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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匿名筆記

2026-09-10 22:55:14 作者: 九千芳菲

  「告訴魏明遠,手離那頁遠些。」

  周慎行收起摺扇,已邁上太醫院門階。

  小吏追在後頭,氣還沒勻,「周太醫,魏御史帶了書吏,說院判許他查副冊。」

  「院判許他看,沒許他帶墨。」

  「他桌上有墨。」

  周慎行停在廊下,看了小吏一眼。

  小吏轉身就跑。

  太醫院燈火未歇,值夜藥童抱著藥盤貼牆走,險些喊錯稱呼,「周,周大人。」

  「院判在哪?」

  「後堂,魏御史在案房。」

  「請院判,叫兩名錄案吏,帶封條。」

  案房門口,魏明遠的手正按在副冊邊,書吏提著筆,墨已研開。

  「魏大人,這本冊子,今晚到此為止。」

  魏明遠抬頭,「周太醫來得快。」

  「案冊比我這把老骨頭要緊。」

  「院判允我核舊案。」

  「核舊案,不必帶墨近原冊。」

  那隻手終於收回,指腹在紙邊留了淺痕。

  「周太醫這是防我?」

  

  「防所有人。」

  書吏不服,「我等奉命記錄。」

  周慎行指向隔桌,「拿副紙,隔桌寫。」

  魏明遠掃過他袖中摺扇,「周太醫今日去白姨學堂,倒學會了守門。」

  「還學會了洗手。」

  魏明遠放下眼皮,「太醫院也要照學堂規矩?」

  「太醫院有太醫院規矩,案冊未封前,誰碰誰簽名。」

  院判趕來時,衣帶還散著,「慎行,何事吵到這時?」

  周慎行拱手,「院判,鄭氏舊案副冊今晚需封存,明日對證前不得再翻。」

  魏明遠接話,「院判,周太醫無憑攔我。」

  「有憑。」

  周慎行指著墨盞,「此頁正是紫蘇子缺處,魏大人帶書吏攜墨靠近原冊,明日若多一畫少一划,誰擔?」

  案房靜了。

  院判看向魏明遠,「周慎行這話,合規矩。」

  「我只是核對。」

  「那便簽下核對時辰,頁碼,人數。」

  周慎行叫錄案吏上前,「寫,亥時二刻,魏明遠查鄭氏舊案副冊第三卷藥目頁,未許添改。」

  魏明遠盯著他,「周太醫今日膽子大了。」

  「今日剛交過一文錢,不能白交。」

  錄案吏筆尖晃了晃,埋頭寫字。

  院判眼皮跳了一下,「一文錢?」

  「學堂謄本工費。」

  「先封冊。」

  封條壓下,朱印落在書頁邊。

  周慎行看著那道印,胸口那口氣只放了半截。

  魏明遠還在。

  「明日宋予白也來?」

  「院判請了,她會來。」

  「她以什麼身份?」

  「協查幼童照護舊案。」

  魏明遠輕笑,「一個帶孩子的姑娘,也配坐太醫院對證?」

  周慎行看著封好的案冊,「她配不配,明日看案,不看嘴。」

  魏明遠拂袖離開。

  院判揉著眉心,「慎行,你今日去學堂,學得如何?」

  周慎行取出摺扇遞過去。

  院判展開,看見濟世知幼四字,半晌才道,「你這字,寫得比你的脈案難看。」

  「知字偏了。」

  「幼字也偏。」

  周慎行收回扇子,「偏著記得住。」

  院判看向封冊,「明日不好過。」

  「好過也輪不到我們守這一夜。」

  天將亮,周慎行才出案房。

  小吏跟著送他,「周太醫,您回府歇會兒?」

  「不回。」

  「那去哪裡?」

  周慎行看了一眼太醫院外空街,「寫給宋姑娘的錯題。」

  辰初,白姨學堂門線剛擦乾,方掌柜抱著油紙包進門。

  顧承安把木牌一橫,「先洗手。」

  方掌柜舉高油紙包,「我洗,這包紙可別沾水。」

  江瑞珩翻開來客冊,「方氏書鋪方掌柜,攜油紙包一件,來源?」

  「一個先生托我送來。」

  沈知鶴探頭,「哪個先生?」

  「匿名。」

  江瑞珩落筆,「匿名先生托方掌柜送紙一包,待驗。」

  宋予白從屋裡出來,「給我。」

  顧承安仍攔著,「驗過再給。」

  方掌柜苦著臉,「顧小公子,我還能害宋姑娘?」

  「規矩不看人情。」

  油紙拆開,露出一沓診療筆記,字跡拘謹,藥名寫得格外工整。

  宋予白只翻第一頁,手便停了。

  沈知鶴湊近,「小姨母,誰寫的?」

  「匿名先生。」

  「您認出來了吧?」

  「認出來也匿名。」

  江瑞珩看頁角,「二十六例嬰幼兒病例,脈案,用藥,複診,藥後變化,皆有記錄。」

  傅烈從飯桌邊跑來,「又是周太醫?」

  顧承安把人攔回去,「飯前不可摸醫案。」

  「我沒摸,我看。」

  宋予白翻到末頁,下角一行小字寫著,請宋姑娘斧正。

  她看了半晌,拿起硃筆。

  沈知鶴伸長脖子,「小姨母,您要罵嗎?」

  「先看。」

  「看完呢?」

  「該罵罵,該改改。」

  傅烈端著碗,「周太醫昨日不是已經學了嗎?」

  宋予白攤平第一頁,「學了七例,還有二十六例。」

  江瑞珩補上,「共三十三例,可建長期交流冊。」

  方掌柜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這包東西值錢。」

  宋予白看他,「方掌柜。」

  「我沒偷看。」

  江瑞珩低頭記,「方掌柜用詞為知道,疑似已判斷內容價值。」

  方掌柜捂住嘴,「我從重量判斷的。」

  顧承安看向油紙,「邊角無拆痕,可。」

  方掌柜鬆了口氣,「我賣書半輩子,頭一回被孩子驗包驗得出汗。」

  宋予白翻開第二頁。

  男嬰十月,夜啼七日,心火旺,安神散二劑。

  硃筆落下。

  先問臥房,燈,炭,抱睡者,衣被,夜間聲響。

  沈知鶴看了半天,「您怎麼不先寫藥?」

  「他已經寫了藥。」

  「那您寫什麼?」

  「寫藥前該看的東西。」

  傅烈放下碗,「那我肚子餓,也要先看什麼?」

  「先看你碗空沒空。」

  江瑞珩看了一眼,「已空,可續半碗。」

  傅烈轉身就走,「我去主動告知。」

  顧承安攔住他,「洗手。」

  「我只是去盛飯。」

  「飯勺也要乾淨。」

  硃筆一頁頁往下走。

  到第六例,宋予白停筆。

  女童二歲,腹瀉三日,服止瀉湯後少瀉,仍哭鬧。

  她在旁邊寫,問水源,問餵食器,問換乳,問照護者手是否淨。

  顧承安立刻看過來,「洗手可入太醫院條目。」

  「可。」

  江瑞珩記下,「新增,兒科病案需查照護者淨手。」


  方掌柜坐不住了,「宋姑娘,這要是整理出來,能救多少孩子啊。」

  宋予白蘸朱,「先別想著賣。」

  「我沒說賣。」

  「你眼睛已經算帳了。」

  方掌柜摸了摸鼻子,「商人毛病。」

  第九例寫得短,藥寫得長。

  孩子哭在哪裡,疼在哪裡,誰抱過,全空著。

  沈知鶴收了玩笑,「這例不好?」

  「缺孩子。」

  「病例里沒孩子?」

  「只有藥。」

  屋裡沒人接話。

  宋予白抽出那頁,朱字比前幾頁更重。

  請補孩子原話或照護者原述,不可只憑脈案定性。

  門外來報,「姑娘,太醫院小吏送信,說院判今日對證改到未時。」

  趙珩站在外頭,身後牽著趙璟珹。

  「魏明遠也同意改時?」

  小吏隔著門線拱手,「魏御史不願,可副冊昨夜封存,院判要等張府驗封記錄到齊。」

  宋予白放下筆,「好。」

  趙璟珹抱著畫匣,看向那沓筆記,「白姨,今天還查母妃的藥嗎?」

  「查。」

  他往前一步,「那這本,也要帶去嗎?」

  硃批未乾,紙邊紅得刺眼。

  宋予白看著那頁,把它壓回紙堆。

  「帶。」

  趙珩握緊趙璟珹的手,「為何帶兒科筆記去舊案對證?」

  宋予白重新提筆,在頁尾寫下一行。

  舊案也要先把孩子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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