走完。」
趙珩看向她。
「他會不會累過頭?」
「會,所以你別催,也別抱。」
「我沒催。」
「你手都伸三回了。」
趙珩低頭看自己的手。
沈知鶴在後頭小聲笑。
「王爺被抓包。」
江瑞珩抬筆。
「月王欲扶三次,均收回。」
趙珩看向他。
「這也記?」
「步行過程記錄。」
「那寫好看些。」
「不可美化。」
傅烈忍不住樂。
「王爺也不能美化。」
顧承安木牌敲地。
「聲。」
趙璟珹歇夠了,鬆開樹幹。
「父王,繼續。」
「好。」
院子這一圈,平日孩子們跑起來不過一小會兒。
趙璟珹走了許久。
經過水盆時,他停下看自己的影子。
「我長高了嗎?」
宋予白看了一眼牆邊的刻線。
「比年前高半指。」
趙璟珹眼睛亮了亮。
「半指也高。」
「嗯。」
趙珩低頭看他。
「回府也刻線。」
「要和學堂一樣。」
「好。」
顧承安開口。
「刻線前洗手。」
趙珩點頭。
「知道。」
沈知鶴又憋不住。
「顧哥哥,你這句話可以刻在王府門口。」
江瑞珩認真記錄。
「建議待月王採納。」
趙珩竟回了一句。
「可考慮。」
沈知鶴睜大眼。
「真刻啊?」
宋予白看他。
「你再吵,就刻你的廢話數。」
沈知鶴把發言牌蓋住嘴。
趙璟珹走到西廊時,腳步慢下來。
宋予白看見他手指抓住毯子邊。
「停。」
「還差一點。」
「站著歇。」
「我能到。」
「歇完再到。」
趙璟珹看了看前面,又看趙珩。
趙珩蹲下來,和他視線齊平。
「聽白姨。」
「父王不急?」
「不急。」
「你以前走路快。」
「今天慢。」
趙璟珹想了想,點頭。
「那我歇。」
傅烈從旁邊探頭。
「我以前也跑太快,現在會收。」
武教頭看他。
「你昨日追雞,摔了半圈。」
「那隻雞跑得太快。」
江瑞珩補。
「傅烈追雞事件,未入學堂帳,因發生於傅府。」
傅烈鬆了口氣。
「還好。」
趙璟珹被逗得笑了一下,胸口起伏稍快。
宋予白立刻看向他。
「不笑太久。」
他把笑收回去,乖乖點頭。
「好。」
最後十幾步,趙珩沒有再伸手。
只跟在旁邊,掌心虛虛托著,始終留著距離。
趙璟珹一步一步走回起點。
腳尖踏上東廊第一塊磚時,他抬頭看宋予白。
「白姨,一圈。」
宋予白在冊上寫下。
「趙璟珹,步行一圈,途中歇兩次,無咳。」
江瑞珩補。
「用時需記。」
「你記。」
「已記。」
沈知鶴舉牌。
「可以拍手了嗎?」
顧承安看趙璟珹。
「可。」
掌聲不響,卻足夠熱鬧。
傅烈拍得最用力,被武教頭看了一眼,又放輕。
趙璟珹轉身看趙珩,臉上熱得發紅。
「父王,我會跑了。」
趙珩的喉結動了動。
「好。」
趙璟珹又講了一遍。
「我會跑了。」
趙珩蹲下,替他把小毯子理好。
「真好。」
「以後我能追傅烈嗎?」
宋予白立刻開口。
「不能。」
傅烈也搖頭。
「你追我會累,我站著讓你追。」
沈知鶴拍牌。
「傅烈今日難得會講話。」
傅烈驕傲地挺胸。
趙璟珹伸手拉住趙珩的袖子。
「父王,回府以後,你陪我走一圈。」
「陪。」
「明日也陪?」
「陪。」
「下雨呢?」
「在廊下走。」
「下雪呢?」
「踩乾淨的雪。」
趙璟珹滿意了,轉身把小手遞給宋予白。
「白姨,我還要把今天畫下來。」
「先喝水。」
「喝完畫。」
「可以。」
趙珩站起身,看著宋予白手裡的記錄冊。
「這冊子,能抄一份給王府嗎?」
江瑞珩立刻抬頭。
「可抄副本,註明來源,不得改數。」
趙珩點頭。
「不改。」
宋予白把冊子合上。
「王爺,別只看一圈。」
「嗯?」
「他以後還會走許多圈,跑許多步,也會摔,會累,會耍賴。」
趙珩看向正在喝水的趙璟珹。
「我知道。」
「知道就別每次都紅眼眶。」
趙珩低頭笑了一下,很快又看向兒子。
「做不到。」
趙璟珹捧著小杯子,忽然轉頭。
「父王,你又要哭嗎?」
趙珩手背碰了碰眼尾。
「沒有。」
沈知鶴小聲拆台。
「有一點。」
趙珩看他。
沈知鶴立刻躲到顧承安身後。
趙璟珹放下杯子,朝父親張開手。
「那你抱我一下,別抱太久,我還要畫。」
趙珩把他抱起來,動作輕得不像抱孩子,倒像托著一張剛畫好的紙。
趙璟珹趴在他肩上,認真補了一句。
「父王,明天你不能走快。」
趙珩抱緊了些。
「我跟你走。」
「跟慢一點。」
「好。」
傅烈在旁邊看得眼饞。
「白姨,我明天也走一圈給你看。」
宋予白看他。
「你每天跑十圈,還走什麼一圈?」
「那我站一圈?」
武教頭抬手按住他。
「你先別發明新練法。」
沈知鶴憋笑到臉都紅了。
趙璟珹從趙珩肩上探頭,認真看向傅烈。
「你明天站著讓我追一下。」
傅烈拍胸口。
「行,我不動。」
顧承安把木牌立到兩人中間。
「追逐需報備。」
沈知鶴終於忍不住喊。
「顧哥哥,連追一下都要報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