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在江州市中心的一處高端私人恆溫車庫門前停下。
林凡推開車門,皮鞋踩在乾燥的防滑地坪漆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他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個車位前,掀開罩在上面落了一層薄灰的黑色防塵布。
一輛黑武士塗裝的奔馳G63靜靜地趴在昏暗的燈光下。冷硬的金屬線條,寬大的全地形輪胎,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野性。
這是他三年前全款買的。當時柳如煙看了一眼,捏著鼻子說這車像包工頭開的,毫無藝術氣息,死活不讓他開去接她上下班,逼著他把車鎖在車庫裡,轉而去開她那輛粉色的MINI。
林凡把手按在冰冷的引擎蓋上,手指划過車標。
「為了照顧一個瞎子的審美,讓你在這吃了三年灰,委屈你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按下啟動鍵。4.0T的V8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排氣管噴出的氣流捲起地上的灰塵。林凡握住方向盤,那種久違的、掌控一切的機械力量感順著掌心傳導至全身。
掛擋,鬆手剎,踩油門。黑色的鋼鐵巨獸駛出車庫,一頭扎進江州的夜色中。
他今晚的目的地,是半島酒店。既然水雲間的房子已經賣了,在買到新的住處之前,住五星級套房是最省事的選擇。
剛開出不到兩條街,毫無預兆地,一場暴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爆豆聲。雨水瞬間在玻璃上連成了一片流動的水幕。林凡把雨刮器開到最大擋位,但兩根橡膠條瘋狂來回掃動,依然只能勉強刮出一道模糊的扇形視野。
路面的積水迅速漲了起來。路燈的光線被雨水折射得支離破碎,整個江州街頭仿佛被泡在了一個巨大的魚缸里。
林凡減緩車速,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隻手在中央扶手上敲擊著節拍。車載音響里放著低沉的爵士樂,和外面的暴雨聲混合在一起,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
沒有柳如煙沒完沒了的抱怨信息,沒有柳小輝要錢的催命電話。這種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呼吸的空氣,簡直讓人上癮。
車子駛過一個略帶彎道的路口。
就在車頭剛剛探出斑馬線的瞬間,右側的綠化帶里突然閃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極快,完全無視了惡劣的視線條件和呼嘯的雨聲,直直地朝著大G的車頭沖了過來。
林凡瞳孔驟然收縮,右腳離開油門,死死踩下剎車踏板。
「吱——」
寬大的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瘋狂摩擦,ABS防抱死系統瞬間介入,剎車踏板在林凡腳底傳來連續的震動。沉重的車身在慣性下向前滑行了一小段,最終猛地頓住。
由於慣性,林凡的身體猛地向前傾,又被安全帶狠狠拉回座椅。
在他視線的最下方,那道白色的影子像是被抽乾了骨頭,軟綿綿地貼著保險槓滑了下去,消失在車頭盲區。
林凡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他看了一眼儀錶盤,又看了一眼車頭的方向。
沒有撞擊感。哪怕是一丁點金屬或者塑料碰撞骨肉的悶響都沒有。以他的反應速度和剎車距離,這輛車絕對沒有碰到那個人哪怕一片衣角。
林凡摸出儲物格里的煙盒,抖出一根咬在嘴裡,按下點菸器。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大雨天出來幹活,碰瓷界的內卷程度已經這麼高了嗎?」林凡看著不斷掃動的雨刮器,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
經歷過柳家三年的敲骨吸髓,林凡對人性的底線不抱任何幻想。這種極端天氣,監控探頭的能見度極低,路上行人稀少。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突然竄出來倒在豪車前面,除了碰瓷,他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如果換作三年前那個還講究社會公德的林凡,可能已經慌亂地衝下車去查看傷情了。但現在的林凡,只覺得無聊。
他甚至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江州現行的交通法規,以及對付專業碰瓷團伙的幾個標準流程。他看了看後視鏡,尋找著可能藏在暗處負責錄像的「同夥」。
雨還在瘋狂地砸。
兩分鐘過去了,車頭前面的人沒有爬起來敲引擎蓋要錢,也沒有「熱心群眾」圍上來指指點點。
林凡將抽了半截的煙摁滅在車載菸灰缸里。他從副駕駛拿過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推開車門。
皮鞋踩進積水裡,冰涼的雨水瞬間沒過腳面。林凡撐開黑傘,雨水順著傘骨嘩啦啦地往下淌。
他繞到車頭。
大G刺眼的LED大燈光柱下,一個人影蜷縮在積水中。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衣服已經完全被泥水和雨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她側躺著,長發凌亂地糊在臉上,大半個身子泡在水坑裡,一動不動。
林凡單手撐傘,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女人,沒有去碰她。
「行了,地上涼,別演了。」林凡的聲音混在雨聲中,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這雨量,你再躺下去淹死都不算工傷。我這車行車記錄儀帶夜視功能,4K高清,連你起跳前左腳先邁的哪一步都拍得一清二楚。」
女人沒有反應。
林凡皺了皺眉,繼續輸出:「你們團隊的業務水平不行。起跳動作太僵硬,落地缺乏緩衝,最關鍵的是,你選錯了車型。這車底盤高,你在盲區躺下,我要是剛才沒踩住一腳油門過去,你現在就成肉泥了。說吧,掃碼還是現金?我趕時間回酒店睡覺。給個實誠價,二百塊,就當給你買點感冒藥,下次換個沒記錄儀的老頭樂去碰。」
女人依然沒有回答。
但這回,林凡察覺到了不對勁。
大燈的強光照在女人的身上,林凡看到她的肩膀在極其劇烈地抽搐。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發抖,而是一種近乎痙攣的震顫。
她的一隻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脖頸,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手背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根根暴起。
林凡目光下移,落在女人露出的側臉上。
極度痛苦。
嘴唇不是因為寒冷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缺氧導致的青紫色。她的嘴巴微張著,像是一條被扔在乾涸河床上的魚,拼命想要吞咽空氣,但喉嚨里只能發出極其微弱、如同風箱拉扯般嘶啞的「嗬嗬」聲。
這不是演的。沒有哪個碰瓷的能把缺氧發紺的生理反應演得這麼逼真。
林凡立刻收起那副看戲的姿態。他將黑傘隨手扔在地上,任由暴雨瞬間將他的西服澆透。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將她仰面翻了過來。
在看清女人整張臉的瞬間,林凡的呼吸滯了一下。
即使此刻被雨水沖刷得狼狽不堪,甚至因為極度痛苦而五官扭曲,依然掩蓋不住那張臉的極致驚艷。皮膚冷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輪廓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那種骨子裡透出的清冷與脆弱交織在一起。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女人的視線勉強聚焦在林凡臉上,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仿佛卡著一團棉花。
她拼盡全力抬起那隻摳著脖子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凡濕透的西褲布料。那力道極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藥……」
極輕微的氣音被暴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林凡不得不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藥……包……里……」
斷斷續續吐出這三個字後,女人的手臂猛地一軟,砸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泥水。她的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上翻,呼吸間歇越來越長。
急性哮喘發作!
林凡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判斷。這種病一旦發作,如果不能及時用藥擴張支氣管,幾分鐘內就會窒息而死。
「包?」林凡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四周。
在距離女人不到兩米遠的綠化帶邊緣,靜靜地躺著一個白色的皮包。雨水沖刷下,依然能看出皮質的頂級紋理和那標誌性的鉑金包扣。
愛馬仕。
一個背著幾十萬愛馬仕鉑金包的絕色女人,大雨天跑到馬路中間碰瓷?林凡為自己剛才的判斷感到一絲荒謬。
他立刻跪在水坑裡,單手將女人的上半身托起,讓她靠在自己的膝蓋上,保持氣道相對暢通。另一隻手長臂一伸,將那個浸泡在泥水裡的愛馬仕拽了過來。
包的鎖扣在剛才倒下時已經被摔開了。
林凡毫不客氣地把手伸進去一陣摸索。
冷硬的金屬鑰匙、邊緣鋒利的卡包、帶著香味的絲絨小盒……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唯獨沒有摸到藥瓶的形狀。
「你出門帶的都是些什麼破爛玩意?」林凡看了一眼懷裡已經快要完全失去意識的女人,語氣裡帶上了焦躁的火氣。
女人的臉色已經從青紫向灰白轉變,胸膛的起伏几乎完全停滯。
時間不多了。
林凡雙手抓住包底,猛地用力,直接把價值幾十萬的鉑金包倒提過來,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抖落在大G寬大的引擎蓋上。
「啪嗒啪嗒——」
三支不同外殼的口紅、一盒鑲滿碎鑽的散粉、一把法拉利的車鑰匙、幾張燙金的黑卡,伴隨著雨水砸在金屬漆面上。
在一堆雜物中,一個小巧的、L型的藍色塑料罐滾了出來。
沙丁胺醇氣霧劑!
林凡一把抓起那個塑料罐,動作粗暴地拔掉保護蓋,用力搖晃了兩下。
他低頭看著女人。她的牙關已經因為痙攣而死死咬緊。
「把嘴張開!」林凡厲聲喝道。
女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本能的抽搐。
林凡沒有任何猶豫,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頜骨兩側,用力一捏。
「咔」的一聲輕響,女人的嘴巴被迫張開。
林凡迅速將噴嘴塞進她的口腔深處。
「深吸氣!聽見沒有?跟著我的動作吸氣!」林凡的聲音在雨夜中如同雷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強行穿透了女人模糊的意識。
女人的胸腔本能地抽動了一下。
就在她吸氣的瞬間,林凡果斷按下罐底。
「哧——」
加壓的藥液霧化,直接噴射進她的氣道。
為了確保藥液能直達肺部,不被她本能的咳嗽噴出來,林凡抽出噴嘴的瞬間,立刻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口鼻,強迫她閉氣。
一秒。
兩秒。
三秒。
林凡能感覺到手心下,女人微弱的鼻息在劇烈地衝撞。
他猛地鬆開手。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女人喉嚨里爆出。這咳嗽聲雖然劇烈,但那股可怕的、拉風箱般的瀕死嘶啞聲卻隨之消失了。
氣道被重新打開。大量的新鮮空氣混著冰冷的雨水,湧入她的肺部。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吞咽著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她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血色,青紫褪去,蒼白中透出了一絲活人的紅潤。
暴雨依然在下,砸在車頂上,砸在引擎蓋上,也砸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林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爽的地方。高定西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滴答滴答地落在女人的額頭上。
他沒有把女人推開,依然保持著讓她靠在自己腿上的姿勢,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喘氣。
足足過了五分鐘,女人那種瀕死的痙攣才徹底平復下來。
她緩緩地、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車前大燈的光線非常刺眼,但在逆光的陰影中,她看清了正低頭注視著她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臉。眉頭微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冷漠,又帶著絕對的理智。
女人的視線上移,越過林凡的肩膀,看到了漫天的暴雨。然後重新落回林凡的臉上。
那一瞬間,林凡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沒有被大雨澆透的狼狽,沒有差點死在街頭的恐懼。
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裡,只剩下極其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感激。就像是在無盡黑暗中溺水的人,在徹底沉淪的前一秒,看清了將她硬生生拖出水面的神明。
她死死地盯著林凡,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
林凡被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單手撐在積水裡,準備站起來。
「你的命真硬。」林凡看著她,聲音里沒有救人後的沾沾自喜,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不過也真貴。這包算是泡廢了,加上我這身衣服的乾洗費,今晚這場雨的成本,夠買一輛低配代步車了。」
女人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
但她的聲音極其微弱,被雨聲徹底掩蓋。她只能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緩緩抬起手,手指冰涼,輕輕觸碰了一下林凡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背。
緊緊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