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玩具是我先拿到的,但你若真想玩,我可以等你玩完再玩。小姨母說過,分享不是少了,是大家都能玩得久一點。」
沈知鶴兩隻手抱著木馬,站在廊下,說得一本正經,連尾音都學得像模像樣。對面那個新來的男孩子本來還攥著拳頭,聽到後半句,眼睛先眨了兩下,像是沒聽明白,又像是想找個地方把話重新撿起來。
宋予白本來都往前走了兩步,聽見這一串,腳下又停住。
「你先把木馬放下再講道理。」
沈知鶴立刻把木馬往懷裡一收。
「放下就輪不到我講了。」
「誰教你這套的?」
「你啊。」
他理直氣壯,甚至還把發言牌舉起來了些。
「你上次說過,先把事說清,再看誰拿誰放。還說,分享不是失去,是雙倍的快樂。」
宋予白抬手按了按額角。她確實說過,可當時是哄兩個分糕餅的小崽子,誰能想到沈知鶴把那句話背得比帳冊還牢。
對面的小男孩子愣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那你是不是想一直拿著?」
「不是。」
沈知鶴答得很快。
「我先玩一刻,輪到你時,你也得等一刻。這樣才公平。你若現在搶,最後誰都玩不久。」
「可我不想等。」
「那你就看我玩。」
「看有什麼意思?」
「有意思啊,你看我轉得比你快。」
宋予白原本想過去把兩個小孩分開,剛抬腳,就被江瑞珩抬手攔了一下。他手裡還抱著來客冊,眼神落在沈知鶴身上,像在看一筆新帳。
「讓他說完。」
「你也幫他?」
「他現在講得有條理。」
沈知鶴聽見這句,立刻把下巴抬高了點。
「聽見沒有,江瑞珩都說我有條理。」
「你再得意,等會兒木馬就輪不到你。」
「輪不到就輪不到,我還有別的理。」
他轉過身,對著那個新孩子,把木馬舉到半空,又穩穩放回胸前。
「你急什麼,等我轉完你再玩,我又不會跑。小姨母還說過,真想要的東西,不用搶,講一遍也行。」
那孩子終於鬆了些,伸手去碰木馬的尾巴。
「那我先看你玩半刻。」
「可以。」
沈知鶴這才把木馬放到地上,自己蹲下去轉。他轉得不算快,可每轉一圈,嘴裡都要跟一句。
「你看,這一圈就是我的,一會兒就換你。」
「你要是等不住,也可以先看我怎麼轉穩。」
「別拽尾巴,拽了會歪。」
對面那孩子先還板著臉,後來乾脆蹲到旁邊,一邊看一邊伸手幫他扶住。兩個孩子這麼一合,倒比剛才吵架時安生多了。
宋予白站在廊下,沒再過去。沈知鶴這個話癆,過去只會把人繞暈,今天卻還真把一場搶奪講成了輪換。她原先只當他嘴快,沒想到這小子已經會把她平日裡散著說的話,一句一句拼回完整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直接把木馬讓給他?」
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知鶴抬頭看她,臉上還帶著轉木馬轉出來的一點熱氣。
「因為這是我先拿到的。」
「那你還講什麼分享?」
「因為我真想講。」
他像是覺得這問題太簡單,直接把木馬往那孩子面前一推。
「你若想要,也不是不行。可你要先聽我講完,我講完了,你再拿。這樣大家都沒白等。」
那孩子終於笑了,伸手去接。
「你話真多。」
「那當然。」
沈知鶴挺起胸膛,像等著一句夸。
「我不光會多說,我還會把別人的話記住。」
「記住做什麼?」
「以後用啊。」
他說完這句,又把頭轉回去,衝著宋予白揚起下巴。
「你上次講的那句,我也記得。就是那個,分享不是失去,是雙倍的快樂。」
宋予白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她是真沒想過,這小東西會把隨口一句話記得這麼牢,還拿到今天來當刀槍用。偏偏他說得還不賴,連那股喜歡搶嘴的毛邊都被他自己磨圓了。
旁邊的傅烈把一塊糕餅塞進嘴裡,含糊著插了一句。
「沈知鶴,你今天要是講贏了,是不是能多要一文工分。」
「能啊。」
沈知鶴理所當然。
「我這叫以理服人。」
江瑞珩翻著冊子,眼皮都沒抬。
「記下,沈知鶴今日主動申請以理服人,待核。」
「你少記點。」
「不能少。」
「你這樣我以後不跟你講道理了。」
「你本來也不一定講得過。」
沈知鶴張了張嘴,想反擊,又覺得眼前的木馬更要緊,硬是把那口氣咽了下去。他轉頭繼續對新孩子講話,語速比方才更穩。
「輪到你玩時,別推,別搶,也別學傅烈亂摔。你要是弄壞了,下一個就沒得玩了。」
「我才不會學傅烈。」
傅烈剛咽下那口餅,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誰學我摔東西了?」
「你上次把木碗摔出聲了。」
「那是我手滑。」
「你每次都手滑。」
傅烈剛要衝過去理論,顧承安從門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水盆。
「先洗手,再吵。」
傅烈立刻不吭聲了。
沈知鶴卻像是忽然找到了更大的話題,抱著木馬站起來,走到宋予白面前。
「小姨母,我今天講得好不好?」
「還行。」
「只是還行?」
「你若把最後一句改一改,會更好。」
「哪句?」
宋予白看向那個已經把木馬接過去的新孩子。
「別把別人說成輸家。你要教他輪換,不是教他認輸。」
沈知鶴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轉頭又跑去補了一句。
「那你不是輸給我,你是先學會等一會兒。」
新孩子聽完,居然真的點了點頭。
宋予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口像被誰拿軟布擦了一下。沈知鶴從前只會追著人喊,如今已經會自己整理話頭,還知道把她平日裡說的話搬出來用。嘴上還是那副沒遮沒攔的樣子,可骨頭裡,已經開始自己搭架子了。
「白姨,我以後能不能專門講道理?」
「你先把該洗的碗洗了,再談講道理。」
「那我邊洗邊講行不行?」
「不行。」
「為什麼?」
「怕你把水盆也講跑了。」
院裡一陣笑,沈知鶴自己也笑了,笑完還不忘把木馬遞迴去,嘴裡補得飛快。
「輪到你了,我講完了。」
那個孩子伸手接過,想了想,又把木馬往他面前一推。
「那你等我玩完,我也講一句給你聽。」
沈知鶴眼睛一下亮了。
「你還會講?」
「會一點。」
「那你快點玩。」
他蹲回去時,嘴裡還在小聲念。
「原來講道理也能換到別人的話。」
宋予白聽見這句,沒忍住,側過臉去看了他一眼。沈知鶴這個嘴碎的毛病,原來不是空耗,他是真的在學怎麼把人往回拉。
「白姨。」
「嗯?」
「我剛才那句,你記不記得?」
「記得。」
「那下次還能用嗎?」
宋予白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回得很快。
「能。」
沈知鶴立刻坐直了些。
「那我再說一遍,免得你忘了。」
「你說。」
他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樣地板正了背。
「分享不是失去,是雙倍的快樂。」
宋予白剛想點頭,旁邊那個新孩子忽然抬頭接了一句。
「那我也要快樂兩倍。」
沈知鶴當場樂了,抬手就把木馬往前推了推。
「行,給你兩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