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城慈善晚宴,還有最後四十八小時。
而對柳家人來說,這四十八小時過得比過年還興奮。
晚宴當天下午三點,江城東區最大的一家高檔禮服租賃店——「衣錦坊」。
柳母一推開玻璃門就像闖進了自家客廳,嗓門大得連門口的迎賓都往後退了半步。
「哎呀,這店真氣派!」柳母一隻手拎著仿皮手袋,另一隻手拽著柳小輝的袖子往裡走,嘴巴比腳步更快,「如煙,你看看,這些個裙子,隨便一件怕不是得好幾萬吧?」
柳如煙跟在後面進來,目光在滿牆的禮服上快速掃了一遍,沒接話。
店內的燈光柔和而昂貴。玻璃展櫃裡掛著各色晚禮服,從深黑到酒紅到香檳金,面料的光澤在射燈下流轉。幾個身材高挑的女店員站在櫃檯後面,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光潔的皮膚。
柳小輝的眼珠子瞬間就釘在了最近那個女店員身上。
那姑娘二十出頭,扎著低馬尾,制服裙收腰的剪裁勾勒出一條流暢的腰線,走動時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晃動。
柳小輝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手機。
「歡迎光臨衣錦坊,請問幾位有預約嗎?」那個女店員走過來,職業微笑掛在臉上。
「不用預約!」柳母搶著開口,從手袋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卡片在女店員面前晃了晃,「看見沒?江城慈善晚宴的邀請函!今晚的VIP!我們要租最好的衣服!」
女店員的目光落在那張邀請函上,又落在柳母身上——柳母今天穿了一件豹紋打底衫,外面套著一件亮閃閃的金色短外套,腳下踩著一雙紅色漆皮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聖誕樹。
女店員的職業微笑紋絲不動:「好的,請問您幾位分別需要什麼類型的禮服?」
「我要旗袍!」柳母把手袋往櫃檯上一放,雙手叉腰,「要那種最亮的!上面全是亮片的那種!我在網上看過,那些闊太太參加晚宴都穿這個!」
女店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女士,我們這邊有幾款改良旗袍,面料是真絲緞面的,比較適合正式場合——」
「真絲的不夠亮!」柳母一揮手,「有沒有那種blingbling的?就是那種全身都會反光的?」
女店員沉默了兩秒,轉身從角落的一排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紅色的亮片旗袍。嚴格來說,這件旗袍本來是店裡用來搭配櫥窗展示的裝飾品,並不在正式的租賃清單上。但柳母顯然不需要知道這些。
「就是這個!」柳母兩眼放光,一把接過去就往試衣間沖。
柳如煙靠在一面落地鏡旁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柳母的背影消失在試衣間帘子後面,面無表情。
「姐,你不挑嗎?」柳小輝湊過來,嘴上問著柳如煙,眼睛卻一直盯著櫃檯後面那個彎腰整理衣架的女店員——那姑娘彎腰時,制服裙的後擺緊緊貼著大腿的弧線,繃出一個流暢的輪廓。
柳小輝咽了口口水,悄悄舉起手機。
「啪。」
柳如煙一巴掌拍在他手機上,把手機按了下去。
「你有病啊?」柳如煙壓低聲音瞪他,「今晚是正經場合,你給我收著點!被人抓到偷拍,今晚的事全完了!」
「我就看看又不犯法。」柳小輝嘟囔著把手機收起來,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飄。
柳如煙懶得再管他,轉身走向另一排禮服架。她的手指在那些掛著的裙子上一件一件地划過去,動作不急不緩,但眼神里有一股子認真勁兒——不是挑衣服的認真,是在挑武器。
她在一件酒紅色的露背長裙前停了下來。
裙子是魚尾剪裁,前面的領口開到鎖骨正下方,後背幾乎全空,只有兩條細帶在肩胛骨的位置交叉。面料是有重量感的那種緞面,一看就知道穿上身會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每一寸曲線。
柳如煙把裙子從衣架上取下來,在身前比了比,側頭看了一眼鏡子。
蘇傾城。
她腦子裡只有這三個字。
上次在商場裡撞見蘇傾城的時候,那女人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連衣裙,素麵朝天,卻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過去一樣。那張臉、那個身段、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讓柳如煙回去以後在鏡子前站了整整半個小時。
「今晚我倒要看看,你蘇傾城能穿成什麼樣。」柳如煙低聲自言自語,捏緊了手裡的裙子。
「哎呀——」
試衣間的帘子猛地被拉開,柳母大步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柳母穿著那件深紅色亮片旗袍站在試衣間門口,整個人活像一根被人用紅色包裝紙裹起來的火腿腸。旗袍的面料緊繃繃地箍在她身上,腰部的盤扣已經扣到了極限,縫隙處露出裡面肉色打底衫的邊緣。每走一步,身上的亮片就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反射出的光芒足夠晃瞎三個人的眼。
旗袍的側開叉開到了大腿根部,但柳母的腿型顯然不太適合這種設計——走路的時候開叉處不斷掙扎著張開又合攏,看起來隨時都可能裂開。
「怎麼樣?」柳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兩隻手撐著腰,下巴微微抬起,「是不是特有那個……貴婦范兒?」
女店員的表情管理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嘴角輕微地顫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平靜。
「您穿著很……很有氣場。」女店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忍什麼。
柳小輝看了他媽一眼,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柳如煙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媽,行了,就這件吧。」柳如煙根本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我也選好了。小輝,你的西裝挑了沒有?」
「挑了挑了。」柳小輝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套深灰色西裝,往身上一比。
西裝明顯大了至少兩個號。柳小輝本來就瘦,肩膀窄,這套西裝穿在身上像是偷了他爸的衣服。袖子長出來一截,垂在手背上方,褲腿更是直接蓋住了鞋面。
「這個號不對吧?」女店員提醒道,「先生,我幫您拿個小號的——」
「不用不用,大點好!」柳母搶著替兒子做主,「大點顯得有氣勢!你們沒看電視上那些大老闆,西裝都是寬寬鬆鬆的?那叫什麼……oversize!對,潮流!」
女店員閉上了嘴。
柳如煙走進試衣間,拉上帘子。
幾分鐘後,帘子再次被拉開。
柳如煙穿著那件酒紅色露背魚尾裙走了出來。不得不說,這條裙子確實適合她。緞面的面料貼著她的身體,從胸口到腰際再到胯骨,每一處曲線都被勾勒得乾淨利落。露出的後背皮膚白皙,肩胛骨隨著走動微微起伏。裙子的魚尾在腳踝處鋪開,走起路來帶著一種綿延的優雅。
柳母在鏡子前扭身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女兒,眼睛裡亮起了一種精明的光。
「好!就這件!」柳母一拍巴掌,「如煙,你今晚穿這個,保管把全場女的都比下去!」
柳如煙沒有因為這句誇獎而高興。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腦海中浮現的是蘇傾城站在林凡身邊時的畫面。那種毫不費力的般配,像是天生就該站在一起的兩個人。
「媽。」柳如煙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今晚到了之後,你按照我說的來。別自己瞎發揮。」
「你說你說。」柳母走過來,壓低了聲音。
「林凡現在不是以前那個窮光蛋了,他身邊有人、有錢、有關係。」柳如煙轉過身,面對柳母,「硬來沒有用。我們得演。」
「演什麼?」
「演一個被拋棄的可憐未婚妻。」柳如煙的嘴角微微勾起,但那個笑容冷得像冬天的自來水,「今晚有記者在場。趙總說了,只要我們把場面鬧大,讓林凡在公眾面前丟臉,他就會妥協。到時候不管是賠償還是補償,少了五千萬免談。」
「五千萬!」柳母的聲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壓了回去,眼珠子轉了轉,「那咱們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哭。」柳如煙打斷她,「往死里哭。哭你命苦,哭你女兒被人拋棄,哭你一家人被林凡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踩在腳底下。哭得越慘越好,記者最吃這一套。」
柳母連連點頭,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好幾遍哭腔。
「姐,那我幹嘛?」柳小輝湊過來,大號西裝的袖子甩來甩去。
「你?」柳如煙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你就站在旁邊別說話。嘴巴閉緊,手機收好,別給我惹事。」
「切。」柳小輝撇撇嘴,但沒敢頂嘴。
柳母已經徹底沉浸在了一夜暴富的美夢裡。她對著鏡子整了整旗袍上的亮片,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趙總真是好人啊。」柳母感慨道,「又出邀請函,又出主意。等事成了,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柳如煙沒接話。
趙總是好人?呵。那個禿頂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她又不是瞎子。但那又怎樣?只要能從林凡身上撕下一塊肉來,被誰看幾眼算什麼?
「走吧。」柳如煙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那個酒紅色的身影,拎起手包,轉身向門口走去,「先去酒店附近等著。早到總比遲到好。」
柳母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低聲念叨:「五千萬啊……光利息一年就能掙多少……小輝你以後也不用上班了……」
柳小輝拖著那條過長的褲腿,踢踢拉拉地跟在後面。經過櫃檯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低馬尾的女店員,被柳如煙一把拽走了。
三個人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傍晚的街道。
柳母的亮片旗袍在路燈下閃閃發光,引來好幾個路人側目。柳小輝的西裝袖口垂在手背上,走路帶風,褲腳拖在地面上沾了一圈灰。柳如煙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節奏穩定而急切。
趙總派來的商務車已經停在路邊等著了。
柳母率先拉開車門鑽了進去,屁股剛落座就開始催司機:「走走走,別磨蹭!」
車門關上。
商務車匯入車流,駛向江城國際大酒店的方向。車裡,柳母還在絮叨著五千萬到手後要換多大的房子,柳小輝偷偷掏出手機翻看剛才在店裡拍的照片,柳如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反覆演練著等會兒見到林凡後的第一句台詞。
誰也沒注意到,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條安靜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正緩緩駛出地下車庫。
后座的車窗覆著深色貼膜,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車內,林凡靠在米色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緻的黑色西裝,襯衫是暗紋的深灰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口的銀色鏈扣在暗光中閃了一下。
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緩,像是在睡覺。
但他沒有睡。
手機屏幕朝下,安靜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蘇傾城十分鐘前發來的。
「我到了。一切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