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傍晚。
江城大酒店外圍的安保級別拉到了最高。街道兩側拉起了黑色的天鵝絨警戒線,每隔五步就站著一名戴著耳麥的黑衣保鏢。
晚風夾著初秋的涼意卷過街頭。
柳如煙光著肩膀,腳下踩著一雙十二厘米的細高跟,雙手死死攥著輪椅的把手。她身上那件寶藍色的晚禮服是下午剛從一家高端租賃店拿出來的,後背的拉鏈因為尺碼偏小緊緊勒在肉上,稍微喘口大氣都覺得胸口發悶。
「楚明,到底還要排多久?」柳如煙凍得打了個寒顫,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躁,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煩躁地磕著,「你不是說你托北京過命兄弟弄來的請柬是頂級的嗎?怎麼還要跟這群不認識的暴發戶擠在這吹冷風?」
楚明坐在輪椅上,右腿的石膏直挺挺地支在踏板上。他今天套了一身上下不搭的西裝,為了配合石膏,右邊的褲管只能剪開一道口子,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聽到柳如煙的抱怨,楚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手心其實早冒汗了。
他那張所謂的請柬,不過是花了十幾萬從黃牛手裡淘來的「外圍觀禮券」。別說進核心宴會廳,能不能混進二樓的自助餐區都得看運氣。但牛已經吹出去了,這個時候決不能露怯。
「如煙,你這就是不懂上層圈子的規矩了。」楚明咳了一聲,壓低聲音,故作高深地指了指前面排成一長串的隊伍,「看到前面那個禿頂胖子沒?那是做建材生意的張總,身價少說也有十幾個。看到後面那個戴金表的大媽沒?連鎖餐飲的女老闆。他們不一樣在這老老實實排隊?」
柳如煙順著楚明的手指掃了一圈,撇了撇嘴:「那又怎麼樣?一群土包子。」
「這就叫低調。」楚明拍了拍柳如煙的手背,滿臉篤定,「越是真正的大型酒會,安檢流程就越嚴格。咱們排在普通通道,那是組委會在考驗入場者的耐心。那些開著車直接往裡沖的,都是些沒有底蘊的暴發戶,急著進去顯擺。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去辦正事的。等會兒進了場,只要跟我那幾個早就聯繫好的大老闆碰個杯,把幾個億的框架協議一簽,你爸公司那點危機,明天就能徹底翻盤。」
柳如煙聽到「幾個億的框架協議」,眼睛瞬間亮了。
原本凍得發僵的身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連勒在肉里的禮服拉鏈都不覺得難受了。她甚至挺直了腰背,刻意揚起下巴,用一種悲憫的目光掃視著周圍那些同樣凍得縮脖子的陪跑者。
「你說得對。」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圈子不同,門檻自然高。只要今晚能搭上頂峰商會的人脈,咱們就算真正在江城站穩腳跟了。到時候……」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到時候,我要把今天咱們在這裡吹的冷風,十倍百倍地還給林凡那個畜生!他拿著賣房子的那幾千萬現金,恐怕現在正躲在哪個破爛出租屋裡啃泡麵吧?他這種底層爬出來的窮屌絲,一輩子都別想摸到這種場合的門把手!」
「提那個晦氣的東西幹什麼?」楚明不屑地冷哼一聲,伸手扯了扯緊繃的領帶,「七千萬算個屁。等今晚過後,他那點錢在咱們眼裡就是掉在地上的鋼鏰,撿都嫌浪費時間。」
兩人正互相餵著情緒價值,沉浸在即將跨越階層的虛幻快感中。
突然,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那聲音極具壓迫感,像是一頭貼地飛行的猛獸。外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紛紛探頭張望。
前方的車流自動向兩側避讓。安保人員立刻扯開了一直封閉的紅色路障,用身體擋住了兩旁探頭探腦的人群。
一輛純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沒有掛任何特殊的通行證,卻如入無人之境般,直接越過排起長龍的普通通道,穩穩地停在了大酒店正門那條鋪滿紅毯的專屬VIP落客區。
車漆在酒店外牆的射燈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沒有任何花哨的改裝,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頂級威壓。
排隊的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竊竊私語。
「那是誰的車?怎麼連安檢都沒做就直接開進紅毯區了?」
「不懂別瞎問,看車牌。那是蘇家的車!江城頂峰商會的核心理事家族!」
「嘶——蘇家的人到了?難怪排場這麼大。」
柳如煙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她身處普通通道的外圍,距離紅毯區有十幾米的距離,但這並不妨礙她內心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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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來參加酒會,憑什麼自己要推著個殘廢在這吹冷風排隊,別人卻能直接把車開到紅毯盡頭?
「楚明,你不是說走特殊通道的都是暴發戶嗎?」柳如煙語氣發酸,盯著那輛勞斯萊斯,「這怎麼看也不像暴發戶啊。」
楚明咽了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嘴上依然硬挺:「你懂什麼。這是商會內部的例行排場,做給外面這些媒體看的。等會兒車裡下來的人,估計也就是個跑腿辦事的秘書。真正的大佬,這會兒早就在樓上包廂里喝茶了。」
話音未落,勞斯萊斯的駕駛座車門推開。一名穿著白襯衫、戴著白手套的專職司機迅速下車,繞到右側後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即將打開的車門上。
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一隻黑色的啞光皮鞋踩在紅色的地毯上。
緊接著,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從車廂內邁出。
一身極簡的深黑色暗紋西裝,沒有任何顯眼的品牌logo,但從肩膀到腰線的剪裁嚴絲合縫,將男人的身形襯托得極具張力。他站直身體,單手隨意地扣上西服的一粒紐扣,微微偏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嘈雜的人群。
那眼神深邃、淡漠,像是在看一群無關緊要的草木。
柳如煙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側臉,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大腦在一秒鐘內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全部化為一種極度的荒謬感。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柳如煙喃喃自語,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輪椅把手。
因為用力過猛,楚明被推得往前一晃,後背撞在椅背上,疼得直齜牙:「如煙你發什麼神經!弄疼我了!」
「楚明……你看那個人。」柳如煙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指向紅毯區那個耀眼的身影,聲音尖銳得破了音,「那個人……是不是林凡?!」
「林凡?」楚明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順著柳如煙的手指看過去,嗤笑出聲,「你是不是沒睡醒產生幻覺了?林凡那個窮酸打工仔,他配出現在……」
楚明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個站在勞斯萊斯旁邊的男人。距離雖然有些遠,但那輪廓,那身形,不是林凡那個倒霉蛋還能是誰?!
但楚明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同樣是瘋狂地否認。
「不可能!絕不可能是他!」楚明咬著牙,眼角抽搐,「林凡以前連件上萬的西裝都捨不得買,每天就穿著那幾套破職業裝擠地鐵。你看看那人身上的高定,那是薩維爾街的手工活,一套抵得上林凡以前半年的死工資!絕對是哪個長得像的世家公子哥!」
「不,就是他!他化成灰我都認識!」柳如煙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和林凡在一起三年,對方的一個背影她都不會認錯。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的時候,林凡動了。
他沒有理會周圍投來的敬畏目光,也沒有急著走向酒店大門,而是轉身走到車廂的另一側,親自拉開了左後方的車門。
動作從容,極具紳士風度。
一隻穿著銀色綁帶高跟鞋的玉足探出車廂,穩穩踩在地毯上。
蘇傾城彎腰下車。今晚的她並沒有穿著那些拖泥帶水的繁瑣禮服,而是一襲剪裁利落的酒紅色深V長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劃出一道冷艷的弧度。她沒有佩戴多餘的首飾,只有天鵝頸上那條切割完美的無暇碎鑽吊墜,在夜色中閃爍著足以刺瞎普通人雙眼的寒光。
她下車後,極其自然地將手挽進了林凡的臂彎。
林凡微微低頭,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蘇傾城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卻綻放出一抹極具風情的笑意。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柳如煙的心理防線。
如果說剛才她還在懷疑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林凡,那麼現在,當看到一個長相、氣質、財富全方位碾壓自己的極品女人,居然像個小女人一樣挽著林凡的手臂時,柳如煙心底那股被壓抑的虛榮和嫉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居然給人家當司機?!還兼職當小白臉?!」
柳如煙的理智瞬間被偏見和憤怒吞噬。在她的世界觀里,林凡就是一個只會圍著她轉的底層屌絲。他能出現在這裡,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就是他把賣掉婚房的錢,全部用來包裝自己,然後跑來這裡釣富婆!
「難怪他要把四千八百萬全款套現!難怪他連工作都不要了!」柳如煙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眼底布滿了血絲,「楚明!你看到了嗎?!這個畜生,他把咱們的錢拿去租勞斯萊斯!拿去買高定西裝!就為了在這個女人面前裝大款!」
楚明此刻的心裡也是酸水直冒。他看著林凡身邊那個極品女人,再看看眼前這個穿著緊繃租賃禮服、妝容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柳如煙,心裡暗罵了一聲晦氣。
但他反應極快,眼珠一轉,立刻抓住了柳如煙的話頭開始拱火。
「我早就看出來他不是個好東西!」楚明猛拍了一下輪椅扶手,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如煙,你被他騙得太慘了!這種為了虛榮心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爛人,跑來這種高端酒會絕對是不懷好意。說不定那個女人也是被他租來的行頭騙了!」
「騙子……他就是個無底線的騙子!」柳如煙咬牙切齒,指甲幾乎摳進了掌心,「他以為換身皮就能跨越階層?他以為挽著個女人就能假裝上流社會?做夢!」
在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中,柳如煙突然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她猛地鬆開輪椅的把手。
沒有了柳如煙的支撐,楚明的輪椅在斜坡上微微往後溜了一下,嚇得他一把抓住輪子:「如煙!你幹什麼去!」
柳如煙根本沒有理會楚明的叫喊。她踩著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提起寶藍色的長裙下擺,不顧一切地沖向了拉起警戒線的VIP通道。
「女士!你不能進去!請退後!」
兩名黑衣安保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阻攔這個神色瘋狂的女人。
「滾開!別碰我!」柳如煙像頭被激怒的母豹子,手裡的鉑金包胡亂地砸在安保的胳膊上,硬生生地從兩個安保的縫隙中擠了過去。
此時,林凡和蘇傾城正沿著紅毯走向大門。
聽到背後的騷動,林凡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
看到那個頭髮散亂、妝容因憤怒而扭曲、正張牙舞爪衝破安保防線的女人時,林凡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度冰冷的戲謔。
蘇傾城也停了下來,目光在柳如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隨後偏過頭,湊到林凡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笑了一聲:「看來,你的『邊角料』自己從垃圾桶里跳出來了。」
林凡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正準備採取強制措施的安保人員抬了抬手。
安保人員立刻會意,停下了動作,退回原位,但目光依然死死鎖定著柳如煙。
沒有了阻礙,柳如煙氣喘吁吁地衝到了距離林凡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她死死盯著林凡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一眼他身旁那個光彩照人的蘇傾城。巨大的落差感讓她的胸膛劇烈起伏,過緊的禮服後背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布料撕裂聲。
柳如煙不管不顧,猛地抬起手,指尖幾乎要戳到林凡的鼻子上。
「林凡,你把賣房子的錢都拿來租車裝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