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資本第二會議室。
巨大的隔音玻璃門緊緊閉合,把外面大辦公區里那種近乎凝固的恐慌感擋在了外面,但會議室內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中央空調的風口正對著會議桌吹出冷氣,可坐在桌邊的十幾個公司高管,好幾個人的額頭上都在往外滲著細密的汗珠。
長條形會議桌的最前端,那張黑色真皮老闆椅空著。
所有人都在盯著正前方那塊占據了半面牆的液晶大屏幕。屏幕上,那個叫楚明的男人正聲淚俱下地展示著自己胳膊上的傷疤,而在視頻的下方,刺眼的紅色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轉發量:85萬。評論量:120萬。點讚數:300萬。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熱搜了,這是一場席捲全網的輿論海嘯。
「砰」的一聲,公關部總監老李把一疊厚厚的列印紙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他那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已經亂成了鳥窩。
「沒法幹了!這活兒真沒法幹了!」老李扯開領帶,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一個小時!就短短一個小時!咱們公司官微下面的留言已經突破十萬條了,全特麼是讓人看著都覺得髒眼睛的惡毒謾罵!連我那還在上初中的閨女,都發微信問我,是不是在一個黑心資本家的手裡打工!」
坐在對面的市場部總監也坐不住了,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在桌上,屏幕上全是一排排的紅色未接來電。
「老李,你以為就你公關部慘?我這邊三條業務線的合作方,從半個小時前就開始輪番轟炸我。平時那些求著跟咱們合作的孫子,現在一個個說話陰陽怪氣,話里話外都在打聽咱們公司的資金鍊是不是乾淨的!」
項目部的副總老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行了,都別在這兒倒苦水了。你們那都是小打小鬧,真正要命的在後面。」
老張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舊城改造的招標會!明天上午十點就是最後一輪的資格審查和最終述標!市政的領導非常看重企業的社會形象。剛才局裡的一位老熟人給我透了底,說上面對現在的網絡輿論非常不滿。如果我們不能在今晚之前把這火給滅了,明天的資格審查,咱們凡星很可能會被直接踢出局!」
這句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舊城改造項目,那可是凡星資本目前最大的盤子,也是林凡立足江城商界的核心底牌。如果這塊肥肉丟了,那剛剛成立不久的凡星資本,就真的要面臨滅頂之災了。
「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壓熱搜啊!」運營部的一個主管急得直拍大腿。
老李像看白痴一樣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沒試過?我剛才聯繫了那幾個主流平台的負責人,想花錢把熱搜撤下來。你猜人家怎麼說?人家說這熱度已經徹底爆了,自然流量大得驚人,根本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除非……」
「除非什麼?」眾人齊聲問道。
「除非咱們這邊能拿出絕對反轉的鐵證,把那個楚明的謊言徹底戳穿。要麼,就是咱們林總出面,公開向大眾道歉,順便……順便給樓下鬧事的那一家子一筆滿意的封口費,讓他們親自錄視頻澄清。」老李咬著後槽牙說出了這個極其憋屈的方案。
「這算什麼事兒啊!咱們林總憑什麼給那幫吸血鬼低頭!」
「可是不低頭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公司黃了?這可是大傢伙兒的心血!」
會議室里再次炸開了鍋,爭吵聲、嘆息聲混成一團。每個人都在權衡利弊,每個人都在為了即將到手的年終獎和手中的期權感到心驚肉跳。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
會議室的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觸電般地站了起來。
林凡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黑色襯衫,連領帶都沒打,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隨意地敞開著。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步履從容地走進了會議室。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與急躁。
跟在他身後的,是踩著七厘米高跟鞋、一身酒紅色高定職業套裝的蘇傾城。她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凡走到主位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淡地掃視了一圈長桌兩邊那些臉色發白的高管們。
「繼續說。」林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剛才在門外聽得不太清楚。老李,你給的方案是什麼?」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迎上林凡的目光。
「林總,我的建議是……花錢消災。現在網上的輿論已經完全失控了,底層民眾最容易被這種『弱者對抗強權』的戲碼煽動。咱們如果繼續硬頂,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咱們的根基上。」
老李越說聲音越大,仿佛是想給自己壯膽。
「林總,我知道那是您的私事,我們本不該多嘴。但現在凡星不僅是您一個人的,它還關乎著幾百號員工的飯碗。要不……要不咱們先撥一筆公關費,把熱搜買下來。然後您……您委屈一下,出面發個聲明,就說之前可能存在一些溝通上的誤會。只要把這段風波平息過去,等咱們拿下了舊城改造的項目,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們!」
「是啊林總,韓信還受過胯下之辱呢!」項目部的老張也趕緊附和,「面子是小,項目是大啊!我已經打聽過了,對家那幾個公司現在正拿著這件事在領導面前上眼藥呢!」
「林總,咱們得趕緊決斷啊!」
「撤熱搜吧,趁現在還來得及,大不了多花點錢!」
高管們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七嘴八舌地開始勸諫。與其說是勸諫,倒不如說是某種程度上的逼宮。在他們看來,資本面前沒有私人恩怨,只有利益最大化。
林凡靜靜地聽著。他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去。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支萬寶龍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兩圈,然後突然停住。
「啪。」
鋼筆被他不輕不重地扔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會議室里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林凡的手。
林凡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極寒之意。他看著剛才叫得最歡的老李和老張,嘴角扯動了一下。
「老李,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給那個人渣道歉?順便再送他們幾千萬,當做我打擾了他們美好生活的賠償?」
老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林總,這也是權宜之計……」
「老張,你的意思是,為了一個市政項目,我不僅要被人指著鼻子罵祖宗十八代,還得捏著鼻子承認我自己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垃圾?」林凡的目光又轉向了老張。
老張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林總,做大生意的,不能意氣用事……」
「所以你們覺得,我現在的決定,是在意氣用事。」林凡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會議室里沒人敢接話,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已經說明了答案。他們就是這麼認為的。
「聽好了。」
林凡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
「撤熱搜?一分錢都別花。不僅不能花錢撤,公關部的人現在全部給我放假。公司的官微從現在起,停止發布任何聲明。外面那些想跟我們解約的合作方,告訴他們,大門敞開,慢走不送。」
「至於樓下鬧事的那幾個跳樑小丑,保安部不許干涉,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水和休息的地方,讓他們可勁兒地鬧,鬧得全江城都知道才好。」
這幾句話一出,會議室里徹底炸了。
「林總!您瘋了嗎!」老李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珠子都紅了,「您這是要把公司往死路上逼啊!您自己想身敗名裂,不要拉著我們一起陪葬!」
「對啊!哪有這種操作的!這不是把脖子洗乾淨了送到人家刀口上嗎!」
「如果林總堅持這種自毀長城的做法,那我作為項目副總,實在無法向底下的兄弟們交代了!」老張也站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決絕的威脅。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幾個高管甚至已經有了要摔門而出的衝動。在他們看來,林凡已經徹底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變成了一個不顧一切的瘋子。
「說完了嗎?」
一個清脆、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女人聲音,突然在會議室里響起。
蘇傾城一直站在林凡的身後,像是在看一出無聊的鬧劇。此刻,她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林凡的面前,然後踩著高跟鞋,緩緩走到了長桌的側面。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老李和老張。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幾個高管,在接觸到蘇傾城那冰冷的目光時,氣勢瞬間就弱了一大半。這可是江城蘇家的大小姐,凡星資本最大的幕後推手,真正的頂級豪門千金。
「陪葬?你們也配?」
蘇傾城的紅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
「老李,你在上一家公關公司因為收受回扣被開除,整個行業把你封殺,是林凡把你撈出來,給了你現在的位置和百萬年薪。現在遇到點風浪,你不僅不想著怎麼打贏這場仗,反而勸自己的主將向敵人搖尾乞憐?你這速效救心丸吃得腦子都進水了?」
老李的臉瞬間煞白,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回了椅子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蘇傾城沒有停頓,目光如電般刺向老張。
「還有你,老張。你在市政打交道的那些所謂『熟人』,哪一個不是看在蘇家和林凡的面子上才跟你稱兄道弟的?真以為那是你個人的面子?你一口一個為了兄弟們交代,怎麼,凡星資本要是倒了,你那些兄弟能湊錢給你發工資嗎?」
老張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蘇傾城轉過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微微俯身,用一種充滿壓迫感的姿態環視著全場。
「你們給我聽清楚了。在凡星資本,林凡做出的決定,就是我蘇傾城的決定,也就是蘇家的決定。」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會議室的大門。
「林總不願意向那幫垃圾低頭,我就陪著他把這盤棋下到底。不管這盤棋下得有多瘋狂,哪怕最後把凡星資本這幾十個億全砸進去聽響兒,我蘇傾城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中央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那些高管們被蘇傾城這番近乎蠻橫的表態震得頭皮發麻。他們這才意識到,在這家公司里,他們只是打工的,而眼前的這一男一女,才是真正掌握生殺大權的執棋者。
「現在。」蘇傾城直起身,聲音冷得掉渣,「誰要是覺得凡星撐不過今天,覺得跟著林凡會毀了你們的職業生涯,門在那邊。現在就可以去財務部把工資結清,我以蘇家大小姐的名義保證,不僅結清,額外再補給你們三個月的違約金。」
沒有人動。
老李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老張摘下眼鏡拼命地擦著冷汗。其他高管更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生怕引起蘇傾城的注意。
走?開什麼玩笑!離開凡星,去哪找這麼好的待遇?況且蘇家大小姐都發話了,現在誰敢出門,明天就得在江城商界徹底除名。
「既然都不走,那就把嘴給我閉嚴實了。」蘇傾城冷笑一聲,「按照林總的吩咐去做。放假的放假,裝死的裝死。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林凡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散會。」林凡拋出兩個字。
如蒙大赦。
十幾個高管像是一群被狼攆著的羊,連文件都顧不上拿,推開椅子就往外跑。不到半分鐘,偌大的會議室里就只剩下林凡和蘇傾城兩個人了。
大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滾動。
門被輕輕關上。
原本還霸氣側漏、像個女殺神一樣的蘇傾城,瞬間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會議桌邊緣,兩條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著。
「累死老娘了。」蘇傾城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後頸,瞪了林凡一眼,「你這幫手下真難帶,一個個遇到點事兒就想當縮頭烏龜。」
林凡伸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有點苦,但剛剛好。
「所以才需要蘇大小姐出面唱紅臉。資本家的威壓,你運用得很熟練。」林凡放下杯子,看著她。
「少在這兒拍馬屁。」蘇傾城跳下桌子,走到林凡身邊,雙手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她那雙狐狸般狡黠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凡的臉,試圖從那平靜的面具下找出點破綻。
「現在人也罵走了,門也關上了。」蘇傾城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種興奮的探究,「坦白從寬吧,林大CEO。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僅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拿舊城改造的項目開玩笑。」
她伸手在林凡的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老實交代,你那黑心肝里,到底在憋什麼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