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發出的落鎖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仿佛是為這場荒誕的鬧劇敲響了第一聲喪鐘。
林凡夾著大號鐵盒子,在電梯口站定了兩秒。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起,慘白的燈光打在他冷硬的面部輪廓上。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裡的鐵盒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份涉及三百萬房產的《借款及房屋抵押協議》已經被他抽出來貼身放好。但是,這個大鐵盒子裡,並不只有這一份文件。
在鐵盒的最底層,還壓著一本厚厚的、墨綠色的牛皮紙日記本,以及幾本沉甸甸的相冊。
那是他過去三年,為了迎合柳如煙那變態的「儀式感」,親手記錄的所謂「戀愛手帳」,還有柳如煙強迫他去洗出來、每一張都精修過無數次的雙人合照。
「帶著這些垃圾去住五星級酒店,太晦氣了。」
林凡在電梯門即將打開的前一秒,猛地轉過身。
他大步走回那扇防盜門前,熟練地輸入六個零的臨時密碼。隨著「滴」的一聲輕響,那扇剛剛被他關上的沉重防盜門再次被推開。
由於星瀾資本陳秘書派來的保潔團隊已經做過初步清理,客廳里顯得空蕩蕩的。除了幾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靠在牆角,客廳正中央的防塵布上,還扔著一個保潔用來裝建築廢料的廢舊不鏽鋼大盆。
簡直是量身定做的銷毀現場。
林凡走過去,將大鐵盒「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掏出手機,撥通了陳秘書的電話。
「林先生?」電話那頭,陳秘書幹練的聲音很快傳來,帶著一絲職業性的疑惑,「過戶手續我們法務已經在加急辦理了,請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手續沒問題,效率很高。」林凡扯了扯領帶,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江州的夜色,「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你們留在客廳中央的那個不鏽鋼廢料盆,我徵用五分鐘。順便提前報備一下,如果一會兒你們的保潔聞到客廳里有煙燻火燎的味道,不用報警,我只是在做一點物理層面的消毒。」
陳秘書在商界摸爬滾打這麼久,也是個人精,瞬間聽出了林凡話里的弦外之音。
「林先生請便。既然意向金已經打過去,那套房子現在就算是我們老闆的資產了。只要您不把承重牆炸了,或者把樓板燒穿,清理一點『私人垃圾』,完全在我們的允許範圍內。」陳秘書的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需要我幫您聯繫物業把煙霧報警器暫時關掉嗎?」
「不用,火勢可控。」林凡輕笑一聲,「感謝理解。」
掛斷電話,林凡走到不鏽鋼盆前,毫不猶豫地將鐵盒裡的那本墨綠色日記本和幾本相冊全都倒了進去。
他拉過一張還沒被收走的單人沙發坐下,隨手翻開了那本厚厚的日記本。
這本曾經被他視作珍寶、每天晚上熬夜記錄的「愛情聖經」,現在看來,簡直就是一本《人類早期馴服野生冤大頭的觀察記錄》。
「3月15日,如煙說不喜歡吃帶葉子的蔬菜,以後做飯要把青菜榨成汁和進面里。蘇晨最近胃口不好,如煙讓我順便給他熬點海鮮粥送過去。」
林凡看著自己三年前認真寫下的這行字,差點沒忍住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還榨成汁和進面里?我是找了個老婆,還是供了個沒牙的祖宗?至於那個胃口不好的蘇晨……」林凡冷笑出聲,「拿著我的錢去高級餐廳吃戰斧牛排的時候,我看他胃口好得都能把盤子啃了。」
他繼續往後翻。
「7月8日,今天如煙生氣了。因為蘇晨看中了一把吉他,要八萬塊,我因為公司資金周轉沒立刻付錢。如煙罵我沒有同情心,說蘇晨搞藝術的靈感比我的命還重要。」
林凡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了一下,回想起那天柳如煙居高臨下的嘴臉。
當時柳如煙是怎麼說的來著?
「林凡!你不懂藝術就算了,能不能別用你那充滿銅臭味的腦子去衡量蘇晨的夢想?八萬塊對你來說算什麼?那是蘇晨的命!你不買,以後就別上我的床!」
林凡將那頁紙「嘶啦」一聲撕了下來。
「八萬塊的破木頭也敢叫夢想?」林凡語氣里滿是嘲弄,「那小子除了會在朋友圈發無病呻吟的酸詩,連個掃弦都彈不明白。我看他的靈感全用來琢磨怎麼騙我的錢了。」
繼續翻,記錄越來越離譜,也越來越觸目驚心。
整個日記本里,百分之八十的內容都不是在寫他和柳如煙的感情,而是在寫怎麼照顧柳如煙的情緒、怎麼滿足柳家人的貪婪,以及怎麼無底線地去討好那個永遠「柔弱不能自理」的男閨蜜蘇晨。
林凡不再翻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立刻衝到三亞,把那對狗男女按在海里餵鯊魚。不,那樣太便宜他們了。死太容易,活在希望與絕望的交替折磨中,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回饋。
「啪」的一聲。
林凡按下了手裡的防風金屬打火機。幽藍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在空曠昏暗的客廳里跳躍。
他面無表情地將火苗湊近了那頁寫著「八萬塊吉他」的日記紙。
乾燥的紙張接觸到明火的瞬間,立刻被貪婪地吞噬。火光映紅了林凡冷酷的側臉。他隨手將燃燒的紙團扔進了不鏽鋼盆里。
緊接著,他拿起那整本墨綠色的日記,沒有絲毫留戀,直接扔進了盆里,壓在了火苗上。
火勢瞬間變大,「劈里啪啦」的燃燒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凡又拿起了那幾本沉甸甸的相冊。
相冊的封面上,柳如煙穿著價值幾十萬的高定婚紗,笑得像個高傲的女王,而他自己站在一旁,笑容侷促得像個剛進城的暴發戶保安。
「真是難為你了,跟我拍個照,連眼神都不屑往我這邊偏一下。」
林凡語氣冰冷,雙手握住相冊的邊緣,猛地發力。
「嘶啦——」
堅韌的相冊被他硬生生撕成兩半。
他像個流水線上的無情機器,將那些承載著他三年心血和卑微討好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撕碎,毫不猶豫地揚進燃燒的火盆中。
照片上的塑封膜在高溫下捲曲、發黑,發出難聞的焦糊味。柳如煙那張精緻的臉在火焰的扭曲中,變得像個醜陋的怪物。
看著火光沖天的大盆,林凡感覺到胸口有一塊壓了三年的巨石,正在隨著這些紙張的化灰而一點點粉碎。
最初翻開日記時,那種仿佛吞了死蒼蠅般的沉重和自我厭惡,在此刻被徹底剝離。看著過去那個卑微的「林凡」在火中慘叫、消亡,一種前所未有的釋懷感湧上心頭。
火光越來越暗,只剩下一堆通紅的灰燼。
林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盆里那堆不辨本來面目的殘渣。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絕對的、沒有一絲溫度的冰冷。
他盯著火盆,薄唇微啟,聲音輕得仿佛會立刻消散在空氣中,卻又字字如刀:
「柳如煙,這幾年當牛做馬,就算我上輩子欠你的,今天還清了。」
從這一刻起,那個會在柳家人面前低眉順眼的林凡徹底死了。活下來的,是江州商界曾經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獵手。
他走到廚房,接了半盆水,端出來兜頭澆在火盆里。
「嗤——」
一陣白煙騰起,最後一絲火星也被徹底絞殺。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拎起沙發旁的黑色行李箱,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停頓,重重地帶上了防盜門。
門外,電梯剛好停在頂層。林凡拉著箱子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平穩下行,密閉的空間裡只有極其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林凡百無聊賴地掏出手機。因為之前把柳家人的微信和電話全部拉黑刪除了,他的微信界面罕見地清爽。
就在他準備收起手機時,手指不小心滑到了朋友圈的刷新界面。
最頂端,跳出了一條剛剛發布的動態。
發件人是一個名為「楚明」的帳號。
林凡眼神一凝。
楚明,這個名字在江州的藝術圈沒幾個人知道,因為這孫子平時用的藝名叫「蘇晨」。楚明才是他的真名和微信大號。當初為了防著林凡查他的底細,蘇晨加林凡微信時用的都是小號,唯獨一次喝多了,用大號點讚過林凡的朋友圈,被林凡順手存了下來。
林凡點開了那條動態。
文案極其矯情:【大海的包容,治癒了所有的陰鬱。感恩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離不棄的陪伴。】
後面還跟著三個紅心。
配圖是一張極其高清的風景照。
照片上,碧海藍天,白色的沙灘細膩如粉。在畫面的正中央,一個穿著比基尼、身材火辣的女人,正親昵地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女人雖然戴著大號的墨鏡和寬檐帽,但那條林凡花了十萬塊給她買的梵克雅寶定製項鍊,在陽光下刺眼極了。
不是柳如煙還能是誰?
林凡嘴角的冷笑瞬間擴大。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柳如煙在電話里信誓旦旦地說,帶蘇晨去三亞看海散心。可是林凡雖然沒怎麼度過假,卻也不是個瞎子。
照片裡那種呈現出極致的漸變蒂芙尼藍的海水,以及遠處那排極具標誌性的水上木屋別墅,根本不可能是三亞。那是馬爾地夫最頂級的私人島嶼。
「拿著我的錢,騙我說去三亞,反手就飛了馬爾地夫?」
林凡搖了搖頭,這智商,真以為全天下人都不認識馬代的海?
但他並沒有立刻滑走照片,而是憑藉著極強的敏銳度,將圖片放大。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照片最右側的邊緣角落。
那裡,並沒有完全拍下風景,而是不小心露出了一塊極其張揚的金屬漆面,以及半個極具辨識度的輪轂。
那是一輛跑車的一角。
普通的富二代或許認不出,但林凡當年在商界也是玩過車的。那低趴的流線型前唇,加上那獨特的碳纖維套件,絕對不是島上用來代步的普通敞篷車。
那是一輛柯尼塞格,全球限量,落地價超過三千萬的頂級超跑。
馬爾地夫的私人島嶼上,怎麼會有一輛掛著國內臨時牌照的柯尼塞格?
更重要的是,那個自稱連房租都交不起、靠柳如煙接濟、窮得連去醫院看抑鬱症都要別人墊付掛號費的「蘇晨」(楚明),為什麼會站在一輛柯尼塞格旁邊拍照?而且看構圖的角度,拍攝者當時極有可能就是靠在那輛跑車上拍的。
「抑鬱症?殘疾?窮困潦倒的藝術家?」
林凡看著那個輪轂,眼底閃過一絲捕獵者獨有的鋒利寒光。
事情,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有趣得多。柳如煙這個蠢女人,自以為把林凡當成了提款機,卻不知道,她自己可能早就成了別人盤子裡的肥肉。
「叮——」
電梯到達一樓,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林凡鎖屏手機,將手機揣進西裝口袋。他拉著行李箱,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出了水雲間小區。
外面的夜風微涼,吹散了江州市白日的喧囂。
林凡站在路邊,看了一眼遠處的萬家燈火。
「玩吧,放肆地玩。」林凡輕聲呢喃著,攔下了一輛剛剛駛近的網約車,「好好享受你們在馬爾地夫的陽光。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們準備一份大禮。一份……足以讓你們全家下地獄的大禮。」
網約車匯入車流,朝著江州市最豪華的半島酒店駛去,將水雲間的一切,徹底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