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先登記,周太醫先把保證寫完。」
顧承安把來客冊遞出去,趙珩站在白線外,手裡牽著趙璟珹,父子倆身後只跟了一個老兵。
趙珩接過筆。
「今日也記私人來訪?」
江瑞珩抬頭。
「若為接趙璟珹,記家長來訪,若為旁聽醫案,記旁聽申請。」
趙珩看向宋予白。
「我接孩子,也旁聽一句。」
江瑞珩把冊子翻到另一格。
「二項並記。」
趙璟珹洗完手,抱著畫匣走進來,先看周慎行,又看桌上那沓病例。
「周太醫來學堂看病嗎?」
周慎行放下筆。
「不是,來學看病。」
趙璟珹認真點頭。
「那你要聽白姨的。」
周慎行低頭。
「聽。」
沈知鶴終於沒忍住,舉起發言牌。
「今日大事,太醫來學堂學看病。」
顧承安看他。
「可記,別喊。」
「我已經很克制了。」
宋予白把保證紙拿起。
上面寫得清楚。
七例帶回太醫院講授,註明白姨學堂討論,刪去孩子姓名,保留環境與照護詢問,不作獨占之功。
江瑞珩湊過去看。
「獨占之功四字可留。」
周慎行苦笑。
「江小公子,這幾個字,老夫寫給自己看的。」
「更要留。」
「留。」
宋予白把紙壓到醫案冊里。
「周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周慎行抬頭。
「老夫不是妄自菲薄,今日這七例,若在以前,老夫能治三例,拖兩例,誤一例,還有一例大概要被家裡繼續怪孩子嬌氣。」
趙珩進門時正聽到這句,腳步慢下來。
宋予白撥了一下算盤。
啪嗒一聲,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她。
沈知鶴小聲。
「小姨母撥算盤了。」
傅烈湊近。
「要算什麼?」
「算舊帳嗎?」
江瑞珩認真看珠。
「不是金額。」
宋予白把算盤珠撥回去。
「周大人的醫術是真的。」
周慎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宋姑娘。」
「您以前缺了一隻眼睛。」
屋內的人全愣住。
沈知鶴把發言牌舉到胸前,嘴巴張開又合上。
傅烈看看周慎行的眼睛,忍不住小聲。
「兩隻都在啊。」
顧承安把他往後拎半步。
「聽比喻。」
宋予白沒有看傅烈,繼續看周慎行。
「看病的眼睛有了,看人的眼睛沒有。」
周慎行手裡的茶盞終於放回桌上。
「看人。」
「看孩子在誰懷裡哭,看母親有沒有睡夠,看乳母吃了什麼,看屋裡有沒有煙,看教習嬤嬤是不是把孩子逼到夜裡磨牙。」
宋予白翻開最上面那本。
「這些以前不進太醫院脈案。」
周慎行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跟誰睡,誰先抱,怕什麼,疼在哪裡。
「以後進。」
「那兩隻眼睛就都有了。」
周慎行的手掌蓋在紙邊,許久沒挪。
趙璟珹站在宋予白身邊,把畫匣抱得更緊。
「白姨,那我以後不舒服,也要講給周太醫嗎?」
宋予白看他。
「先講給我和你父王。」
趙珩接得快。
「再講給太醫。」
周慎行抬頭。
「小世子若願意講,老夫就聽。」
趙璟珹想了想。
「你不能只摸脈。」
周慎行點頭。
「不只摸脈。」
「也要問我怕不怕。」
「問。」
「還要問我畫沒畫完。」
周慎行愣住。
沈知鶴立刻插話。
「這個也要問,小世子沒畫完就被抱走,會記好久。」
趙珩低頭看兒子。
「我以後等你畫完。」
趙璟珹滿意了。
江瑞珩把新規草紙推給宋予白。
「可列太醫院交流條目,問孩子自身感受,問照護環境,問照護者變化,問飲食與睡眠,問疼痛位置,問懼怕對象,問日常行為變化。」
周慎行看著那張草紙,眼角被屋裡的燈光照得發亮。
他很快低頭,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側。
沈知鶴盯著他。
「周大人,你是不是哭了?」
周慎行立刻板住臉。
「沒有。」
傅烈探頭。
「我娘也這麼說。」
趙珩看向周慎行。
「鄭氏舊案,周太醫也會這樣查嗎?」
屋裡的熱鬧散了些。
宋予白合上醫案冊。
「王爺。」
「我只問一句。」
周慎行坐直。
「鄭氏舊案,院判已定明日對證,老夫今日不該在學堂詳談。」
趙珩看了他片刻。
「你倒守規矩了。」
周慎行苦笑。
「挨過門線,知道規矩有用。」
顧承安點頭。
「有用。」
宋予白把茶添上。
「今日只談兒科,不談舊案。」
趙珩沒再逼。
趙璟珹坐到窗邊,打開畫匣。
「白姨,我能畫周太醫嗎?」
周慎行一愣。
「畫老夫?」
「嗯,畫你來學堂學看病。」
周慎行嘴唇動了動。
「別畫太醜。」
趙璟珹認真看他。
「你今天不醜。」
沈知鶴小聲補。
「以前比較凶。」
周慎行低頭認了。
「以前也丑。」
傅烈樂了。
「你自己說的。」
宋予白看著這一桌病例,一屋孩子,還有門口站著的趙珩。
過去的錯不能用一句自省洗乾淨。
可一個老大夫願意把舊法拆開,把臉面放下,坐進孩子的吵鬧里重學一遍,也不是全無分量。
她把那張新規草紙推給周慎行。
「帶回去吧。」
周慎行雙手接過。
「宋姑娘,這份能寫入太醫院兒科問診前置嗎?」
江瑞珩立刻開口。
「需註明白姨學堂協助擬定。」
沈知鶴舉牌。
「還要寫不得欺負孩子。」
顧承安補。
「進門先洗手。」
傅烈端著空碗跑來。
「看診完能不能給孩子吃肉?」
宋予白看他。
「你別亂加。」
周慎行把幾條全寫在紙尾。
「洗手,問孩子,不欺孩子,慎用藥。」
寫到最後,他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老夫明日入太醫院前,還能來取一份乾淨謄本嗎?」
江瑞珩已經拿出紙。
「現在謄,工費另計。」
周慎行愣了愣。
「多少?」
江瑞珩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把算盤推過去。
「一文。」
沈知鶴立刻喊。
「為什麼他也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