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把手機啪地拍在茶几上。
屏幕還亮著。直播回放暫停在柳如煙趴在門檻上的畫面——那件崩裂的酒紅色魚尾裙,大片白花花的臀肉,還有她捂著臉尖叫的狼狽樣子。
「操。」
他罵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嗓子眼發乾。
出租屋的空調呼呼吹著暖風,可他後背的T恤全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額頭的汗珠子一顆顆滾下來,滴在手機屏幕上,正好落在柳如煙那張被眼淚沖花的臉上。
「這瘋狗……」
楚明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彈幕。
「全網通緝撈女!」
「楚明那個裝瘸的綠茶男也別想跑!」
「查查楚明!看看他到底裝了多少年瘸!」
「我剛才去他抖音舉報了!大家一起舉報!」
他手指發抖,點開自己的抖音主頁。
粉絲數從三萬二掉到了兩萬九。
還在掉。
每刷新一次,數字就往下跳幾十個。
最新那條視頻的評論區徹底淪陷了。
「裝瘸騙錢!噁心!」
「花人家林凡的錢在馬爾地夫開香檳,轉頭說被逼抑鬱了?你他媽是演員吧?」
「楚明明?我看是楚綠茶!」
「已舉報!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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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把他主頁截圖發微博!讓更多人看到!」
楚明嘴唇哆嗦著,拇指在屏幕上瘋狂往下滑。
十條。
五十條。
兩百條。
全是罵的。
偶爾有一兩個女粉絲還在替他說話——「明明哥不會的!」「肯定是林凡買的水軍!」——但立刻就被鋪天蓋地的嘲諷淹沒了。
「女菩薩還在護主呢?笑死!」
「姐妹你醒醒!他花的是林凡的錢!林凡!」
「建議查查這位女粉給楚明打賞了多少錢!」
楚明猛地關了抖音。
打開微信。
未讀消息九十九條。
他點開置頂的那個備註為「煙煙寶貝」的對話框。
柳如煙發了幾十條語音和文字。
「明明哥你在嗎!」
「明明哥怎麼辦!林凡他全都知道!」
「那些截圖他全放出來了!」
「我們的聊天記錄!馬爾地夫的照片!」
「明明哥你說話啊!」
最後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
「明明哥……我現在好怕……你能不能來接我……」
楚明沒有回覆。
他面無表情地退出聊天界面,點開了另一個群。
那個群的名字叫「兄弟互助群」。
群里總共二十七個人。
全是網貸催收和債主。
此刻群里已經炸了鍋。
「@楚明 兄弟,你上熱搜了,你那輛寶馬五系是不是也該還了?」
「楚明哥!之前說月底還錢,這都月底了,錢呢?」
「我就問一句,林凡剛才放的PPT里,你穿那套阿瑪尼是不是拿人家的錢買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們天天催你還錢,結果你他媽穿著義大利手工皮鞋在馬爾地夫開香檳?」
「哥幾個,咱們是不是該去他家串個門了?」
楚明把手機一翻,屏幕扣在茶几上。
他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天花板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手機又震了。
不是微信。
是電話。
來電顯示:趙哥。
他認識這個號碼。
趙哥,江城某討債公司的負責人,上個月收購了他三筆逾期網貸,總額三十七萬。
楚明咽了口唾沫,接起電話。
「喂,趙哥……」
「楚明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和氣,和氣到讓人脊背發涼,「我剛才刷微博,看到你上熱搜了。」
「趙哥你聽我說,那都是……」
「林凡。」趙哥打斷了他,「創輝科技的林凡,對吧?他剛才在發布會上放的證據,我可是從頭看到尾。」
楚明說不出話。
「七百多萬。」趙哥的語氣還是那麼和氣,「你小子花人家的錢,比我收債還狠。柳如煙那張副卡刷了七十六萬,馬爾地夫水上別墅八千八一晚,你住著爽不爽?」
「趙哥,那錢不是……」
「別跟我解釋。我也不關心。」趙哥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我打這個電話就問你一件事——那三十七萬,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很快!很快的趙哥!就……」
「就怎樣?柳如煙現在自身難保,她那台提款機已經被林凡砸了。你還有別的路子?」
楚明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趙哥,再給我一周……」
「一周?」趙哥笑了,笑聲像刀子刮玻璃,「楚明,我跟你說句實話。剛才群里已經有兄弟發了你的出租屋地址。你今晚不走,明天就有人上門。我的人可以是第一批,也可以是最後一批。這取決於你今晚的態度。」
電話掛斷了。
楚明握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界面跳回到鎖屏壁紙——那是一張他在健身房的自拍,穿著緊身運動T恤,手臂肌肉線條分明,配上那句「明明要加油」。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
然後猛地站起來,把手機狠狠砸在了沙發上。
「操操操!」
手機在沙發墊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地上,屏幕朝上,壁紙上那個自信滿滿的楚明明正對著天花板微笑。
「都他媽是你逼的!」
他也不知道是在罵林凡,還是在罵誰。
出租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噪音。
楚明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伸手從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煙,抖了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啪按了三次才點著。
煙霧在燈管下飄散。
他吸了兩口,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樓下街道安安靜靜,路燈昏黃,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小區門口的垃圾桶旁邊。
那車上午還沒有。
楚明盯著麵包車看了十秒,猛地把窗簾拉上。
他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來,轉身,又走三步。
腦子裡那些聲音嗡嗡作響。
趙哥。三十七萬。上門催收。柳如煙廢了。林凡沒完。
還有那輛麵包車。
他走到臥室,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一個黑色的旅行袋。
拉開拉鏈。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沓現金,一萬塊一沓,總共五萬。
是他這半年通過各種渠道攢下來的「退路」。
旁邊還有一本假護照,一個裝了備用身份證的信封,一張去泰國的機票——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
楚明蹲在地上,盯著那五沓鈔票,嘴唇翕動了兩下。
「媽的……老子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突然笑了。
笑聲在逼仄的臥室里迴蕩,透著一種神經質的亢奮。
「林凡,林凡,林凡……」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他媽以為這樣就完了?你就放幾個PPT,就想把老子踩死?」
他把菸頭摁在地上碾滅了火星,蹭地站起身,從衣櫃裡拖出一個行李箱。
灰色的。二十八寸。輪子磕在門檻上發出咣當的響聲。
他把行李箱甩在床上,拉開拉鏈,開始往裡面塞衣服。
阿瑪尼的西裝。菲拉格慕的皮鞋。勞力士的手錶盒子。還有那件潮牌的限量款衛衣。
每一樣都是柳如煙的錢買的。
現在柳如煙廢了。
提款機被林凡一錘子砸爛了。
沒關係。
他已經準備好了後路。
泰國那邊有個認識的女人,開紋身店的,之前說過可以收留他。先過去躲半年,等風聲過了再換個城市。
楚明把旅行袋裡的五萬塊塞進行李箱夾層,又把護照和機票裝進外套內兜。
他剛要去拿洗漱用品,手機又震了。
不是電話。
是微博私信。
他瞄了一眼。
未關注人消息。
點開。
是一張截圖。
截圖內容是他半年前跟一個夜場女的聊天記錄,兩人在討論柳如煙是不是真的能弄到錢。
發私信的人附了一句話:
「楚先生你好,我是江城晚報的記者。請問你和柳如煙女士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如何讓她心甘情願為你花費七十六萬的?你對林凡先生今夜的發布會有什麼想說的嗎?」
楚明盯著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縮。
記者。
連私信都找上門了。
他把手機往行李箱裡一扔,不再管它。
拉上行李箱拉鏈,拖到客廳。
剛走到門口——
「砰砰砰!」
沉重的砸門聲。
楚明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敲門。是砸。用拳頭,也可能是鐵器,一下一下地砸在防盜門上。
「砰砰砰——!」
門框在震動,牆面上的灰屑簌簌往下掉。
「楚明!開門!」
一個粗啞的男聲從門外傳來。
「我們知道你在裡面!」
楚明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說話,蹲下身子,透過門上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了三個人。領頭的那個一米八出頭,寸頭,脖子上露出青黑色的紋身邊緣。身後兩個一個矮胖一個瘦高。
瘦高的那個手裡拎著一根鋼管,正用它敲打著門框。
「楚明!你他媽在不在!開門!」
矮胖的那個扯著嗓子喊。
楚明往後縮了一步。
空調還開著。
燈還亮著。
他們知道他在這兒。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
「誰啊?大晚上的……」
「趙哥讓我們來的。」寸頭的聲音很冷,「三十七萬。今晚至少得還一半。開門。」
「我……我明天就還!明天一定……」
「明天?」瘦高的男人笑了,「你用這句話騙了多少人了?柳如煙被你騙了七十六萬,趙哥可不想當第七十七個。」
鋼管敲在門上,發出「咣」的一聲悶響。
楚明心跳如鼓。
他看了一眼客廳的窗戶。
三樓。跳下去未必會死,但腿肯定會斷。
那條腿他裝了三年瘸,現在要是真斷了,就太諷刺了。
「我再打一次電話!我讓趙哥寬限幾天……」
他邊說邊往後退。
退到茶几旁邊,彎腰去撿地上的手機。
門外傳來低低的笑聲。
「不必了。」寸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趙哥說了,你不開門,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反正記者們遲早會找到這個地址。你想讓全江城的人看看你被討債的樣子,我們可以陪你。」
楚明的手指剛觸到手機屏幕,整個人突然不動了。
記者會來。
這裡。
出租屋的地址。
那個給他發私信的記者能找到他的微博,那找到他的住址只是時間問題。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堵在門口,寸頭們拎著鋼管站在旁邊。閃光燈朝他臉上砸,話筒懟到他嘴邊——「楚明先生,你裝瘸三年騙了多少錢?」「楚明先生,柳如煙給你花了七十六萬,你現在連三十七萬都還不上?」
那場面,比柳如煙今晚還要慘。
楚明蹲在地上,行李箱的把手硌著掌心。
門外砸門聲又響了起來。
「楚明!最後問你一次!開不開!」
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拖著行李箱走向後門。
這個出租屋有個陽台。
陽台下面是二樓住戶的防盜網,再往下是小區的綠化帶。
他拉開陽台門,十一月的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渾身一激靈。
陽台欄杆上鏽跡斑斑,往下看,二樓的防盜網上堆著幾盆枯萎的綠植。
楚明深吸一口氣。
今晚的結局,絕不能像柳如煙那樣,被人拎著扔到街上,在閃光燈下被全網直播。
他把行李箱先從陽台上遞了下去,擱在二樓防盜網的邊緣。
然後自己翻過欄杆,腳踩在了冰涼的防盜網鐵管上。
「嘎吱——」
鏽鐵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敢往下看,死死盯著對面的牆,嘴裡不停念叨。
「沒事的……只要離開這裡……泰國……泰國那邊還有路子……」
腳終於踩到了綠化帶的泥土。
楚明提著行李箱,彎著腰從樓背後的排水溝穿過去。
頭頂的樓層里傳來一聲巨響。
是他出租屋的門被踹開了。
「人呢!」
「陽台!從陽台上跑了!」
楚明頭也不回,拎著行李箱在小區的暗巷裡狂奔。
身後傳來鋼管敲在陽台欄杆上的脆響。
「跑了!操!追!」
他衝出小區後門,鑽進停在那裡的一輛計程車。
「走!去火車站!」
計程車發動,尾燈逐漸消失在夜色里。
楚明靠在座位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微博熱搜又更新了。
#楚明裝瘸# 爆!
#全網尋找楚明# 沸!
#楚明出租屋# 新!
底下的評論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我剛才刷到一個討債公司發的視頻!他們去楚明出租屋了!」
「裝瘸跑了!哈哈哈哈!」
「快!繼續撥!」
楚明把手機屏幕翻扣在膝蓋上,閉上眼。
車窗外的路燈燈光一道道掃過他的臉,那張曾經在抖音上騙了八千人點讚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
計程車里電台播著深夜新聞。
「今晚創輝科技的產品發布會上,董事長林凡先生公開了一系列財務證據,引發全網熱議。涉事人員柳某一家已離開現場,另一涉事人員楚某目前下落不明……」
楚明睜開眼,盯著車窗外的夜色。
嘴唇翕動了兩下,擠出一個乾澀的聲音。
「林凡,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