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堂前做什麼,卸了身上的佩囊,脫去布靴,過來坐下!」
廊下的銅盆里浸著溫水,熱氣順著雕花窗格往外散。
顧承安把腰間的烏木戒尺解下來,規規矩矩放在門檻旁的條案上。
十歲的身量已經拔高到管事嬤嬤的肩膀,肩甲平正,步履踏在青磚上沒有半點聲息。
「回父親的話,進門前需淨手除塵,這是母親定下的規矩,兒子不敢廢。」
顧錚赤著腳坐在黃花梨木案後頭,身上只披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軟綢中衣。
常年在西郊大營經受風吹日曬,一張國字臉膛黑得發紫,兩鬢的短須硬得像鋼針。
「母親定下的規矩?我看你在外頭住了這幾年,骨頭沒練硬,反倒學會拿婦人的話來堵老子的嘴了!」
屏風後頭傳來極輕微的衣料摩挲聲,青瓷茶盞的蓋子在杯沿上磕碰了一下。
「公爺剛從大營回來,脾氣還是這般急躁,承安半年才回府一遭,好端端的家宴,何苦一進門就冷著臉訓他。」
崔夫人的嗓音從湘妃竹織就的屏風深處遞出來,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擔憂。
「你懂什麼軍務,後宅婦人只知噓寒問暖,他今年整整十歲了,換在北疆陣前,已經是要跨上戰馬充當傳令斥候的年紀!」
顧錚把手裡的青銅酒樽重重頓在案几上,酒液晃動出來兩滴,落在深褐色的木紋里。
「父親教訓得是,兒子今日在學堂完成了兩千字兵律抄錄,晨跑五里,按律並無怠惰。」
顧承安洗淨了雙手,用布巾擦得乾乾淨淨,走到下首的錦墊前盤膝坐正。
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掌平平整整按在膝蓋骨上,沒有一絲歪斜。
「西郊大營的三千玄甲衛,每日晨起要負重三十斤跑十里沙地,你跑五里也敢拿出來表功?」
「營中將士皆是成年壯漢,骨骼堅實,五臟已固,兒子今年十歲,骨縫尚未合攏,若強行負重奔行十里,足跟與膝骨必受暗損,到了及冠之年便要生出暗疾,此乃折損壽數的下策。」
屏風後頭,崔夫人手裡的錦帕擰成了死結,指頭絞得發酸,生怕下一刻丈夫就要掀翻桌案。
顧錚眯起眼,目光在兒子的肩膀與腰胯之間反覆掃過。
「強詞奪理,行軍打仗講究的是鐵血剽悍,誰耐煩算你骨縫合沒合攏,若是敵軍騎兵壓境,你也要同匈奴單于講一講你膝蓋疼不疼麼?」
「敵軍壓境是戰時,平素操練是養蓄,戰時憑的是一股悍勇,養蓄憑的是規矩與成算,將不恤兵,士卒未及接戰而先殘於操演,這在兵法上叫作自戕其翼。」
「這套詞兒是誰教你的?學堂里那個成天扒拉竹算盤的女子?」
「這是宋山長編撰的兵家體魄操練則例,兵部員外郎去歲查驗京畿衛所,亦曾將此冊抄錄入庫,定為中軍幼童營的範本。」
顧錚冷笑了一聲,提起筷子夾了一塊醬鹿肉扔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兵部那幫坐衙門的文官懂個鳥的操練,全是一群沒見過血的軟骨頭!」
「兵部文官或許不識戰陣兇險,但他們手裡捏著大曜朝六十萬大軍的撫恤銀子與傷損底冊,三十年來因操練過度致殘退伍的老卒有四萬七千人,每年空耗國庫白銀二十八萬兩,此乃實證,非虛言妄議。」
顧承安的聲音沉穩平緩,沒有半點被訓斥的慌亂。
顧錚嚼肉的動作停了下來,漆黑的眼珠定定停在長子的眉眼之間。
整整十年了。
以往每次從大營回來,這孩子見了他就像羊羔見了猛虎,身子縮在廊柱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如今坐在面前,個頭雖才齊胸膛,可那雙眸子清亮乾脆,沒有懼意,也沒有市井頑童的油滑。
「看來在棗樹底下吃了幾年乾飯,嘴皮子倒是練得比沈相爺家那個肥小子還要利索了。」
「沈同窗長於經義辭辯,兒子長於刑律律條與損耗推算,各有所長,不敢妄比。」
「少同老子扯這些虛頭巴腦的帳目,今日設這家宴,不是聽你背兵部戶籍冊子的。」
顧錚伸手拍了拍案幾正中那柄橫放的佩刀,刀鞘上的銅環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近來工部與兵部在朝堂上吵翻了天,都察院那幫言官天天上摺子,說京畿北面的防線如同虛設,若有塞外游騎繞過古北口,直插薊州,京城便要門戶大開。」
屏風後的崔夫人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勸道。
「公爺,承安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兵部朝堂上的大事,何苦拿來考校他。」
「婦人家莫要插嘴,國公府的嫡長子,十歲就該懂江山社稷的防線扎在哪處,若是連京城的門戶都辨不清,將來拿什麼掌這三千親衛!」
顧錚目光一沉,單手端起酒樽。
「承安,老子問你,若是讓你來籌謀,這京畿內外的防務,當以何處為重,又當如何布防?」
堂內一下子靜了下來,唯有偏廳里的炭盆偶爾爆出一朵極小的火星。
顧承安沒有立刻答話,兩隻手掌依舊平搭在膝頭,目光沉靜地看著眼前那碗散發著熱氣的羊肉清湯。
「怎麼,方才不是挺能言善辯的麼,問到了真刀真槍的布陣,反倒成了啞巴?」
「兒子並非答不上來,只是父親問得太大,京畿防線綿延八百里,涵蓋關隘一十七處,衛所三十四座,若無圖紙依託,空口清談,無異於紙上談兵。」
「你還想要圖紙?兵部的輿圖乃是機密要件,老子今日沒帶回府,你待如何?」
顧承安把雙手收進寬大的青布袍袖內。
「無須兵部的輿圖,兒子自個兒備了一份。」
顧錚的眉毛猛地豎了起來,握著酒樽的大手停在半空。
「你自己備了一份?好大的口氣,你連京畿的山口都未曾走遍,哪來的膽子畫防區圖!」
「走沒走過,看過便知,父親若是不信,容兒子將圖紙呈上。」
顧承安的指尖扣住衣袖深處,探入夾層,摸出一卷用麻繩細細綑紮的厚宣紙。
顧錚放下酒樽,身子前傾,寬厚的肩膀像一堵黑鐵閘門般壓向前方。
「拿出來,我倒要看看,你這幾年在私塾的院牆底下,能畫出個什麼經緯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