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老城區。
柳家那套五十平米的出租公房裡,老舊的吊扇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削掉誰的腦袋。雖然空間侷促,但茶几上卻擺滿了剛洗好的提子和幾樣精緻的進口零食——那是林凡上周剛送過來的。
柳母張桂蘭正叉著腰,對著廚房門口那個老舊的、密封條都快脫落的雪花牌冰箱指指點點。
「老柳,你看看這破玩意兒,動靜大得跟拖拉機似的,冷藏室還老漏水。我昨天路過蘇寧看中了一款海爾的,對開門,帶製冰機,那才叫氣派。回頭等林凡那孩子過來,你跟他提一嘴。」
柳父柳大成正坐在搖晃的小板凳上擇菜,聞言頭也不抬:「這冰箱不是還能湊合用嗎?林凡前陣子剛給小輝買了台外星人電腦,花了三萬多,咱老這麼伸手,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你懂個屁!」張桂蘭眼珠子一瞪,嗓門拔高了八度,「什麼叫伸手?咱們如煙那是江州一枝花,多少富二代排著隊想進咱家門?林凡這小子當初就是個臭打工的,要不是咱們如煙不嫌棄他,他能有今天?再說了,他那公司開得那麼大,三五萬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灑灑水。他給咱花錢,那是他的榮幸!」
正說著,臥室的門被推開了,柳小輝哭喪著臉,提著個手機沖了出來。
「媽!出事了!林凡那孫子瘋了!」
張桂蘭被兒子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趕緊湊上去:「哎喲我的寶貝兒子,怎麼了這是?林凡欺負你了?他敢!」
「他把我拉黑了!」柳小輝把手機屏幕懟到張桂蘭老花眼前面,指著那個鮮紅的感嘆號,氣得直跳腳,「我剛才正刷著朋友圈呢,看見蘇晨哥發了在海邊的照片,我就想找林凡要點零花錢,去買兩個皮膚。結果信息發過去,居然提示我不是對方好友!」
柳大成擇菜的手一頓,推了推老花鏡:「拉黑了?不能吧,小凡這孩子脾氣一向好,平時你管他要錢,他哪次沒給?」
「那誰知道啊!」柳小輝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順手抓起一顆提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罵道,「我也就管他要五千塊錢,他倒好,連個屁都沒放就把我給刪了。媽,你得管管他,這姐夫還沒進門呢就敢跟我拿大,以後要是真結婚了,他不得騎在我頭上拉屎?」
張桂蘭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重新坐回椅子上開始磕起瓜子。
「鬧脾氣呢,多大點事兒。」張桂蘭吐出一口瓜子殼,語氣顯得極其篤定,「如煙昨天跟我說了,楚明……哦,就是那個蘇晨,最近抑鬱症犯了,鬧著要自殘,如煙身為好朋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所以她才陪著楚明去南邊散散心。林凡肯定是因為這事兒吃醋了。」
「吃醋就能拉黑我?」柳小輝一臉憤懣,「他吃醋去找我姐鬧啊,刪我幹什麼?我還指望那五千塊錢帶帶妹子呢。」
「男人嘛,心眼兒也就針尖兒那麼大。」張桂蘭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他現在這就是典型的『小性子』。他以為拉黑咱們,咱們就會怕了他?呵,他也不掂量掂量,現在是他求著娶咱們如煙。你看著吧,頂多撐不過兩天,他准得拎著大魚大肉,帶著厚禮過來求饒。到時候,咱們非得讓他把那台對開門冰箱買了,還得再加一套真皮沙發,否則這事兒沒完!」
「媽,還是你高明。」柳小輝眼神一亮,嘿嘿直笑,「到時候我得讓他給我配個最新款的電競椅,那種帶按摩功能的,一套得八千多呢。」
柳大成總覺得心裡有點不踏實,丟掉手裡的爛菜葉:「我總覺得這次不太對勁。昨天我給他打電話,想問問他公司最近怎麼樣,結果剛響兩聲就被掛了。如煙這次跟著蘇晨出去,連個招呼都沒當面打,確實也有點說不過去……」
「你閉嘴吧老頭子,就你話多!」張桂蘭嫌棄地瞪了老伴一眼,「如煙那是心地善良!蘇晨那孩子多可憐啊,沒爹沒媽的,腿還有殘疾,如煙要是不管他,他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林凡要是連這點包容心都沒有,那他根本不配進咱們柳家的門。」
張桂蘭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順手摸出自己的山寨機。
「行了,別在這瞎猜。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敲打敲打他。順便讓他把小輝的錢轉了,別整那些沒用的花活。」
張桂蘭熟練地翻出備註為「移動取款機」的號碼,按下了撥通鍵。
她還特意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茶几正中央,臉上掛著一種「看老娘怎麼收拾他」的傲慢神色。
「嘟……嘟……嘟……」
鈴聲響了很久,卻始終沒有人接聽。
「嘿,這小子還真拿上了?」張桂蘭皺起眉,又撥了一遍。
這一次,電話里沒有傳來鈴聲,而是一個冰冷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are calling cannot be reached for the moment...」
張桂蘭愣住了,她看了看手機屏幕,又看了看柳小輝。
「媽,咋回事?他把你掛了?」
「不是掛了,是根本接不通。」張桂蘭有點遲疑,「難道是他在開會?或者手機沒電了?」
「沒電個屁啊!」柳小輝嚷嚷道,「他肯定是把我拉黑之後,也把你給屏蔽了。媽,這姓林的想造反啊!」
「不可能!」張桂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他敢屏蔽我?他這輩子是不想娶如煙了吧?老柳,你用你的手機打!」
柳大成趕緊放下菜,從兜里掏出一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智能機,顫顫巍巍地撥了過去。
結果一樣。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
屋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中。
柳母張桂蘭的臉色從剛才的傲慢、不屑,漸漸變成了疑惑,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惱怒。
「反了,真是反了!」張桂蘭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果盤裡的提子亂跳,「他以為他是誰啊?一個賣房子的,賺了兩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如煙可是為了他把最好的青春都搭進去了,他現在竟然敢玩消失?」
「媽,你先別火。」柳小輝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是……如煙姐在那邊發朋友圈,被他看到了?我看蘇晨哥發的那張照片,兩人挽得挺緊的,背景好像也不是三亞,倒像是馬爾地夫那種高級地方。林凡那小子以前不是挺敏感的嗎?」
「馬爾地夫怎麼了?馬爾地夫就不能散心了?」張桂蘭梗著脖子反駁,「不管在那兒,如煙都是去救人命的!他林凡不但不感激如煙的偉大情操,竟然還敢跟我玩失蹤?」
張桂蘭一把抓起手機,點開柳如煙的對話框,飛快地發了一段語音。
「如煙啊!你趕緊給林凡打個電話!這小子瘋了,把我和小輝全都拉黑了,連電話都不接!你問問他是不是不想過了?要是想分手就直說,咱們家如煙多的是人追,別讓他在這兒噁心人!」
發完語音,張桂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等如煙給他打電話,他准得現原形。這叫欲擒故縱,你們爺倆看著吧,這種小把戲我見多了。」
然而,十分鐘過去了。
柳如煙那邊沒有任何回音。
柳母又打了幾次柳如煙的視頻通話,結果全都是「對方忙」。
「這……如煙那邊估計信號不好。」張桂蘭有些心虛地找補道。
「信號不好個錘子,蘇晨哥半小時前還發了酒店的下午茶呢。」柳小輝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媽,你說林凡該不會是真的想跟咱家斷了吧?要是他真跑了,我下個月的網貸誰還啊?還有如煙姐那輛MINI,貸款也是林凡在付呢。」
張桂蘭聽到「錢」字,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確實。
這三年來,柳家所有的開銷,從小輝的學費、電子產品,到家裡的水電煤氣、房租,甚至連她買理財產品的本金,全是林凡出的。林凡就像一個精準的供血泵,維持著這個家庭體面的假象。
如果這個泵突然停了……
「不可能,他捨不得。」張桂蘭強撐著氣場,冷哼一聲,「他這種人我最了解,典型的舔狗。舔狗你懂嗎?就是打跑了也會自己搖著尾巴回來的畜生。他現在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嚇唬嚇唬咱們,想讓如煙早點回來。咱們要是現在慌了,那就真中了他的計了!」
正說著,一直沒吭聲的柳大成突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戶邊上,把那扇油膩膩的紗窗推開,眯起眼睛看向樓下的街道。
「老柳你幹嘛?還沒到吃飯點兒呢,看什麼看?」張桂蘭沒好氣地吼道。
「不是……」柳大成指著下面,語氣有些古怪,「那不是林凡的車嗎?」
「什麼?」
張桂蘭和柳小輝聞言,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就衝到了窗邊。
老舊公房的樓下,是一條窄窄的單行道。
一輛黑色的奔馳G63正慢悠悠地從樓下的拐角駛過。
那剛硬的線條、霸氣的黑武士塗裝,在這一片破爛的麵包車和電瓶車中間,顯得格外鶴立雞群。
「真是那輛車!」柳小輝興奮得直拍大腿,「媽你快看,那輪轂,那排氣管,我絕對沒認錯!嘿,我就說吧,這孫子肯定忍不住了,這不就過來了嗎?」
「哼,果然被我說中了。」張桂蘭整了整剛才因為憤怒而凌亂的頭髮,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高高在上的刻薄笑容,「看到沒?我就說他撐不過兩天吧?這還沒到兩個小時呢,這就乖乖開車過來了。小輝,去,把門鎖上!」
「啊?鎖門幹啥?」
「你傻啊!」張桂蘭戳了一下兒子的腦門,「他現在過來,肯定是要跟咱們道歉的。咱們不能這麼輕易讓他進來,得讓他先在門口站上半小時,讓他知道知道,咱們柳家的家教沒那麼松!等他一會兒敲門的時候,你就隔著門告訴他,除非他答應把那對開門冰箱買了,外加給你買個新款手機,否則這大門他休想進!」
柳小輝聽得眉飛色舞:「媽,高!實在是高!我一會兒還得讓他把之前拉黑我的紅包補上,不給個一萬塊,這姐夫我絕對不認!」
柳母得意地交叉雙臂,斜著眼看向樓下,已經做好了迎接「迷途舔狗」歸來並順便敲詐一筆的準備。
然而。
那輛黑色的G63在經過柳家樓洞口時,不僅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嗡——」
大G像是一頭優雅的巨獸,連停都沒停一下,直接掠過了那個原本應該拐彎進來的入口,徑直朝著街道盡頭開去。
張桂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哎?他……他怎麼開走了?」
「估計是沒找到停車位?」柳小輝伸長了脖子,「這破地方停車確實挺難的,他可能去前面那個超市後面停了。」
可是,就在大G駛過路燈下方的一瞬間,夕陽的餘暉恰好照進了駕駛室。
柳大成的老花鏡閃過一絲光。
他突然指著那輛漸行漸遠的車尾燈,聲音有些發顫:
「不對……那開車的人不對勁!我剛才看了一眼,那車裡坐著的……」
「是誰啊?你快說啊!」張桂蘭急了。
柳大成揉了揉眼睛,語氣里滿是荒謬和驚恐:
「那開車的人……不是林凡!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鬍子老外!林凡那車……怎麼是個大鬍子在開?」
窗邊,柳家三人的笑容瞬間全部消失。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張桂蘭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