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盯著貓眼裡的那隻變形的愛馬仕,手握住門把手,猛地往下一壓。
厚重的防盜門「咔噠」一聲向內拉開。
走廊白熾燈的冷光瞬間切入略顯昏暗的套房。門外四個黑衣保鏢肌肉緊繃,右手下意識摸向西裝內側,猶如四頭即將暴起的獵犬。
林凡連看都沒看這四個能徒手擰斷普通人脖子的保鏢,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他們,落在站在正中間的那個男人身上。
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沒有標牌的寬鬆深色唐裝,腳踩手工千層底布鞋。身形不算高大,甚至隱隱有些發福,但他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就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帶著一股常年掌控別人生死、居高臨下的恐怖壓迫感。
江城首富,蘇天鶴。
「東西我收到了,人可以走了。」林凡靠在門框上,只穿著一件黑襯衫,身形隨意,語氣更隨意,完全沒有半點普通人見到江城財神爺時的誠惶誠恐。
保鏢隊長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林先生,注意你的態度,這是蘇……」
蘇天鶴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保鏢的話。
他那雙常年浸淫商海、猶如老鷹般銳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凡足足五秒鐘。沒有看到諂媚,沒有看到強裝鎮定,只有一種屬於同類的、毫無波瀾的冷漠。
「不請我進去坐坐?」蘇天鶴開口,聲音渾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酒店的規矩,探訪時間已經過了。」林凡寸步不讓。
「這間酒店,我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現在,探訪時間延長了。」蘇天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向前邁出一步。
林凡沒有後退,他盯著蘇天鶴的眼睛,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出無形的火花。足足對峙了三秒,林凡才側開身子。
蘇天鶴大步邁入套房。
四個保鏢緊隨其後準備跟進,林凡卻反手扣住門板,毫不客氣地將那個拎著愛馬仕包的保鏢隊長擋在門外。
「套房地毯剛洗過,人多踩髒了。」林凡的聲音冷得像冰,「包扔走廊垃圾桶,或者你們自己拿去二手市場換兩包煙。」
說完,根本不給保鏢反應的時間,「砰」的一聲,防盜門直接砸上。
套房內只剩下林凡和蘇天鶴。
蘇天鶴並沒有因為林凡的無禮而發作。他自顧自地走到那張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江城夜景,隨後轉過身,大馬金刀地坐在了真皮沙發的主位上。
林凡走到茶水台前,撕開酒店免費提供的廉價綠茶包,倒進玻璃壺,按下熱水開關。水沸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林凡。二十八歲,父母早亡。白手起家創辦過一家估值過億的科技公司。」蘇天鶴手指在茶几的大理石檯面上輕輕敲擊,聲音平緩地背誦著剛拿到手的資料,「三年前,為了一個叫柳如煙的女人,你把公司股份低價轉讓,套現填補柳家建材生意的虧空。三年間,你給柳家父母買房買車,幫柳家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還高利貸。甚至昨天,你還在幫柳如煙的青梅竹馬做貸款擔保。」
蘇天鶴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直刺林凡的後背:「江城商界曾經評價你是一匹黑馬,但現在,圈子裡的人都叫你『柳家的提款機』,或者是……一條趕不走的狗。就在幾個小時前,你賣了婚房和車,拿著六百萬現金住進了這裡。而你的未婚妻,正陪著另一個男人在海島看日出。」
沸水沖入玻璃杯,廉價的茶葉翻滾著浮出水面。
林凡面色如常,端起那杯水色發綠的熱茶,走到沙發旁,「砰」的一聲放在蘇天鶴面前的茶几上。
「水開了,趁熱。」林凡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目光迎上蘇天鶴的審視,「蘇總大半夜查我的戶口,就是為了來聽一個俗套的舔狗故事?」
蘇天鶴看著眼前這杯連茶葉沫子都沒濾乾淨的茶,沒動。他從唐裝口袋裡摸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鋼筆,「唰唰」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推到林凡面前。
「這是五千萬。算作你今晚救我女兒的謝禮。」蘇天鶴靠在沙發背上,語氣居高臨下,「拿了錢,離開江城。傾城那孩子涉世未深,她覺得你救了她,對你產生了些不該有的好奇。我不希望一個為了女人連骨頭都能被拆乾淨的廢物,出現在我女兒的生活里。」
林凡瞥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
五千萬。對普通人來說,這筆錢足以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瀟灑度過餘生。
林凡沒有拿支票,也沒有發怒。他突然輕聲笑了,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傾身向前,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蘇天鶴。
「救人是順手。蘇總要是來謝我,茶喝了就行。如果覺得這茶配不上你的身份,門在後面,慢走不送。」林凡伸手在支票上彈了一下,紙片輕飄飄地滑回蘇天鶴手邊,「至於你說的廢物……蘇總,養過豬嗎?」
蘇天鶴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柳家不是我的軟肋,是我圈養的豬。」林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瞳孔深處跳動著令人心悸的瘋狂,「我給他們餵了三年的頂級飼料,把他們的胃口撐到了極限,把他們的欲望養成了無底洞。現在豬養肥了,年也快到了。直接殺了吃肉太無趣,我要親手抽乾他們的血,一滴一滴地放,看著他們在絕望里掙扎,看著那個所謂的青梅竹馬抱著空殼子跳樓。」
林凡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我賣房抽離資金,不是逃跑,是為了磨刀。蘇總,你真覺得,一個能在三年內把估值過億的公司一手做大的人,會是一個被幾句情話騙得團團轉的白痴?」
套房裡死一般寂靜。
蘇天鶴看著林凡,那一瞬間,他竟然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只有在生死局裡活下來的老賭徒才有的狠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手底下的情報部門查到的那些資料,全都是林凡故意扔在檯面上的偽裝。
柳家人以為自己掌控了這個男人。
蘇晨那個小白臉以為自己贏了。
其實他們全都踩在刀刃上,而林凡,手裡正握著刀柄。
「哈哈哈哈哈!」
蘇天鶴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大笑,震得玻璃茶几嗡嗡作響。他一把抓起那張五千萬的支票,揉成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緊接著,他端起那杯廉價的綠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蘇天鶴放下茶杯,眼睛放光地盯著林凡,「難怪傾城回家後,硬要我派人去查那個開黑武士G63的男人。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這男人不僅救了她的命,而且眼神毒得很,是一頭隨時會咬斷別人喉嚨的狼。看來,我女兒的眼光比我底下那些飯桶強太多了!」
蘇天鶴臉上的傲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談生意時的專注。
「林凡,既然你亮了底牌,那我也透個底。我不看你以前怎麼栽在女人手裡,我只看你接下來能不能把江城的水攪渾。」蘇天鶴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我手頭正好有一筆在離岸帳戶里發霉的閒錢,十個億。傾城說你眼光毒辣,不如你談談,江城這盤棋,接下來該往哪落子?」
十個億的試探。
林凡沒有被這個數字砸暈。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側過身,將放在旁邊的筆記本電腦拉了過來,屏幕轉動一百八十度,推到蘇天鶴面前。
屏幕上,是十幾條錯綜複雜的K線圖,以及一份被高度放大的地質勘測報告。
屏幕正中央,用紅線圈著幾個刺眼的大字:江州西區,凡星地塊。
「十個億太多了,容易驚動那些吃乾飯的監管部門。一個億,剛剛好。」林凡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蘇總,聽說你們蘇家最近也在到處打通關節,想要參與三天後『凡星』地塊的內部招標?」
蘇天鶴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警覺。這是蘇家最核心的商業機密,林凡一個剛剛套現六百萬的「破產者」,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外面都傳這是江州未來五年的市政核心,怎麼,林老弟覺得這塊肉不香?」蘇天鶴試探著問。
「肉是香的,可惜裡面藏著魚雷。」林凡毫不客氣地戳破,「蘇總,如果你那十個億準備往裡砸,我建議你直接把錢換成硬幣扔進江江里,至少還能聽個響。」
蘇天鶴臉色一沉:「林凡,狂妄也要有個限度。省里的批文我都看過了,各路資本都在搶,海盛建材更是號稱內定了份額。你一張嘴就說這是雷?」
林凡沒廢話,直接調出幾張極其隱秘的圖紙。「省里的批文管得了地上的建築,管得了地底下的地殼運動嗎?」
他指著地質勘測圖上一處極其微小的波紋線,「這塊地的真實勘測數據被上面某位大佬動了手腳。地下不是什麼硬岩層,而是極度脆弱的岩溶地貌。更致命的是,正下方橫穿著一根二十年前廢棄的國防通訊光纜。」
蘇天鶴的瞳孔猛地收縮。
「只要打下第一根樁基,岩溶地貌必定導致大面積塌陷,順帶挖斷國防光纜。到時候工程不僅要無限期停工,光是管線遷移的罰款和地基填補費用,就能讓中標的企業直接資金鍊斷裂,進入破產清算。」
林凡雙手交叉,看著臉色鐵青的蘇天鶴,「這是個殺豬局。專門為了套死那些貪得無厭、想要在西區規劃里分一杯羹的資本。海盛建材拿到標的那一刻,就是他們倒閉的倒計時。」
蘇天鶴背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三十億的槓桿資金,打算在明天徹底入局。如果不是林凡今晚點破,蘇家的資金鍊必定會遭受重創,甚至會引發連鎖雪崩。
他看著林凡,像看著一個能未卜先知的怪物。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商業分析,這是能要命的情報!
「你想怎麼做?」蘇天鶴的聲音有些沙啞,收起了所有的輕視。
「做空。」林凡吐出兩個字,冷酷得像一台收割機器,「我已經砸進了全部身家,在地下錢莊拉了十倍槓桿,做空海盛建材。三天後,開標現場,真實的勘測報告會『不小心』流入媒體手中。海盛建材的股價會在開盤十分鐘內死死封在跌停板上。我要在這個時間差里,把他們的骨髓抽乾。」
林凡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蘇天鶴深吸了一口氣。他縱橫商界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狂人,但像林凡這樣,敢在幾千萬的盤子裡玩命,甚至算計到了每一個細節的人,絕無僅有。
如果林凡手裡的六千萬是撬棍,那自己手裡的一個億加上去,就是徹底砸碎海盛建材這棟大樓的重錘!
「好膽識!」蘇天鶴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濺。他死死盯著林凡,「這一個億,我投了!錢明天一早就在你的指定帳戶里趴著。利潤怎麼分?」
「三七。我七,你三。」林凡寸步不讓,「消息是我的,操盤是我的,蘇總只出錢,穩賺不賠,三成夠你塞牙縫了。」
蘇天鶴被林凡這獅子大開口的條件氣笑了。江城還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談條件。但他看著林凡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知道這是底線。
「成交。」蘇天鶴站起身,伸出右手,「合作的公司想好叫什麼了嗎?」
林凡站起身,沒有握蘇天鶴的手,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將剩下的殘茶倒進了垃圾桶。
「凡星資本。」林凡語氣平淡,「我要讓江城所有參與這場遊戲的人,都記住這個名字是怎麼把他們送上天台的。」
「夠狠。我喜歡。」蘇天鶴收回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期待你三天後的表演。如果這一仗你打贏了,江城的桌子上,會有你的一把椅子。」
蘇天鶴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凡。
「那五千萬,原本還有個條件。」蘇天鶴意味深長地說道,「傾城長這麼大,從來沒主動問我要過男人的資料。林凡,商場上的事好算計,女人的事,你最好別再栽跟頭。」
不等林凡回答,蘇天鶴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入走廊。四個保鏢立刻跟上,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再次關上。
套房裡恢復了死寂,只有電腦機箱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林凡坐回書桌前,滑鼠在屏幕上快速拖動,將蘇天鶴剛才承諾的一個億資金納入了接下來的槓桿模型中。有了這筆絕對實力的天使投資,海盛建材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會有。
就在這時,扔在沙發墊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林凡轉頭看去。屏幕亮起,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打火機落我這了。明天中午,出來吃個飯? ——蘇傾城】
林凡看著那條簡訊,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暴雨中渾身濕透、卻倔強地不肯去醫院的女人。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刪除鍵,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目光重新鎖定了滿屏幕跳動的血色K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