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那個凳子,碰壞了你自己修。」
宋予白剛進後院,傅烈已經把一隻小木凳拎到半空,聽見這句,手一松,凳子砸在地上,腿腳歪出一截。旁邊的阿秀剛想上去撿,他已經先一步把另一隻花盆掃到了地上。
「傅烈。」
「我不修。」
「那你為什麼摔?」
「我就要摔。」
他吼得很響,院裡幾個孩子都縮了縮。宋予白沒立刻過去,只盯著他那兩隻手。三歲孩子的勁已經不小,手背上還帶著練武時蹭出的紅印,可這會兒他站在碎凳邊,胸口起伏得厲害,偏偏臉上那點委屈硬是堵著不肯往外冒。
顧承安從門口走過來,先把地上的碎木往一邊踢開,再把最小的那個孩子往後帶了兩步。
「別靠近。」
「我沒怕。」
那孩子嘴上硬,腿卻還是往後縮了縮。
宋予白這才開口。
「你摔給誰看?」
傅烈抿著唇,不吭聲,抬腳又想去踢那隻凳子。
顧承安伸手擋了一下。
「先別踢。」
「你也管我?」
「會傷腳。」
「我不疼。」
「你上次就是這麼說的。」
傅烈一噎,轉頭就把一隻小木桶踹翻了。桶里半桶水潑在地上,濺濕了他的褲腳。阿秀剛要斥他,宋予白先抬手攔住。
「你現在要的是發火,不是找事。」
傅烈終於抬頭看她,鼻尖有點紅,嘴唇卻抿得死緊。那副樣子,宋予白見過不少次,都是他做錯了事又不肯認的時候,可今天不太一樣。今天這孩子不是和誰鬥氣,他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非要找個口子往外撞。
「嗡嗡……爹。」
他聲音很低,低得像被什麼磨過。
「嗡嗡……不來。」
宋予白聽見那兩個字,手指在袖邊輕輕扣了一下。傅戎已經半年沒回京,也沒寄信。傅烈嘴上不說,白日裡照樣沖衝撞撞,可嬰語裡那點含糊的抱怨,隔三差五就往外漏。
「你又在想他了?」
「沒有。」
「那你摔什麼?」
「我就摔。」
他把臉扭開,抬手又去抓木凳,像是想把剩下那半截腿也掰下來。顧承安先一步按住凳面,沒吭聲,只看著他。傅烈被他這麼一看,手停了半刻,又硬生生把勁憋回去。
宋予白蹲下來,伸手把他腳邊那隻歪掉的鞋幫拎正。
「傅烈,先說一遍,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說。」
「那我替你說。」
她抬眼看著他。
「你想讓你爹知道你長高了,知道你力氣大了,知道你不怕摔東西,也知道你在等他。」
傅烈猛地抬頭,眼裡那點光一閃就滅,嘴上還是不肯服軟。
「我沒等。」
「那你剛才喊什麼?」
「我叫他回來。」
「為什麼叫?」
「因為他該回來。」
這話一出,院裡安靜了半拍。沈知鶴正抱著發言牌從前院跑進來,聽見最後那句,腳步都慢了。他平日最會接話,這回卻沒敢插嘴,只站在門邊看著。
傅烈把拳頭攥得很緊,像在跟誰較勁。
「他上回還說,很快。」
「然後呢?」
「沒有然後。」
這幾個字,他說得又重又短。宋予白沒再逼,只伸手把那隻歪掉的凳子扶起來,手掌貼上裂開的腿腳,木頭扎得指腹有些疼。
「你摔東西,他也看不見。」
「那我怎麼辦?」
這句一出口,傅烈自己先愣了。他像是沒料到會問出來,話尾還帶著一點沒收住的急氣。
宋予白看著他,沒立刻答。她知道這孩子脾氣上來時,像要把屋頂都掀了,可那不是為了發狠,是因為他不會說別的。顧承安在旁邊蹲下,把地上的碎木塊一塊塊揀進簍里。
「想他,就說。」
傅烈扭頭看他。
「說了他能聽見?」
「不能。」
「那說什麼?」
「讓人知道你在等。」
傅烈盯著他,喉嚨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他那張小臉繃得發緊,像是要找個更大的法子把心口那口氣壓下去。偏偏這時,沈知鶴沒忍住,先舉著牌子衝過來。
「傅烈,你是不是想你爹了。」
傅烈立刻炸了。
「沒有!」
「你有。」
「你閉嘴!」
「那你剛才嗡嗡什麼。」
「我叫他!」
「那就是想。」
「不是!」
兩個孩子一來一回,語速快得像在打架。宋予白還沒開口,顧承安先把沈知鶴往後拎了一步。
「別添亂。」
沈知鶴不服氣,剛想辯,傅烈已經衝過去,把自己懷裡的木扣盒往地上一摜。木扣彈出來幾個,滾到門檻邊,他蹲下去一把一把去抓,抓著抓著,眼眶就開始發熱。
「他為什麼不回。」
這一次,他問得很輕。
宋予白走到他身邊,沒碰他,只把那幾枚木扣撿起來,擺回盒裡。
「你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問。」
「問了他就會回?」
「未必。」
「那問什麼。」
「問他看沒看見你長高了,問他知不知道你學了拳,問他知不知道你現在能自己吃飯,還能幫人端水。」
傅烈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摳著盒邊。
「他要是不回呢?」
「那就再問一回。」
「還不回呢?」
「那就寫信。」
「我不會寫。」
「你說,我寫。」
這句話落下時,傅烈終於抬起頭,臉上那點倔勁還沒松,可嘴唇已經有點抖。他盯著宋予白,像在分辨這話是真是假。
「真的?」
「真的。」
顧承安把地上的碎片收乾淨,順手把一塊完好的木板遞過來。
「先別摔了,等會兒拿這個給你爹看。」
傅烈接過木板,愣了愣。
「看什麼?」
「看你會練。」
「他又不在。」
「那就等他在的時候看。」
宋予白聽著這句話,心裡那點堵得厲害的地方慢慢鬆開。傅烈不是不懂,他只是等太久了,等得連脾氣都開始往外翻。一個三歲孩子能把思念藏成火氣,已經算很克制。
「傅烈。」
「幹嘛。」
「你想寫什麼,自己講。」
他盯著地面,半晌才擠出一句。
「讓他別不來。」
「還有呢?」
「讓他回來。」
「還要呢?」
傅烈抿住嘴,像是再往下說就要把什麼脆的東西碰碎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讓他看我。」
院裡沒人再打斷他。沈知鶴把牌子收回去,顧承安也沒插話,只把洗好的小凳擺到旁邊。宋予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木屑。
「那今晚就寫。」
「現在?」
「現在。」
傅烈沒動,腳尖還踩著那隻翻倒的木桶邊緣,像是不信自己能把這句話說出口。宋予白把他拎到桌邊,又把空紙鋪平。
「你先說第一句。」
傅烈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個字。
「爹。」
「接著來。」
「回來。」
「再一遍。」
「爹,回來。」
這兩個詞說完,他像是把胸口最堵的那層木塞掏開了一點,整個人都輕了些。可他還是沒看宋予白,眼睛只盯著紙面,像怕誰笑他。
「還要嗎?」
「要。」
「寫什麼?」
傅烈伸手在紙上比了比,手指上還沾著木屑。
「讓他別忘了我。」
宋予白提筆,寫下這句時,筆尖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