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你手裡若真有,何必等到今日才拿出來?」
程文淵關上值房的門,站在門後沒有回案邊。
魏明遠把窗扇也合上,只留檐下透進來的半片亮光。
「白姨學堂里有一個孩子,身份比五大世家的子弟都重。」
「誰?」
「趙璟元。」
程文淵的手還放在門閂上。
屋內許久沒有別的話。
「你再講一遍。」
「太子曾在白姨學堂讀書。」
「曾在?」
「前幾月還在。」
「證據呢?」
「接送車駕換過標識,隨行的人也穿便服,可東宮的人總有舊面孔。」
「你既然早知道,為何不寫進奏本?」
「因為沒有查實。」
「如今查實了?」
「還差最後一步。」
程文淵把門閂扣緊,走回案前。
「誰告訴你的?」
「宮裡有人見過太子用的字紙,那紙比尋常幼童的大,課目與白姨學堂相合。」
「只憑紙?」
「月王府近來又多了一間幼童課室,宋予白按時入府,每次停留一個時辰上下。」
「她去月王府授課,這件事朝上已經講過。」
「教誰,沒有講。」
程文淵把桌上其餘紙張全部推開。
「月王府是皇室宗親府邸,宋予白入府教一個孩子,也不能證明是太子。」
「所以要查。」
「怎麼查?」
「查太子的出入,查東宮長隨,查那張大紙從哪裡送進宮。」
「你想把手伸進東宮?」
「只核行蹤。」
「行蹤也是東宮之事。」
「程大人怕了?」
「這不是怕不怕。」
「那是什麼?」
「太子身份牽動國本,若無御命,御史也不能暗中盯著。」
魏明遠把袖中一張舊記檔放到桌面。
「去年冬月,東宮對外稱太子體弱,減少經筵課。也是從那時起,月王府車駕頻繁經過學堂附近。」
「車裡坐的是誰?」
「沒有人看清。」
「那便還是猜。」
「猜到這一步,只差一個人親眼認出。」
程文淵沒有碰那張記檔。
「就算太子去過,又能定宋予白什麼罪?」
「私自教授儲君。」
「誰私自送去的?」
「若沒有皇命,她便僭越。」
「若有呢?」
「有皇命,她為何不在禮部呈件中註明?」
「太子行蹤需要對禮部一名接件小吏註明嗎?」
魏明遠往前半步。
「她登記所有學生,卻唯獨隱去一個,這便是刻意隱瞞。」
「也可能是奉命保密。」
「程大人總替她找理由。」
「我在替自己找退路。」
程文淵拿起那張記檔,看完又放下。
「你若指控她僭越教化太子,御前第一句便會問,太子為何到她那裡。」
「屆時再查是誰安排。」
「那會牽出皇后,東宮,月王。」
「正因牽得多,這個罪才重。」
「你到底要查宋予白,還是要借她動東宮?」
魏明遠把記檔收回來。
「皇后這些年守著太子體弱之事,不許外臣多問。若她繞過經筵官,私下將太子送去民間女子處,朝臣該不該知道?」
「太子年幼,去學堂同幼童共讀,也未必等同經筵授課。」
「那就看宋予白教過什麼。」
「你又回到了查課。」
「這回不同。」
「哪裡不同?」
「她可以教顧家孩子洗手,卻無權教太子如何看待規矩。」
程文淵拉開椅子坐下,掌心在膝上來回擦了兩次。
「有一件事你沒想過。」
「什麼?」
「陛下也許早就知道。」
魏明遠沒有立刻接。
「若陛下知道,程大人更該查清。」
「我拿陛下默許的安排去彈劾宋予白,最後挨罰的是誰?」
「也可能陛下只知太子去月王府,不知曾進白姨學堂。」
「月王敢瞞?」
「為護皇后與太子,他未必不敢。」
程文淵看著魏明遠,許多原先分開的線,此時全被他拽到了東宮門前。
一旦邁進去,禮制之爭便再也收不回原處。
「收益呢?」
「什麼?」
「你講風險大,收益也大,收益到底是什麼?」
「證實太子定期去過學堂,宋予白便無法再用民間私塾自居。她所授涉及儲君,禮部有足夠理由要求停課,封存全部課目,查她與東宮之間的往來。」
「還有呢?」
「皇后私改太子教養安排,繞過經筵體系,朝中自然會有人請議。」
「你想動皇后。」
「我只查事實。」
「別拿這句話糊弄我。」
魏明遠把手撐在桌邊,身子往前靠了些。
「太子若一直體弱,將來誰來穩國本,朝臣不能連實情都不知。」
「這與你彈劾學堂無關。」
「宋予白就是那條線。」
「她也可能是陛下給太子找的先生。」
「一個布衣女子?」
「你朝上已經因這四個字被沈鶴洲逼得退無可退,還要再講一次?」
魏明遠收回手。
「所以我不爭她配不配,我只爭她有沒有隱瞞太子身份。」
「若她奉旨隱瞞呢?」
「拿出旨意。」
「密旨不必給你看。」
「那至少會有人出面保她。」
「月王已經保了。」
「月王只講她入府授課,沒有講教誰。」
值房外響起更漏。
程文淵將門閂打開,又停在門邊。
「我不准你查東宮。」
「我不會碰東宮。」
「月王府也不許。」
「那便先盯學堂。」
「查驗將近,你的人再出現,宋予白會直接報京兆府。」
「換一批。」
「魏明遠!」
「我只要確認太子還去不去。」
「確認之後呢?」
「之後由你決定寫不寫。」
程文淵握著門閂,掌心沾了木頭上的舊漆。
「若查不到,到此為止。」
「可以。」
「若查到,也先來見我。」
「可以。」
「不得驚動孩子,不得攔車,不得向東宮舊人買話。」
「都依你。」
魏明遠答得太快,程文淵反倒不肯放他走。
「你發誓。」
「程大人何時信起誓言了?」
「你不肯?」
「我只查學堂門前有沒有太子的車。」
「車能換,人也能換。」
「所以還要認人。」
「誰來認?」
魏明遠拉開門,廊下的風把桌角那張文會抄錄吹落在地。
「自然是見過太子,又不在東宮名冊上的人。」
程文淵追出一步。
「你找到了?」
「已經有人認出,學堂里那個化名小元的孩子,就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