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別寫太長,就寫三個字,爹想你。」
傅烈趴在案邊,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盯著宋予白落筆。屋裡安靜了半刻,連外頭風聲都像收住了。顧承安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剛洗好的水盆,沈知鶴也沒鬧,只把發言牌貼在胸口,生怕一出聲就把這封信驚跑了。
宋予白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抬手在紙邊輕輕吹了吹墨。
「還要再添一句嗎?」
「能添什麼。」
傅烈嘴裡硬,手指卻已經偷偷攥住了她的袖角。
「添你最近會自己吃飯了,添你能搬動凳子,添你練拳比從前穩了。」
「他又不知道。」
「所以才要寫。」
傅烈低頭想了半天,最後悶悶回了一句。
「那你寫吧。」
宋予白沒再逗他,把信紙鋪正,筆尖再落時,字句就短得多了。
「將軍大人,傅烈最近脾氣很壞。他不說為什麼,我知道,他在等您的信。孩子不會說想你,可他所有的火氣都在說這件事。請您回信,哪怕只寫三個字也好。」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傅烈已經把臉轉開,耳朵卻紅得厲害。
宋予白看了看他,又補上一句。
「他很好,很壯實,力氣大得能搬動半人高的凳子了,像您。」
傅烈聽到這裡,嘴角終於抿不住,偏過頭來瞪她。
「像我還是像他。」
「都像。」
「那他會不會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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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懂也能認得自己的兒子。」
這話說完,傅烈忽然伸手去抓筆。
「我也要寫。」
「你會寫嗎?」
「不會就畫。」
宋予白把筆遞過去,他捏得很緊,最後在信角上重重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又補了一隻大拳頭。沈知鶴在旁邊看得直樂,想笑又不敢出太大聲,只好拿牌子擋著嘴。
「傅烈,你這畫跟你本人一樣。」
「閉嘴。」
「你看,還會凶。」
「我本來就會。」
顧承安把紙邊按住,免得他一激動把信紙扯破。
「按住,等墨干。」
傅烈這才老老實實把手收回去,坐在凳子上,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宋予白叫人把信裝進乾淨信封,又親自封口。臨封前,她看了眼傅烈。
「要不要再寫一句?」
「寫什麼。」
「你自己想。」
傅烈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聲。
「爹,我會練好。」
「你講給信聽。」
他把臉轉向信封,聲音低得發啞。
「爹,我會練好,你回來檢查。」
宋予白把這句也添進去,沒多寫一個字。她知道,這已經夠了。一個三歲孩子能把等字說得這麼直,已經比許多大人都坦白。
信寄出去那天,傅烈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等方掌柜把信揣進懷裡,才轉頭問了一句。
「多久到。」
「快則十來天,慢則二十天。」
「太慢了。」
「路遠。」
「那他怎麼不給快一點。」
方掌柜被問得一噎,只能哼哼兩聲。
「那你問他去。」
傅烈當場就把臉別開了。
「我才不問。」
信走後的第一天,他還算能忍,第三天就開始往門口看,到了第七天,練完拳就蹲在門檻邊,眼睛盯著外頭不放。宋予白看得清楚,也不拆穿,只叫傅烈把新劈好的木頭搬去後院。小崽子搬得慢,嘴還硬。
「我不是在等信。」
「那你在看什麼。」
「看有沒有人來送吃的。」
「你已經吃過兩碗了。」
「那我看風。」
「風有什麼好看。」
「風吹得門會響。」
沈知鶴在旁邊聽得發笑,剛要接話,顧承安已經把他的牌子按下去。
「別插。」
「我沒插,我是幫忙。」
「幫忙也別亂。」
傅烈聽不見他們打嘴仗,只一門心思盯著門口。宋予白沒攔,等他盯到第十天,才把一碗溫熱的甜湯放到他手邊。
「喝。」
「我不想喝。」
「那就放著。」
「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你會自己說。」
傅烈低頭拿勺子,舀了兩下又停住。
「我怕他忘了。」
宋予白沒接話,只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不會忘。」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都寫進去了。」
這話說完,傅烈鼻尖又有點發酸。他趕緊低頭喝湯,喝到一半,又悶悶補了一句。
「那你說,他會回什麼。」
「你不是會認自己的爹嗎。」
「會。」
「那就等著認字。」
傅烈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二十天後的午後,方掌柜剛進門就先嚷了一嗓子。
「宋姑娘,有回信。」
傅烈手裡的木扣啪地掉在桌上,人已經衝到門邊,連鞋都差點踩偏。顧承安順手把門線前的水盆推過去。
「洗手。」
「現在還洗什麼手!」
「信也怕髒。」
傅烈急得直跺腳,最後還是把手按進水裡,搓得草草了事。方掌柜把那封皺巴巴的信從懷裡抽出來,信封上只寫了三個字,傅戎親啟。沒有多餘花樣,連封口都像是反覆按過才壓住的。
宋予白接過來時,紙邊都帶著摺痕。
「開。」
她把信遞給傅烈,傅烈卻不敢接,只盯著那幾字,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你開。」
「你爹寫給你的。」
「那你念。」
宋予白拆開信,裡頭果然只有三個字。
她把信紙展開,讀得很慢。
「爹想你。」
傅烈愣了兩息,手先伸出去,指尖按住那三個字,又慢慢把整張信紙抱進懷裡。宋予白想伸手扶他一下,手還沒碰到,他已經轉身跑回榻邊,把信紙壓在枕頭底下,過了會兒又抽出來,整個人趴在上頭,一動不動。
沈知鶴站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也太少了。」
方掌柜立刻反駁。
「少怎麼了,少才值錢。」
顧承安看了他們一眼。
「別吵。」
傅烈把臉埋在信紙上,悶了半天,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他會不會再寫。」
宋予白站在榻邊,看著那隻緊緊抱著信紙的小崽子,聲音放輕了些。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回了。」
傅烈沒再接話,只把那張紙摟得更緊。夜裡睡下時,他都沒肯把信紙放開,翻了兩次身,還是把紙壓在胸前。宋予白半夜來看時,見他眉頭松得很,連呼吸都比白日裡勻。
第二天,第三天,他還是抱著那張紙睡。到了第四天,方掌柜路過後院,嘴裡還在嘖。
「這小子,抱得跟護命根子似的。」
沈知鶴在旁邊接得飛快。
「那當然,那是他爹。」
傅烈從被窩裡探出頭來,抱著信紙不肯撒。
「誰都不許動。」
宋予白站在門邊,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