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楚明直接伸手抓住了右腿上纏著的繃帶。
「嘶啦」一聲悶響,發黃的紗布被他粗暴地撕扯下來,露出裡面包裹著的一層厚厚的石膏板。他隨手抓起放在床頭的扳手,對準自己的「斷腿」毫不猶豫地砸了下去。
「咔嚓!」
石膏應聲碎裂,變成一塊塊白色的殘渣掉落在發黑的水泥地上。楚明將殘餘的碎片撥開,抽出了一條完好無損、肌肉甚至還算結實的小腿。他光著腳踩在滿地狼藉上,用力碾了碾地上的石膏粉末,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冷笑。
什麼高利貸追殺,什麼被打斷腿,什麼走投無路。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為柳如煙量身定製的劇本。那個腦子裡只有愛情和自我感動的蠢女人,只要看到他這副虛弱慘痛的模樣,就會像瘋狗一樣去撕咬林凡,把林凡的血肉叼回來餵給他。
楚明走到洗手間,用冷水隨便抹了一把臉。他拉開那個掉漆的衣櫃,從最底層翻出一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服套在身上,接著戴上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最後用一個寬大的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鏡子裡,那個溫文爾雅、說話總是帶著幾分憂鬱的「楚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陰鷙、仿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亡命徒。
他拉開抽屜,將裡面幾沓綁著白紙條的現金塞進一個破舊的雙肩包里。這些錢,都是柳如煙這幾天從林凡那裡「摳」出來後,偷偷轉給他的救命錢。
拉上背包拉鏈,楚明推開出租屋生鏽的鐵門,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耗子,迅速融入了城中村髒亂差的夜色中。
兩個小時後。江城北郊,大黃蜂二手車交易市場。
說是交易市場,其實就是一片用鐵皮網圍起來的荒地。這裡沒有監控,沒有正規合同,停滿了幾百輛來路不明、甚至車架號都被打磨過的黑車。滿地都是黑色的機油污漬和隨意丟棄的菸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橡膠烤焦的味道。
楚明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慢吞吞地遊走在一排排車位中間。
沿途有幾個光著膀子、正在打牌的車販子,只是隨意瞥了他一眼,便繼續甩著手裡的撲克牌。在這種地方混的人,眼睛都毒得很。楚明這身打扮,加上那鬼鬼祟祟的走路姿態,一看就不是來買正經代步車的,多半是惹了事想弄個交通工具跑路的底層混混。
這種人,沒多少油水。
楚明根本不理會那些目光,他徑直穿過停放著半新不舊大眾和豐田的區域,直接走向了市場最深處。
這裡停著的,全是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事故車,或者是即將被送進廢鐵回收站的報廢車。
「咳咳……」
一個滿臉橫肉、皮膚黑得像煤炭的胖子坐在一張破藤椅上,正拿著一根牙籤剔牙。看到楚明走過來,胖子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只是用眼角掃了掃他。
「看車?」胖子吐出嘴裡的牙籤,聲音粗嘎。
「看車。」楚明停下腳步,隔著口罩發出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
「前邊那些夏利和捷達,八千到一萬五不等。給錢就能開走,不查身份證。」胖子懶洋洋地指了指遠處。
「不要那些。」楚明搖了搖頭,目光在那些堆疊如山的廢鐵堆里掃視,「太貴了,而且太顯眼。我要最便宜的。越破越好,最好是那種馬上就要散架的。」
胖子剔牙的動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楚明一番。
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買黑車的他見多了,但點名要「快散架」的,絕對不是為了代步。
「兄弟,你這要求挺別致啊。」胖子冷笑了一聲,「怎麼?想買輛棺材去碰瓷?還是去拉不能見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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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你的事。」楚明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劣質香菸,抽出一根扔給胖子,然後自己也叼上一根,掏出打火機點燃,「你只管賣,我只管買。出了這扇門,這車連螺絲釘都不姓你。」
胖子接住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夾在耳朵上。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既然你不怕死,跟我來。」
胖子帶著楚明繞過幾個廢舊貨櫃,來到了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空地中央,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銀灰色五菱宏光。
這輛車簡直不能叫車。前保險槓整個脫落,被三根生鏽的鐵絲勉強勒在車架上;左側的大燈塑料罩碎了一半,裡面積著一層渾濁的黃泥水;四個輪胎癟了三個,車身漆面斑駁脫落,露出大片大片的紅褐色鐵鏽。
胖子走過去,抬起腳對著車門狠狠踹了一腳。
「砰!」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層厚厚的灰塵紛紛揚揚地落下。車門竟然自己彈開了,一股濃烈的霉味混合著老鼠尿的騷臭味撲面而來。
「就這輛了。」胖子拍了拍引擎蓋,發出一陣空洞的迴響,「這破車發動機缸墊漏油,燒機油比喝水還快。變速箱二擋掛不上,空調早廢了。唯一的優點就是能點著火。一口價,兩千塊。你要是嫌貴,隔壁廢品站一千五收廢鐵。」
楚明沒有說話,他繞著這輛車慢慢走了一圈。
他伸出手,摸了摸用鐵絲綁著的前保險槓,眼神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他需要一輛車,一輛在晚宴當天能派上大用場的車。這輛車不僅要能動,還得看起來足夠慘烈、足夠缺乏安全性。
林凡不是拿下百億項目了嗎?不是馬上就要成為江城上流社會的座上賓了嗎?
在那種級別的慈善晚宴上,名流雲集,媒體環伺。如果這個時候,一輛失控的報廢麵包車,以極其慘烈的姿態沖向現場,最後車裡爬出來一個斷了腿、渾身是血的男人。而這個男人的未婚妻,正跪在百億總裁面前哭喊著要救命錢……
這畫面,不僅能徹底毀掉林凡苦心經營的人設,更重要的是,楚明可以用最極端的手段,逼迫柳如煙徹底失去理智,拿著刀去逼林凡拿錢。
甚至,如果不小心「撞」到了林凡本人……那就更完美了。
「車我能看上。」楚明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胖子,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幽暗,「但我有個技術問題,得請教老闆。」
「說。」胖子靠在旁邊的一輛廢車上,不耐煩地掏出打火機。
「這車的剎車怎麼樣?」
「能踩住。」胖子吐出一口煙圈,「不過剎車片磨得差不多了,你要想停下來,得提前五十米踩死。」
楚明走到駕駛室旁邊,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方向盤下方那一排沾滿泥垢的踏板。
「我想知道……剎車線在哪?」楚明轉過頭,隔著口罩,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胖子,「能搞松點嗎?」
周圍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了一下。
胖子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菸灰掉落在工裝褲上。他臉上的橫肉微微抖動了一下,看楚明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兄弟,你特麼有病吧?」胖子壓低聲音,語氣里透出了一絲警告的意味,「買輛漏油的車就算了,你還要松剎車線?你這是嫌自己命長,還是打算帶著誰一起上路?」
碰瓷的要的是皮外傷,求財。松剎車線這種操作,那是要命的。胖子雖然黑心,但他不想惹上人命官司,尤其是那種蓄意謀殺的重案。
「你想多了,老闆。」楚明沒有退縮,反而輕笑了一聲。他拉開背包的拉鏈,從裡面直接拽出兩沓綁著白紙條的百元大鈔,「啪」的一聲扔在車頂上。
「兩萬。」楚明的聲音極其平靜,就像在菜市場買大白菜,「兩千買車。剩下的一萬八,買你教我怎麼動這根線。我不需要它完全失效,我只需要它在連續踩踏三次之後,直接斷掉。」
胖子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兩萬塊錢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一個月賣這種破銅爛鐵也賺不到一萬塊。
「我就是個拉黑貨的。」楚明適時地拋出了一套說辭,「最近風聲緊,那幫查車的像瘋狗一樣。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真要被堵在死胡同里,我得造個不大不小的事故,把車一撞,人趁亂跑路。剎車要是太好,我下不去那個狠心撞牆。」
這個藉口漏洞百出,但胖子根本不在乎邏輯,他在乎的是那兩萬塊錢的風險和收益比。
胖子猛地吸了一口煙,將菸頭狠狠扔在地上踩滅。他走到車頂,一把將那兩萬塊錢抓進自己懷裡,四下看了一眼,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生鏽的鉗子。
「只教一次。出了事,我沒見過你。」胖子走到左前輪的位置,蹲下身,指著輪胎內側底盤裡的一根黑色管線,「看清楚了。這就是制動總泵出來的油管和拉線。」
楚明立刻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胖子手指的方向。
「這有個調節螺母。」胖子用鉗子夾住一個滿是油污的六角螺帽,「正常情況下是鎖死的。你拿個十二號的扳手,把它逆時針擰松兩圈半。不能多,多了你連車庫都開不出去。兩圈半,裡面的螺紋就只剩最後兩絲咬合。」
胖子站起身,把鉗子扔進工具箱:「只要你不急剎,平時點剎還能湊合用。但只要你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超過六十,然後猛踩剎車……這螺母瞬間就會崩脫。剎車油漏光,管線脫落,這車就成了一發脫膛的炮彈。神仙也拉不住。」
楚明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種因為極度興奮而放大的瞳孔里,閃爍著如同毒蛇般的光芒。
「兩圈半……」楚明低聲重複了一遍,把這個數字死死刻在腦子裡。
「鑰匙在點火開關上掛著。」胖子拍了拍沾滿油污的手,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極快,「趕緊開走。以後別來找我。」
楚明沒有道謝,他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車門,坐進了散發著惡臭的駕駛室。
他擰動鑰匙。
「吭哧……吭哧……轟!」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抖動,這輛幾乎報廢的麵包車竟然真的被喚醒了。排氣管里噴出一大股黑煙,發動機發出如同老牛破車般的嘶吼聲,整個車架都在咯吱作響。
楚明雙手握住那包著一層黏膩塑料套的方向盤,掛上一擋,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車子像一個瘸腿的老頭,歪歪扭扭地駛出了大黃蜂二手車行。
夜色漸漸深了。
楚明開著這輛「移動棺材」,行駛在江城郊區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次車輪碾過坑洞,車底都會傳來令人心驚膽戰的金屬撞擊聲。
但他根本不在乎。
此刻,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一幅幅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閃現、拼接。
他太了解柳如煙了。那個女人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全世界都圍著她轉。當她發現自己被林凡徹底拋棄、甚至連引以為傲的提款機都被砸爛時,她會產生一種極其瘋狂的報復心理。
而他楚明要做的,就是把一把刀遞到柳如煙手裡。
「林凡……」楚明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你不是喜歡用數據、用邏輯去贏嗎?那我就給你來一場完全不講邏輯的瘋狗式襲擊。」
一個多小時後,麵包車駛入了郊區一片荒廢的化肥廠。
廠區里雜草叢生,到處都是殘破的紅磚牆和倒塌的煙囪。楚明將車開進了一個隱蔽的廢棄車庫裡,拉下手剎。
「嘎吱」一聲,車子徹底安靜下來。
楚明拔下車鑰匙,從車上跳了下來。他走到車庫門口,雙手拉住生鏽的捲簾門,用力往下一拽。
「嘩啦啦——」
捲簾門重重地砸在地上,將外面的月光徹底隔絕。車庫裡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楚明沒有開燈。他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略微粗重的呼吸聲,從口袋裡摸出了那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機。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變形的臉。
他熟練地滑開通訊錄,指尖划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備註,最終停在了一個沒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串數字的號碼上。
這個號碼,是他用來聯繫「髒活」的唯一渠道。在這個社會的最底層,只要出得起錢,總有人願意去當眼睛和耳朵。
大拇指重重按下撥號鍵。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對面傳來一個壓低了的、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男聲:「餵?」
「是我。」楚明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明哥,腿好了?」對面的人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
「少廢話。有活給你干。」楚明靠在冷冰冰的麵包車引擎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上面的鐵鏽,「下周末,江城國際大酒店有一場慈善晚宴。凡星資本的林凡會出席。」
「林凡?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財神爺?」對面的聲音頓時變得警惕起來,「明哥,這人現在可是市政眼前的紅人,身邊肯定有保鏢。動他?這活我們可接不下來。」
「誰讓你們動他了。」楚明冷笑了一聲,眼神在黑暗中猶如野獸,「我不要你們碰他一根手指頭。我要你們幫我盯緊另一個人。」
「誰?」
「柳如煙。」楚明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分往日的深情,只有將其視為誘餌的冷酷,「從明天開始,我要知道她每天的行蹤。特別是晚宴當天,她穿什麼衣服,坐什麼車,幾點出門,幾點到達酒店外圍。精確到分鐘,隨時向我匯報。」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傳來一聲乾笑:「這活簡單。不過明哥,盯梢柳家大小姐,這價錢……」
「價錢翻倍。明天我會把定金打到你那個匿名帳戶上。」楚明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反正用的也是柳如煙的錢,他不心疼。
「得嘞!明哥敞亮!保證連她出門邁哪條腿都給你匯報得清清楚楚!」
楚明沒有理會對方的奉承,直接掛斷了電話。
隨著通話結束,手機屏幕的光芒瞬間熄滅。廢棄的車庫裡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楚明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車庫裡混雜著機油和黴菌的渾濁空氣。
「舞台搭好了,道具也就位了。」楚明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地響起,像是在對自己宣告,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敵人下達判決書。
「林凡,百億總裁……柳如煙,江城名媛……」
楚明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晚宴那天,鮮血、尖叫、破產和身敗名裂交織在一起的絕美畫卷。
「這江城的水,是時候見點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