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一切就緒。」
林凡看了這條消息整整三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大腿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勞斯萊斯幻影的發動機聲幾乎聽不見，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時傳來的細微震動，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包裹著綢緞的鼓。
「林總，到了。」前排的司機壓低了聲音。
林凡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窗外。
江城國際大酒店的正門前鋪著長長的紅毯，兩側站著穿制服的禮賓，入口處的巨型水晶燈把整片門廊照得通亮。陸陸續續有車停下來，西裝革履的男人和裙擺拖地的女人從車裡走出來，踩著紅毯往裡走，像是在走一條鑲了金邊的流水線。
林凡拉了拉袖口，推開車門。
他一腳踩上紅毯的時候，門口幾個正在寒暄的中年男人同時轉過了頭。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從紅毯另一端走過來的那個女人。
蘇傾城。
她今晚穿了一件菸灰色的絲質長裙，面料薄得像流水，隨著她走動的節奏在身上無聲地起伏。裙子的設計很克制——前面的領口只到鎖骨，後背卻大膽地露到了腰窩以上，兩片肩胛骨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走一步，背部的線條就微微變換一次。
腰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面料順著她的腰線自然收攏，勾勒出一個讓人移不開眼的弧度，然後在胯骨的位置流暢地鋪展開，裙擺垂到腳踝，只在走動時從側面的高開叉處閃出一截筆直的小腿。
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低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精緻的耳墜。沒有項鍊，鎖骨下方是大片乾淨的皮膚。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來參加慈善晚宴的，像是來收購這家酒店的。
蘇傾城走到林凡面前，站定，微微側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等很久了？」林凡問。
「剛到。」蘇傾城的目光從他的領帶滑到袖扣上，點了點頭，「不錯，今晚挺像個正經人。」
「什麼叫'挺像'？」
「意思是平時不太像。」
林凡笑了一聲，沒接這個茬，伸出手臂。蘇傾城自然地將手搭上去，兩個人並肩踏上了紅毯。
門口的禮賓彎腰致意，拉開了宴會廳的大門。
他們一進去，大廳里原本均勻分布的目光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宴會廳里已經到了不少人。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中間擺著鮮花和燭台，侍者端著香檳在人群中穿梭。空氣里混著香水、紅酒和某種說不清的緊張感。
林凡剛在入口處站定，第一個迎上來的是江城建工集團的劉總。
「林總！哎呀，恭喜恭喜！」劉總滿臉堆笑，主動伸出雙手握住林凡的右手，熱情得像是在認親，「舊城改造項目拿下來了，了不得啊！我那天看到公示名單，第一反應就是——這小子行啊！」
「劉總客氣了。」林凡笑著回握了一下，不輕不重。
「不客氣不客氣！」劉總的眼珠子在蘇傾城身上飛快地轉了一圈，又迅速收回來，壓低聲音湊近林凡耳朵，「這位是……？」
「蘇傾城，蘇總。」林凡介紹得很簡潔。
劉總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蘇——蘇傾城？蘇家的？他的笑容迅速從熱情調整為恭敬，腰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度：「蘇總好蘇總好，久仰久仰！」
蘇傾城點了下頭，禮貌而疏離：「劉總好。」
就這三個字，劉總已經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禮遇，連退了兩步，給後面排著隊的人讓出了位置。
接下來的十分鐘，林凡就像一塊磁鐵，不斷地有人圍上來。
有的是真心道賀，有的是來探口風，還有的純粹是想在蘇傾城面前混個臉熟。但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每個人湊上來的時候眼神都會不由自主地在蘇傾城身上停留片刻——那條菸灰色長裙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每一次她轉身或者側頭的時候，裙子的開叉處都會露出恰到好處的一截小腿線條，然後又在下一步迅速合攏，像是一扇只開了一瞬的門。
蘇傾城對這些目光毫無反應，從頭到尾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不熱不冷。
林凡端著一杯香檳，跟第四撥人寒暄完，側頭看了蘇傾城一眼。
「累不累？」
「還行。」蘇傾城也端著杯子，但一口都沒喝，「不過再來三撥我可能要開始收門票了。」
林凡正要笑，餘光里捕捉到一個正在靠近的身影。
趙總。
趙建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頂的地中海在射燈下泛著油光。他左手端著一杯紅酒，右手插在褲兜里，邁著一種刻意放慢的步伐走過來，嘴角掛著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身邊跟著兩個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他那個小圈子裡的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像是給老大壯聲勢的。
「喲，林總。」趙建國在林凡面前站定，端起酒杯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種拿腔作調的熱絡，「好久不見啊。春風得意的樣子，連我看著都替你高興。」
林凡轉過身，面對趙建國，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趙總。」他微微點頭，「好久不見。」
「可不是好久不見嘛。」趙建國吸了口氣，目光在蘇傾城身上慢悠悠地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種眼神停留的方式讓蘇傾城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但她什麼都沒說。
趙建國收回視線，看著林凡，壓低了聲音，但那個音量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林總最近風頭無兩啊，舊城改造的大餅都讓你一個人吃了。就是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
「這私德虧損的帽子，戴著重不重啊？」
周圍原本在各自聊天的幾個人，動作同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沒人轉頭看，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林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香檳，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晃動。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端起杯子，朝趙建國的方向輕輕碰了一下。
「叮。」
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趙總這話說的，」林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還以為你今晚是來做慈善的，原來是來做道德審判的。要不要我給你搬把椅子，坐高點好開庭？」
趙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邊那兩個跟班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吭聲。
「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趙建國的語氣硬了幾分，但還維持著表面的客套，「不過嘴上功夫再好，也擋不住悠悠之口。該來的總會來，林總，你說是不是？」
林凡看著趙建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總。」他忽然往前傾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別急。今晚的壓軸大戲，保證你終生難忘。」
趙建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盯著林凡的眼睛看了兩秒，試圖從那雙眼睛裡讀出點什麼——是虛張聲勢？是底氣十足？還是別的什麼？但林凡的眼神就像一面鏡子，什麼都映了出來，又什麼都沒有透露。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趙建國退後一步，舉起酒杯抿了一口，轉身走了。
他那兩個跟班趕緊跟上去，其中一個湊到趙建國耳邊嘀咕了幾句，趙建國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
蘇傾城站在林凡旁邊，目送趙建國走遠，然後側頭看了林凡一眼。
「壓軸大戲？」她挑了一下眉毛。
「嗯。」
「什麼戲？」
「看了就知道。」林凡抿了一口香檳，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宴會廳另一端的主舞台上。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調試話筒，幾個工作人員搬著花籃進進出出。
「你連我都不說？」蘇傾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說了就不是壓軸了。」
蘇傾城沒有追問。她了解林凡——這個男人既然說了「終生難忘」四個字，那今晚就一定會有人終生難忘。至於是誰難忘，那就不好說了。
林凡和蘇傾城坐在靠前排的位置，桌上擺著他們的名牌。隔壁桌是幾個江城本地的房地產商，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再往後幾排，趙建國坐在他的位置上，單手轉著酒杯，目光時不時地往大門的方向瞟。
他在等。
林凡也在等。
整個宴會廳，明面上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暗地裡至少有三雙眼睛在盯著同一扇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主持人在台上念完了第一輪慈善拍賣的名單，底下稀稀拉拉地舉了幾次牌。一幅據說是本地名家的山水畫拍出了一個不溫不火的價格，買家是本地一個做建材的老闆，笑容滿面地上台跟畫合了個影。
林凡沒有參與競拍。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很慢，很穩。
蘇傾城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一隻手輕輕托著下巴，側臉在燈光下的輪廓乾淨得像一筆畫出來的。她注意到了林凡敲桌面的動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第二輪拍賣剛開始，主持人正在介紹一件翡翠擺件的來歷——
「砰——」
宴會廳入口處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力道之大，門板撞在兩側的銅製門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滿場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一陣不和諧的吵鬧聲從門外涌了進來，夾雜著一個尖銳的女聲和保安的阻攔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刺耳。
林凡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沒有回頭，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傾城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然後又看了林凡一眼。
「你的壓軸大戲？」
林凡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這是別人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