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母,你這把舊算盤,估價三文。」
江瑞珩把小本子攤在桌上,手指按著紙頁,抬頭看宋予白時一本正經,連眉眼都繃得端端正正。宋予白剛把一筐曬好的布巾放下,聽見這句,手上的動作都停了半刻。
「你算誰的算盤。」
「你的。」
「誰讓你算的。」
「我自己。」
他把小本子往前推了推,第一頁上還寫著幾行字,小字擠得整齊,連折角都壓得平。
「你看。」
「竹算盤一把,舊,估價三文。」
「木簪兩支,估價六文。」
「布衣三套,估價一兩二錢。」
她抬起眼,正撞上江瑞珩那副認真得過分的小臉。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你教過。」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估價。」
「你教我記帳,記帳就要算值。」
他說得理所當然,又翻過一頁。
「還有,白姨學堂院產,月租三兩。」
宋予白盯著那幾字,額角都跳了一下。
「這也算?」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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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把院子也記進去。」
「因為它也是你的。」
江瑞珩把筆尖輕輕點在那一行上,神色沒有半分玩笑。
「你若以後丟了,我要知道先找誰。」
宋予白一下沒接上話。她坐下來,把本子接過去,一頁頁翻。越翻越不對味。竹算盤,木簪,舊衣,幾袋米,連她平日裡塞在袖中的零散銅錢都被他記進去,後頭還補了個總數。
「約四十七兩。」
她看完,抬頭看他。
「你還給我算總帳。」
「對。」
「誰教你這麼細。」
「我自己想的。」
江瑞珩把手背到身後,站得端端正正。
「我看你天天算別人,沒空算自己。方掌柜的車費,陳岐的工費,盧成的錯題費,你都記。我就想,你自己的東西也該有個本子。」
院裡風過,晾在架上的布巾輕輕擺了一下。宋予白原本想說他太小,算這些沒必要,可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沒把話說出口。江瑞珩不愛鬧,也不愛纏人,他的心思總在帳上,像是生來就知道什麼該放進冊子,什麼該留住。
「那你為什麼記我的院產。」
「因為我怕人少算。」
「誰敢少算我的。」
「很多人都敢。」
這句說得很輕,偏偏落得准。宋予白掃了他一眼,見他耳朵都不紅,像是真的只是在算帳,沒有半點賣乖。她忍了忍,還是把本子翻回第一頁。
「那你算算,傅烈那封信值多少。」
江瑞珩沒立刻答,先把筆收好,才重新翻頁。
「信紙不值錢,字值錢。」
「怎麼值。」
「傅將軍寫給傅烈的字,值傅烈這三天睡得安穩,值他少摔兩次木凳,值你不用半夜去看他。」
宋予白看著他,差點被這小子噎住。
「你連這個都記。」
「當然。」
「那你給我算值,不會是想收錢吧。」
「我收不到。」
「為什麼收不到。」
「因為你已經是我小姨母。」
他說得平,平得連一點起伏都沒有,可宋予白聽見那一句,還是停了會兒。江瑞珩看著她,眼底那點亮意不顯山不露水,卻實實在在。
「你看,我算得對不對。」
宋予白把本子合上,往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對得太細了。」
「細不好嗎。」
「好,也不好。」
「哪裡不好。」
「你把我算得太清楚,我以後想偷懶都難。」
江瑞珩立刻接了一句。
「你不能偷懶。」
「誰說的。」
「你要帶崽子,要看病,要記冊,還要管學堂。」
「那你呢。」
「我幫你記。」
他說完,伸手把她桌上的兩枚銅錢挪正,又把旁邊那把算盤擺齊,動作熟得像做了許多回。宋予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這孩子在想什麼。江瑞珩不是貪財,也不是喜歡把東西往冊子裡堆,他只是太早知道,這個屋裡的人和物都在變,若不記下來,轉眼就容易漏掉。
「你這本子給我看,是想做什麼。」
「想讓你知道,你的東西我都看得見。」
「看得見,然後呢。」
「然後就不會少。」
這話說得太直,宋予白抬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倒像個小管家。」
「我本來就是。」
「誰封的。」
「我自己封的。」
他一點也不躲,甚至還把本子重新翻開,指給她看下面一行。
「方掌柜,車費三檔,紙重,天氣,路遠,已核。」
「陳岐,一文。」
「盧成,一文。」
「沈知鶴,未折現工分,待補。」
宋予白看到這裡,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你連沈知鶴都記。」
「他最愛鬧。」
「所以你記他幹什麼。」
「怕他以後賴帳。」
江瑞珩說著,筆尖在那一頁上又添了一筆。
「還有,傅烈這幾日少摔東西,算家中損耗降低。」
宋予白抬頭看他。
「你連這個也算。」
「嗯。」
「那你有沒算過自己。」
江瑞珩停了停,抬眼看她。
「算過。」
「多少。」
「我一頓飯半碗米糊,半塊肉,偶爾加一勺蛋羹。工分暫不折現,等我會算全了再說。」
宋予白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弄得沒了脾氣,只好把本子又翻了一頁。
「那你記我什麼了。」
江瑞珩眨了下眼,沒立刻答,像是在確認她真要聽。
「你有一把舊算盤,兩支木簪,三套舊衣,廚房裡放著四袋米,庫房裡有十二張空紙,院子裡有二十二個孩子。」
「還有呢。」
「你還會半夜起來看人蓋沒蓋被子。」
「這也記。」
「這最值錢。」
宋予白一時沒接話。院裡有孩子在叫她,顧承安在門口把來客冊攤開,沈知鶴在後頭追著木環跑,傅烈抱著信紙還沒鬆手。江瑞珩站在桌邊,安安靜靜把本子合上,像是他已經把所有該管的東西都收進去了。
「你怎麼忽然想起來記我。」
「因為我怕你忘。」
「我忘什麼。」
「忘了自己也要算一算。」
他說完,把那本小冊子往她掌心裡一塞。
「這個給你。」
宋予白低頭看著那本不厚的小冊子,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裡面記的不是帳面,是她這些日子沒顧上的那些瑣碎,細得近乎刻板,可正因為細,才像是把她整個攤開來放在了眼前。
「江瑞珩。」
「嗯。」
「以後不准把我算丟了。」
他抬起頭,眼裡那點認真沒有變。
「不會。」
「要是有人少算我一文呢。」
「我去討回來。」
「要是討不回來呢。」
江瑞珩把筆放回筆架,聲音照舊穩。
「那我就記著,等你下回補。」
宋予白看著他,心口那點熱往上冒了一點,又被她壓了回去。她把小冊子收進袖中,正要起身,門外忽然傳來沈知鶴的大嗓門。
「小姨母,江瑞珩是不是又在算你的家底!」
江瑞珩抬眼看過去,神色不動,手已經把筆拿穩了。
「我在記帳。」
沈知鶴衝進門來,發言牌還舉得老高。
「那你也給我算一個,我今天幫忙通報了三回。」
宋予白剛要開口,江瑞珩已經在新頁上落下一行字。
「沈知鶴,工分待核,嘴快一次,暫不折現。」
沈知鶴當場跳腳。
「為什麼又不折現!」
江瑞珩把冊子合上,回得比誰都穩。
「因為你還沒學會少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