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凡星資本二十八樓。
大辦公區早就陷入了黑暗，唯獨盡頭的高級多媒體會議室里，透出幽藍刺眼的屏幕光亮。
「啪」的一聲悶響。
一份用防水袋密封的加急快遞被粗暴地撕開，緊接著，一沓厚度堪比兩塊板磚、蓋滿了銀行大紅公章的紙質流水單，被直接扔在了黑色烤漆長桌上。
林凡拉開人體工學椅坐下，隨手鬆了松領帶，將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伸手敲了敲桌面。
「全部掃描，OCR文字識別，提取核心數據，然後做成幻燈片。」
坐在他對面的，是凡星資本信息安全部的技術主管小張。這個頂著一頭亂髮、戴著厚底黑框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原本都已經走到電梯口準備下班了，硬是被林凡一個眼神給拎了回來。
小張推了推眼鏡，看著桌上那座「小山」，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林總，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咱們公司今天剛拿下市政的舊城改造大項目，這時候不應該開香檳去會所慶祝嗎？您把我扣下來，就為了讓我做個……PPT？」
「做完這個PPT，這個月你的獎金翻三倍。」林凡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拋出籌碼，「另外，給你批半個月帶薪年假。你想去哪躺著都行。」
小張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綠油油的賊光，原本佝僂的腰背猛地挺直了，一把抓過那沓流水單。
「林總，您這話說得就見外了。我小張生是凡星的人，死是凡星的鬼，什麼獎金不獎金的，主要是熱愛工作。您說吧，這PPT要什麼風格？極簡商務風還是矽谷科技風？」
「都不用。」林凡指了指會議室牆上那塊一百二十寸的巨型投屏，「要接地氣，要直擊靈魂。把它當成一檔普法欄目和情感倫理調解節目的混合體來做。」
小張愣了一下，帶著滿臉的疑惑把第一疊流水單塞進高速掃描儀。伴隨著機器吞吐紙張的輕微嗡鳴聲，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轉帳記錄。
一開始，小張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但隨著他用腳本提取出資金流向和附言備註，臉色變得越來越精彩。
「臥槽……」小張盯著屏幕，鍵盤上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林總，這……這都是您的個人帳戶流水？這怎麼跟扶貧基金會的帳本似的？」
「不是，林總，這也太離譜了吧！」小張指著屏幕上的一條高亮數據，「您看這筆，三年前的八月十四號，您轉出五萬塊。收款人柳母，備註是『阿姨腰疼理療費』。但就在同一天下午三點，這筆錢在小區門口的一家叫『雀神匯』的棋牌室機具上被刷走了！啥理療啊要在麻將館裡做？用槓上開花接骨嗎？」
「截下來，放進第一頁。」林凡語氣毫無波瀾，「給她配個動畫效果。麻將牌從天而降的那種，能做嗎？」
「能！太能了！」小張這種常年寫代碼的直男，八卦之魂瞬間熊熊燃燒起來。他雙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滑鼠瘋狂點擊，「我給她配個『胡了』的立體音效，保證一出場就震撼全家。」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會議室里時不時迴蕩著小張倒吸涼氣和驚呼的聲音。
「絕了！林總，您看這條！收款人柳小輝，金額八千，備註『補習班學費』。結果資金最終流向了一個海外IP的充值渠道！我查了一下這接口，這小子拿您的錢去給某款擦邊網絡女主播打賞了！還特麼是個連榜一都沒混上的榜二！」
小張一邊瘋狂截圖，一邊氣得直拍大腿，「林總，您這哪是找了個未婚妻啊，您這是收養了一家子貔貅啊！只進不出就算了，還全拿去敗家！」
「把柳小輝單開一個章節。標題就叫『江城第一敗家子養成記』。」林凡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冷冷地指揮著，「字號調大。記住，我要所有的轉帳記錄全部精確到個位數，連小數點後面的毛分都不能漏。」
小張幹勁十足地切分頁面，突然，他滑動滑鼠的手指僵住了。
大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一筆極不起眼的連串小額支出上。
「林總……」小張咽了口唾沫，轉過頭看著林凡，眼神中充滿了一種夾雜著同情和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這幾筆也是……也要放上去嗎？」
林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屏幕。
屏幕上顯示：
【202X年4月12日，微信轉帳5.00元，收款人：柳小輝，備註：買泡麵錢】
【202X年5月3日，微信轉帳2.50元，收款人：柳小輝，備註：買烤腸差兩塊半】
【202X年6月18日，微信轉帳0.50元，收款人：柳小輝，備註：超市塑膠袋沒帶錢】
這些如同乞討一樣的轉帳記錄，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行。
小張揉著發酸的眼睛，忍不住勸道：「林總，前面那些幾萬、十幾萬的就算了，畢竟是大額資金。但這幾百筆零碎轉帳全做進PPT了，連柳小輝去網吧買泡麵用了您五塊錢都標得清清楚楚，會不會顯得……顯得咱們有點太斤斤計較了？」
「斤斤計較？」林凡冷笑了一聲，「你不懂。擊潰一個人防線的，往往不是那些天文數字，而是這些他們覺得理所應當、甚至早就遺忘的蠅頭小利。」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你把五萬塊摔在他們臉上，他們只會覺得你該給。但當你把這五塊錢、兩塊半的記錄摔在他們臉上，全網的人都會看到，這一家子到底無恥、貪婪到了什麼樣令人髮指的地步。他們不是連叫花子都不如，他們是趴在我身上吸血的水蛭，連一滴血渣子都要舔乾淨。」
林凡指著大屏幕，下達死命令：「這五塊錢，不僅要放，還要放大！用最鮮艷的紅色，給我加粗，字號開到72！旁邊配上個動畫，就弄個要飯的破碗在滴血。」
小張被林凡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絕對冰冷的殺氣震了一下，趕緊低頭敲擊鍵盤：「明白，立刻安排。要飯碗滴血特效加載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流水單終於梳理到了最核心、也是最炸裂的部分——柳如煙的個人帳戶。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詭異。
小張的滑鼠滾輪滑得越來越慢，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張著，好半天沒合攏。
「林總……」小張的聲音都開始打顫了，不是嚇的，而是被雷的，「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清晰的『綠帽洗錢』路線圖。」
大屏幕上，出現了兩列並排的數據。
左邊一列，是林凡打給柳如煙的錢。
右邊一列，是柳如煙打出去的錢。
【左：2月14日情人節，林凡轉入柳如煙52000.00元，備註：寶貝節日快樂。】
【右：2月14日情人節，柳如煙轉出楚明5200.00元，備註：明，買套好點的西裝。轉出某奢侈品男裝專櫃46000.00元。】
【左：5月20日，林凡轉入柳如煙13140.00元，備註：一生一世。】
【右：5月20日，柳如煙轉出楚明1314.00元，備註：雖然不能陪你，但心與你同在。】
一筆接著一筆，嚴絲合縫。幾乎林凡的錢只要一打進柳如煙的帳戶，不出兩個小時，這筆錢就會以各種形式、精準無誤地化作禮物或者現金，流入那個叫楚明的帳戶里。
最讓人作嘔的是，連兩人出去開房的錢，都是柳如煙刷的卡，而這卡里綁定的，全是林凡的血汗錢！
小張停下了手裡的工作，轉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林凡，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如果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男人，看到自己傾盡所有去愛的女人，竟然拿著自己的錢去包養另一個男人，連開房錢都是自己出的，早就氣得掀桌子砸電腦、提著刀去拼命了。
但林凡沒有。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那些足以讓一個男人尊嚴掃地的綠油油的數據，眼神里甚至沒有一絲憤怒，只有一種看低劣馬戲團表演的戲謔。
那是真正把感情徹底剝離後，看待死人一樣的漠然。
「這女的也太特麼不是東西了吧！」小張沒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林總，這能忍？我光看著都想順著網線過去抽她兩巴掌！那個叫楚明的綠茶男也是個絕世軟飯男啊！連特麼買條內褲的錢都是您掏的！」
「生氣幹什麼？」林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大屏幕上那筆1314元的轉帳截圖，「這簡直就是藝術品。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打臉素材嗎？」
林凡敲了敲桌面，語氣變得極其興奮：「小張，把這一頁，設為全屏高亮展示。柳如煙給楚明轉帳的每一筆記錄，都給我用綠色的螢光筆特效圈出來。一定要綠，綠到發光的那種！」
「好嘞！」小張深吸一口氣，十指如飛，「綠色螢光閃爍特效，安排！林總，咱們這PPT的視覺衝擊力絕對已經拉滿了。但是……我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小張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缺個背景音樂！這種極具戲劇張力和情緒爆點的PPT，怎麼能沒有BGM烘托氣氛呢！」
小張點開音頻庫，試探性地問：「林總，您看放個什麼曲子合適？是那種極度憤怒的重金屬？還是那種淒涼悲愴的《二泉映月》？」
「既然是柳如煙掏心掏肺的轉帳記錄。」林凡看著屏幕上那行「心與你同在」的備註，笑了，「加。必須加一個悲傷的BGM，還得配上閃瞎眼的大字。咱們要講究節目效果。你給我找一首，最能體現那種為了真愛奮不顧身、最後卻被殘酷現實擊碎的悲情情歌。」
小張心領神會，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很快，空曠的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首淒婉哀怨、極其爛俗卻又極為洗腦的傷感網絡情歌。
大屏幕上，隨著悲傷的音樂節奏，一張張轉帳記錄以極其浮誇的「爆炸」特效彈了出來。每一筆記錄旁邊，還配上了小張自己加的閃瞎眼的大字彈幕：
【拿著現任的錢養前任！真愛無敵！】
【5塊錢泡麵他都要記帳，卻眼都不眨地轉你1314！】
【絕世大冤種的提款機日記！】
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折磨下，這個PPT呈現出一種極其荒誕、滑稽卻又殺傷力巨大的反差感。
「完美。」林凡看著自動播放了一遍的最終成品，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終極打臉PPT」正式製作完成並加密打包。
「行了，保存，發到我私人郵箱的隱藏網盤裡。」林凡關掉自己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清脆的爆響。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三點半。
「下班。這幾天放你假，手機保持暢通。」林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依然閃爍著霓虹燈的江城。
距離那場名流雲集的慈善晚宴，只剩下最後幾天了。舞台已經搭好，所有的演員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場作妖。
那他林凡，就給他們準備一場足以載入江城商業史冊的「視聽盛宴」。
……
同一時刻。
江城邊緣，破敗髒亂的城中村。
一間只有十幾平米、散發著霉味和下水道臭味的廉價出租屋裡，一台破舊的落地電風扇正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艱難地驅趕著屋裡的悶熱和蚊蟲。
楚明光著膀子，穿著一條大褲衩，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彈簧都快繃斷的破床上。
他的右腿上，確實綁著一層厚厚的石膏。但此刻，這條本該「斷了」的腿，卻正非常靈活地翹成了一個舒服的二郎腿，腳趾頭甚至還在跟著風扇的節奏一抖一抖的。
床頭柜上放著一碗吃剩了一半、油湯已經凝固的紅燒牛肉麵。
楚明手裡拿著一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機——當然，這錢也是柳如煙刷的卡買的。他正煩躁地滑動著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劃出一道道殘影。
原本，他以為今天在網上掀起那麼大的輿論風暴，林凡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看凡星資本股票大跌、林凡焦頭爛額被市政踢出局的爽文劇情。
可是，當他點開江城本地的頭條新聞時，入眼的卻是一片刺目的鮮紅標題。
《一錘定音！凡星資本以壓倒性優勢斬獲舊城改造核心項目！》
《商業天才林凡再現神級操作，精準數據模型碾壓泰隆集團！》
《風浪越大魚越貴！凡星資本無視負面輿論，強勢崛起，林凡身價預估將翻兩番！》
視頻畫面里，林凡穿著筆挺的高定西裝，在市政領導讚賞的目光和全場雷鳴般的掌聲中，從容不迫地走下匯報台。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和霸氣，仿佛隔著屏幕都能甩楚明兩個耳光。
「草！」
楚明眼珠瞬間充血，面部肌肉因為極度的嫉妒和扭曲而變得猙獰可怖。
他猛地抓起那碗吃剩的泡麵，狠狠地砸在了對面長滿霉斑的牆上！
「砰！」
麵湯混合著廉價的麵條炸開，順著牆皮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噁心至極。
「憑什麼！憑什麼這小子運氣這麼好！」楚明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狗一樣咆哮起來。他猛地從床上站起——那條打著石膏的斷腿不僅穩穩地踩在地上，甚至還因為用力過猛而在水泥地上跺出了一聲悶響。
他根本沒有斷腿！所有的被高利貸追債、被打斷腿、工廠破產，全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戲。早在三個月前，他就把廠里的錢悄悄轉移到了表舅的帳戶里，現在躲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只不過是為了避風頭，順便榨乾柳如煙最後的剩餘價值！
可是現在，看到林凡非但沒被輿論整死，反而拿下了價值百億的大項目，馬上就要成為江城真正的權貴，楚明心裡的落差感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砸手機的衝動，手指顫抖著撥通了柳如煙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如煙……」楚明的聲音在接通的一瞬間，立刻從無能狂怒切換成了極度虛弱和痛苦的偽裝，甚至還帶著一絲刻意的隱忍，「你……你別管我了……高利貸今天又來了……我的腿好疼……林凡他既然已經這麼風光了，肯定是不會管你們死活的。你別去求他了，不值得……」
電話那頭，柳如煙聽到這番極其「懂事」的話，再聯想到白天在凡星大廈樓下受到的屈辱，心裡那團火瞬間被徹底點燃了。
「明，你別怕。他風光不了多久了！」柳如煙咬牙切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趙闊給了我們晚宴的邀請函。下周末，我絕對不會讓他好過！哪怕拼得魚死網破，我也要把本該屬於我的錢要回來給你治腿！」
掛斷電話，楚明看著發暗的屏幕，原本虛弱痛苦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陰毒到極點的冷笑。
「林凡，百億項目是吧？」楚明伸手撕掉腿上纏得有些鬆散的繃帶，「下周末，我看你這百億總裁，怎麼當著全城人的面，變成一個連狗都不如的過街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