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防盜門重重關上,將那滿屋子的大紅喜字和荒唐徹底隔絕在門內。
林凡拉著黑色行李箱,走到小區門口,隨手招停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啊老闆?」司機是個中年胖子,看了一眼林凡手裡的箱子,「去機場?還是火車站?」
「去最近的鏈家門店。」林凡把箱子扔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司機愣了一下,腳下油門一踩,車子滑入主幹道:「喲,拉著行李去中介?這架勢,跟老婆吵架被淨身出戶了?還是準備租個房子先避避風頭?」
林凡沒接話,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這三年,他為了柳如煙,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提線木偶。所有的收入、精力、甚至尊嚴,全都填進了柳家那個無底洞。到頭來,連個保時捷首付沒交上,都能成為全家聲討他的理由。
真夠賤的。
「師傅,這年頭如果避雷針成精了,算不算國家保護動物?」林凡突然開口。
司機一頭霧水:「啥玩意兒?避雷針成精?那頂多算個金屬疙瘩漏電吧。怎麼,你碰到妖怪了?」
「差不多吧,剛從盤絲洞裡逃出來。」林凡扯了扯嘴角,「所以得趕緊把沾了妖氣的房子處理掉。」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凡,只當遇到個受了刺激說胡話的倒霉蛋,搖搖頭不再搭腔。
不到十分鐘,計程車停在了一家裝修亮堂的鏈家門店前。
林凡推門而入。店裡冷冷清清,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中介正聚在一起刷手機。看到林凡拖著個大號行李箱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但沒人動彈。畢竟這年頭,拉著箱子進門店的,多半是來找幾百塊錢合租房的窮鬼,沒油水可撈。
「買房還是租房?」一個看起來剛畢業不久、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小伙站了起來,胸前的工牌上寫著「實習經紀人:小張」。
「賣房。」林凡徑直走到洽談區的沙發上坐下,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
一聽是賣房,其他幾個老油條中介耳朵豎了起來,但還是沒動。
「賣房啊?哥,您房子在哪個小區?多大面積?」小張趕緊倒了杯水端過來,順便拿出登記本。
林凡沒去接水,直接拉開隨身的公文包,「啪」的一聲,將一本紅彤彤的房產證拍在玻璃茶几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響亮。
小張看了一眼房產證封皮,眼睛瞬間瞪圓了,連忙翻開:「水雲間A棟頂層大平層?!三百平?!」
這一嗓子,把店裡其他幾個摸魚的老油條全炸出來了。水雲間可是江州市首屈一指的富人區,A棟頂層更是樓王中的樓王,視野無敵。這種房源幾年都見不到一套放盤的,光是中介費都能抵得上他們干一年的業績!
幾個老油條立刻收起手機,滿臉堆笑地圍了過來,有人遞煙,有人拿零食,殷勤得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林先生是吧?哎喲,這房子當年可是老張店長親自帶您去辦的手續。」一個梳著背頭的中介擠開小張,「老張今天不在,去總部開會了。這單子我來給您接,保證給您賣個最高價!」
「不必了,就他辦。」林凡指了指旁邊被擠得滿臉尷尬的小張,語氣不容置疑。
背頭中介臉色一僵,訕訕地退到一邊。
林凡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小張手忙腳亂地掏出打火機幫他點上。
「市中心那套婚房,精裝修,急售。」林凡吐出一口煙圈,隔著青灰色的煙霧看著小張,「只要全款,比市場價低二十萬我也認。」
小張剛剛平復的心情再次被掀起巨浪。他看著房產證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林凡,確認再三:「哥,這可是你剛裝修好的啊!老張店長以前還拿您這套房做過培訓案例,說裡面的用料全是頂配。這要是當二手房賣,裝修錢可全打水漂了!真賣啊?」
在小張的職業認知里,這種臨近結婚突然把婚房急售的,百分之百是兩口子鬧脾氣。這要是今天幫他賣了,明天女方找上門來大鬧門店,他一個實習生可擔不起這責任。
林凡眯著眼,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子上的房產證:「別廢話,今天就要合同。」
「可是哥,這可是三千多萬的標的啊!」小張咽了口唾沫,額頭上開始冒汗,「就算您願意比市場價低二十萬,能一次性拿出三千多萬全款的客戶,江州也沒幾個。今天就要合同,這難度太大了……」
「那就降價。」林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談論一顆白菜的價格,「我剛才給老張打過電話,我給他的底線是三千萬全款。我現在改主意了。只要你今天能把願意出全款的買家帶到我面前,把定金合同簽了,價格隨便你們去談。」
此話一出,整個門店鴉雀無聲。
水雲間A棟頂層,市場價保守三千五百萬。現在直接跳水到三千萬,而且還有往下談的空間!這就意味著,只要買家手裡有現金,買到就是賺到幾百萬的純利潤!
這已經不是在賣房了,這是在做慈善發錢!
「哥,你認真的?」小張的聲音都在抖。
「你覺得我拿著房本坐在這裡,像是在跟你逗悶子嗎?」林凡將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靠在沙發上,眼神冷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能辦就辦,不能辦我換一家。」
「能辦!絕對能辦!」小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他知道,如果這單成了,光是提成就能讓他立刻在江州付個首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手指瘋狂撥號,連撥了三個電話,對方不是拒接就是現金流不夠。
小張急得滿頭大汗,旁邊的老油條們也在瘋狂翻找自己的客戶通訊錄,整個門店瞬間變成了華爾街的交易大廳。
十分鐘後,小張的手機響了,是他發在內部VIP群里的房源信息有了回應。
「餵?陳秘書!對對對!就是水雲間那套頂層!業主就在店裡,房產證都在桌上擺著呢!絕對真實無抵押無糾紛!」小張捂著話筒,興奮得聲音都變形了,「您老闆全款要?太好了!價格?您看三千萬……好嘞!沒問題!您隨時可以派人來簽意向書付定金!」
掛斷電話,小張激動地看著林凡:「哥!神了!真有大老闆要了!對方連看房都省了,說是買來當個臨時休養的地方,一口價三千萬全款!馬上派人過來跟您簽售房意向書,今天先付三百萬定金,三天內全款到帳過戶!」
「可以。」林凡神色不變,仿佛這只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到半個小時,一個穿著職業套裝、幹練利落的女人推開了門店的玻璃門。她核對完房產證和林凡的身份證,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意向合同。
簽字,按手印,打款。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一旁的幾個中介目瞪口呆。
「叮咚——」
林凡的手機屏幕亮起。
「您的尾號xxxx帳戶轉入人民幣3,000,000.00元。」
看著簡訊上的數字,林凡一直緊繃的下顎線終於有了一絲放鬆。他站起身,將意向合同收進公文包,拎起行李箱。
「哥,這就成了?」小張看著自己手裡那份中介協議,依然覺得像是在做夢,「嫂子那邊……真沒問題?」
「她不是我嫂子,她只是個即將成為前任的吸血鬼。」林凡拍了拍小張的肩膀,「幹得不錯。後續過戶手續,隨時聯繫我。」
林凡走出中介門店,頭頂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過面頰。沒有了柳如煙一家子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連呼吸的空氣都變得通透起來。
正當他在路邊準備再次打車時,褲兜里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林凡皺了皺眉,滑動接聽。
「餵?」
「林凡!你有病是不是!你居然敢把我微信拉黑!」電話那頭瞬間炸開一個囂張至極的聲音,震得林凡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不用猜,這聲調,這頤指氣使的語氣,全江州除了柳如煙的親弟弟柳小輝,找不出第二個。
「你哪位?」林凡明知故問,語氣平靜。
「你裝什麼蒜!我是柳小輝!我用我兄弟手機打的!」柳小輝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嚷嚷,「我警告你,別以為跟我姐吵個架就能逃避責任!我姐去三亞那是去陪蘇晨散心,那是做善事!你別在這斤斤計較!」
「說完了?」林凡冷漠地回應。
「沒說完!」柳小輝理直氣壯地切入正題,「姐夫,快給我轉三千塊錢過來!那把『火麒麟』的絕版皮膚今天最後一天打折,錯過了就沒了!我兄弟都在群里等我上線呢,你趕緊的,別讓我丟人!」
林凡差點笑出聲。
前一秒還在電話里幫著他姐聲討他,後一秒就能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要錢買遊戲裝備。這種無縫切換的寄生蟲本能,簡直是刻在柳家人的基因里了。
以前的林凡,為了討好柳如煙,對這個小舅子可以說是百依百順。要鞋買鞋,要錢給錢,甚至連柳小輝去酒吧泡妞的帳單,都是林凡半夜爬起來去結的。
但他現在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只覺得過去的自己蠢得可笑。
「要錢買裝備?」林凡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戲謔。
「廢話!趕緊轉!我都把收款碼發你支付寶了!」柳小輝催促道,「還有,我那輛保時捷的首付你也得抓緊了。我看中了一個碳纖維的尾翼,得多加五萬。你一起打過來吧。」
「錢都給你姐買機票了,一分沒有。」林凡收起笑容,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隨後爆發出極其尖銳的咒罵聲:「林凡!你特麼窮瘋了吧!幾千塊錢你都要摳?我姐一個月賺多少錢,你賺多少錢?你住在我們柳家的房子裡,吃我們柳家的,現在連這點錢都不給?你有病吧!」
柳家人似乎都有個通病,那就是極度擅長篡改記憶和顛倒黑白。那套三千多萬的大平層明明是林凡全款買的,在柳小輝嘴裡,倒成了他們柳家的財產。
「你不給是吧?」沒聽到林凡回應,柳小輝以為林凡怕了,立刻使出了殺手鐧,「行!你不給我就告訴我媽!說你不僅欺負我,還罵我姐不要臉!你看我媽去不去你公司鬧,看你怎麼收場!」
以往只要搬出丈母娘,林凡絕對會乖乖妥協。
但今天,他選了另一種收場方式。
「隨便告。」林凡微微仰起頭,看著刺眼的太陽,「順便幫我帶句話給你媽。」
「什麼話?你要道歉?」柳小輝得意地哼了一聲,「晚了!現在沒有五千塊,這事兒過不去!」
「不。」林凡輕笑一聲,「告訴她,你們柳家的吸血業務,在我這兒正式破產清算了。這套婚房,誰愛住誰住。以後少拿你們那些噁心人的破事來髒我的耳朵。滾。」
「你特麼——」
沒等柳小輝把髒話罵完,林凡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順手將這個陌生號碼也加入了黑名單。
看著手機屏幕上清空的通話記錄,林凡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就像是背負了一座大山走了三年,突然在這一刻將大山徹底粉碎。
他沒有成為情緒的奴隸,也沒有被柳家人的道德綁架絆住腳步。
他伸手攔下一輛邁巴赫網約車,報了一個江州市最頂級的五星級酒店的名字。
半小時後,江州半島酒店,行政套房內。
林凡將沉重的行李箱平放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拉開拉鏈。
箱子裡除了一些基本的換洗衣服和他的幾套工作西裝外,最醒目的,是一個生了鏽的鐵盒子。
林凡走過去,將鐵盒子拿出來,放在落地窗前的圓桌上。
這盒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值錢的古董,也不是什麼珍貴的情書。
林凡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泛黃的紙條。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上面是丈母娘歪歪扭扭的字跡:【今借林凡人民幣十萬元整,用於購買理財產品。借款人:張翠花。】
再往下翻,是一張按了紅手印的欠條:【今借姐夫林凡三十萬元整,作為創業啟動資金。三個月內歸還。借款人:柳小輝。】
甚至還有一張夾在最底下的,字跡雋秀,是柳如煙親手寫的:【蘇晨海外治療費缺口五十萬,林凡暫墊,年底從公司分紅里扣除歸還。】
三年時間,大大小小,零零總總,這個鐵盒子裡裝滿了柳家人對林凡的榨取記錄。
總金額加起來,整整七百多萬!
以前林凡覺得,既然是一家人,早晚都要結婚,這些欠條不過是走個形式,女方要個面子罷了。所以他從來沒開口要過,甚至小心翼翼地把它們鎖在鐵盒子裡,生怕傷了柳家人的自尊。
現在看來,柳家人根本沒有自尊,他們只有無底洞般的貪婪。
「當我是提款機?想得美。」
林凡手指拂過那些欠條,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邃。
他把鐵盒子重新蓋上,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遊戲才剛剛開始。既然他們那麼喜歡談錢,那就用商界最殘酷的規則,跟他們一筆一筆地算清楚。連本帶利,一分都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