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江城的水,是時候見點血了。」
這句話的餘音還沒散盡,楚明已經重新發動了那輛破麵包車,從廢棄化肥廠的車庫裡歪歪扭扭地開了出來。
他沒有回出租屋。
凌晨一點半,麵包車拐進了江城南邊的城中村。這片區域是整座城市最不願意提起的一塊爛瘡——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擠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縫隙窄得連陽光都懶得往裡照。頭頂上橫七豎八拉著各種電線和晾衣繩,像一張張蜘蛛網。
楚明把麵包車停在一條死胡同里,拔了鑰匙下車。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扇貼著「搬家拉貨」小GG的鐵門前停下腳步。鐵門上方掛著一塊髒兮兮的白色燈箱,上面用紅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陳氏推拿」。
楚明抬手敲了三下門。
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地由遠及近。
「誰啊?大半夜的。」一個沙啞到像是嗓子眼裡卡了砂紙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
「陳瞎子,開門。是我,楚明。」
門內的聲音頓了一下。
「喲,楚少爺啊。」那個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玩味的笑意,鐵門從裡面「咔嗒」一聲被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
說他是「獨眼」,其實不太準確。他的左眼並沒有完全瞎掉,只是那隻眼睛上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膜,看起來像一顆煮熟的魚眼珠子。右眼倒是正常的,只不過那隻眼睛裡永遠帶著一種讓人渾身發毛的精明算計。
陳瞎子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敞著懷,裡面是一件滿是窟窿的老頭衫。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露出十個泛黃的腳趾頭。
「稀客啊。」陳瞎子側身讓開,單手拉開鐵門,「不是聽說腿斷了嗎?怎麼走得比兔子還利索?」
楚明沒搭理他的陰陽怪氣,低頭鑽進了這間所謂的「推拿店」。
裡面的面積比想像中大一些,但燈光昏暗得像是在省電費。一張鋪著綠色塑料布的手術台——或者叫操作台更準確——擺在房間正中間。塑料布上有幾塊暗紅色的印漬,看不出是碘伏還是別的什麼。靠牆的鐵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有些貼著標籤,有些連標籤都沒有。
角落裡還有一台老式的X光機,看起來像是從哪個倒閉的鄉鎮衛生院裡偷出來的,外殼上的漆皮都翹起來了。
陳瞎子關上鐵門,反手插上門閂,慢悠悠地走到操作台旁邊,拉過一把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凳子坐下。
「說吧,大半夜來找我,肯定不是落枕了要按摩。」陳瞎子翹起二郎腿,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
楚明站在操作台對面,沒有坐。他把雙肩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兩沓用白紙條捆著的現金,直接拍在那張沾滿污漬的操作台上。
「啪!」
鈔票拍在塑料布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脆。
陳瞎子點菸的動作停了半秒。那隻渾濁的左眼雖然看不清東西,但那隻精明的右眼已經準確地掃描完了——兩萬,百元面額,不新不舊,來路估計也不太乾淨。
「兩萬。」楚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陳瞎子,幫我做個局。」
「哦?」陳瞎子叼著煙,沒有急著去碰那些錢,而是慢悠悠地打著了火機,「什麼局?」
「腿骨折的X光片。」楚明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操作台上的錢,「加上粉碎性骨折的偽造病歷。住院記錄、手術記錄、康複方案,一整套。能做多真,就給我做多真。」
陳瞎子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明滅滅。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著頭,用那隻好使的眼睛盯著楚明看了好一會兒。
「粉碎性骨折啊……」陳瞎子吐出一口煙霧,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手才有的從容,「楚少爺,你這是要跟誰演這齣苦肉計?」
「那可不行。」陳瞎子笑了,露出一口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我得知道我的東西是糊弄誰用的。糊弄你那傻乎乎的女朋友,一套假片子就夠了。要是糊弄警察……那我這兩萬塊可不夠給自己買副棺材。」
「不是警察。」楚明冷冷地說,「是一個女人,加上她周圍的一群蠢貨。」
「那就簡單了。」陳瞎子笑眯眯地將菸灰彈在地上,伸手拿起那兩沓錢,用大拇指熟練地擼了一遍邊角,確認沒有夾白紙。
確認完畢後,他將錢塞進白大褂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X光片好辦。」陳瞎子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老式X光機旁邊,拍了拍它的鐵殼子,「我這兒存了不少真骨折的底片。脛骨粉碎性骨折的,我這兒至少有三套。把你的名字和信息P上去,換個片號,正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病歷呢?」楚明追問。
「病歷更簡單。」陳瞎子從鐵架子上翻出一本空白的病曆本,揚了揚,「江城第二人民醫院的病曆本,正版的。別問我從哪兒弄來的。住院記錄、診斷證明、手術記錄,我都能寫。我以前在骨科幹過八年,這種東西閉著眼睛都能編。」
楚明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光有片子和病歷不夠。萬一她帶我去大醫院複查怎麼辦?真讓專科醫生摸一下,什麼粉碎性骨折,當場就穿幫了。」
陳瞎子聞言,嗤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裡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老辣。他叼著煙走回操作台旁邊,兩隻手撐在檯面上,微微俯身,那隻渾濁的左眼和那隻精明的右眼同時對準了楚明。
「楚少爺,你以為我就是個做假片子的?」陳瞎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怕隔牆有耳,「你要是真想騙過大醫院的複查,假片子只是第一層。關鍵是你這條腿,得有真傷。」
楚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陳瞎子直起身,走到鐵架子旁邊,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手術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得受點皮肉苦。」
陳瞎子拿著手術刀在楚明面前晃了晃,語氣就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打點麻藥,在你左腿小腿上劃兩刀。不深,皮下到筋膜層就行。然後縫合,包紮,打上石膏。從外面看,跟真做過手術一模一樣。疤痕是真的,縫合線是真的,就算專家來查,也只能看到一條'術後恢復中'的腿。至於裡面骨頭到底斷沒斷……嘿嘿,你猜怎麼著?」
陳瞎子豎起一根手指:「只要你不去做CT,沒有任何醫生會為了驗證你是不是真骨折而強行給你做一次CT。因為你已經有了片子、有了病歷、有了手術疤痕。在醫學邏輯上,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鐵證。沒有人會懷疑一個腿上帶著縫合疤痕的人在裝病。」
楚明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完好無損的左腿。
「疼嗎?」他問。
「廢話,當然疼。」陳瞎子把手術刀往操作台上一扔,「不過我給你打利多卡因,局部麻醉。劃的時候你不會有太大感覺,但麻藥過後那個勁兒嘛……」他吸了一口煙,美滋滋地吐出一個煙圈,「就跟被人拿燒紅的鐵棍在肉里攪一樣。怎麼?怕了?」
楚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腦子裡想到的不是疼痛。
他想到的是林凡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想到的是那個百億項目簽約時新聞里林凡舉杯微笑的畫面。想到的是柳如煙發來的那條消息:「明哥,林凡現在有錢了,但他不肯給我。你再等等,我一定想辦法。」
想辦法?
呵。
柳如煙那個蠢女人除了哭和鬧,還會什麼?
要想讓她真正發瘋——發那種六親不認、歇斯底里、能把天捅破的瘋——她得親眼看到自己最在乎的男人,躺在血泊里,斷著腿,奄奄一息。
只有這樣,她才會不管不顧地沖向林凡,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把毒液全部噴向林凡那張該死的臉。
而楚明要做的,就是當那個「可憐的受害者」。
「陳瞎子。」楚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猶豫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劃。只要能搞到錢,別說劃幾刀,你把我這條腿鋸了我都不帶眨眼的。」
陳瞎子叼著煙,挑了挑眉毛。
「有種。」他評價了兩個字。
「不過別急。」陳瞎子走到鐵架子旁邊,翻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動作慢條斯理,「劃刀的事不能今天干,得等到你要'出場'的前一天。太早了傷口會結痂,到時候跟新鮮手術的痕跡對不上。太晚了縫合線還在滲血,你連站都站不起來。」
「什麼時候最合適?」楚明急切地問。
「你那個'大場面'是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江城國際大酒店,慈善晚宴。」
陳瞎子掐滅了菸頭,將它隨手丟進一個裝滿棉球的搪瓷盆里。他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
「明天下午五點之前來找我。我先把X光片和病歷給你備好。然後當場劃刀、縫合、打石膏。給你十二個小時的恢復時間。到後天晚上,你那條腿看起來就跟剛做完手術出院差不多。走路會有點瘸——別擔心,那是真瘸,不是演的,麻藥過後那個酸爽勁兒保證你想不瘸都難。」
楚明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行。明天下午五點。」
「等等。」陳瞎子叫住了轉身要走的楚明,那隻好使的右眼眯了起來,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劃刀加縫合加打石膏,這些可不包含在剛才那兩萬塊錢裡面。」
楚明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就像吞了一隻蒼蠅。
「你他媽的是真黑啊。」
「嫌貴?」陳瞎子攤開雙手,笑得像個彌勒佛,「那你去正規醫院讓大夫幫你在好腿上劃兩刀試試?看看人家報不報警。」
楚明咬了咬牙:「多少?」
「加一萬。」
「成交。」楚明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這兩個字的。
三萬塊。柳如煙前前後後轉給他的私房錢,被他一個晚上花了個精光。但楚明不在乎。這筆投資,他要從林凡身上連本帶利翻一百倍地拿回來。
「明天見,陳瞎子。」楚明拉開鐵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白大褂獵獵作響。
「慢走不送。」陳瞎子站在操作台旁邊,拍了拍口袋裡的錢,滿意地哼起了一首跑調的小曲。
鐵門在楚明身後重重合上。
他站在城中村逼仄的巷子裡,仰頭看了一眼被樓房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楚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他打開日曆,盯著後天那個被他標紅的日期——江城慈善晚宴。
車已經到位了。
片子和病歷明天就能拿到。
刀也準備好了——劃在自己腿上的那幾刀。
柳如煙那邊,盯梢的人已經安排好了。
所有的棋子,都在各就各位。
楚明鎖上手機屏幕,將它塞回口袋。他走進死胡同,拉開麵包車搖搖欲墜的車門,鑽進駕駛室。
發動機在夜色中發出一陣老牛般的嘶吼,麵包車緩緩駛出了城中村。
距離江城慈善晚宴,還有最後四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