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后座的真皮坐墊涼得刺骨。
楚明攥著手機,屏幕上微博熱搜還在瘋狂跳動。窗外的路燈一道接一道地掃過他煞白的臉,那張曾經在抖音上騙了八千贊的臉,此刻比死人還難看。
「師傅,開快點。」
「快啥快?晚上限速六十,我這都六十五了。」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小伙子,你這臉怎麼了?跟鬼似的。」
楚明沒答話。
手指在膝蓋上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腦子裡那些聲音還在嗡嗡響。趙哥的催命電話。那三個拎著鋼管的男人。微博熱搜上自己的名字。還有那個給他發私信的記者——
「楚先生你好,我是江城晚報的記者……」
操。連記者都找到自己了。
「師傅,再快點。」
「你趕著投胎啊?」
楚明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手機又震了。
一條微信語音。
他點開。
「明明哥——!」柳如煙的聲音從揚聲器里炸出來,尖利得像被捅了一刀的豬,「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我爸媽被抓了!小輝胳膊斷了!你知不知道我現在——」
他按掉了語音。
又點開下一條。
「楚明你個王八蛋!」還是柳如煙,聲音已經從尖利變成了哭嚎,「要不是你花了我那麼多錢,林凡怎麼會查出來!我被他趕出來了!當著全網的面!光著屁股被拖出門——!」
楚明把手機往座椅上狠狠一摔。
「你他媽比我大!誰讓你撈的?」
司機又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
火車站候車大廳的燈光慘白得像太平間。
楚明拖著行李箱衝到售票窗口,把身份證往台子上一拍:「一張去昆明的票!最近一班!」
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蓬鬆的捲髮,嘴角有顆痣,面無表情地敲了兩下鍵盤,然後抬起了眼皮。
「楚明?」
楚明心裡咯噔一下。
「呃……是。」
捲髮女人又低頭看了眼屏幕,再抬頭時,嘴角那顆痣抽搐了兩下,眼裡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光,嘴巴張了張,突然扯著嗓子喊:「小麗!快來看!楚明!是楚明!那個裝瘸的綠茶男!!!」
整個候車大廳的人全把頭轉了過來。
售票窗口後面立刻又擠出兩顆腦袋。
楚明抓起身份證就往後退。
「楚明!你等一下楚明!」捲髮女人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聲音激動得像發現了稀有動物,「你真的是楚明嗎?我還給你點過贊呢!後來取關了!你那條『被逼抑鬱』的視頻我還評論了呢!」
楚明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就是他!就是他!」
「臉沒有抖音上好看啊!」
「他挺會裝的!裝瘸裝了三年!」
「你看他拖著行李箱,瘸?瘸他媽!跑得比誰都快!」
通往長途汽車站的暗巷裡沒有路燈。
楚明拖著行李箱跌跌撞撞往前走,腳底踩到了碎酒瓶渣子,咔嚓咔嚓地響。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
坐不了火車,就坐大巴。
大巴查得不嚴。
到昆明再說。雲緬邊境那邊有人能辦出境。
那個開紋身店的女人信佛,手腕上常年戴著一串紫檀佛珠。胸口的紋身是一條盤繞的青龍,尾巴一直蔓延到鎖骨,每次說話的時候,那龍尾巴就跟著皮膚一起起伏。
她說過,什麼時候想躲了,就去找她。
「明明哥,我這邊有口飯吃,就有你一口。」
那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邊境女人特有的腔調。說這話的時候她正低頭調顏料,領口松松垮垮,胸前大片的皮膚——
「砰!」
腳下突然踩到一隻死老鼠。
楚明渾身一激靈,差點吐出來。
他甩了甩鞋底的污物,正要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遠光燈從背後射過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根白色冰棍。
楚明僵在原地,手裡的行李箱把掌心硌得生疼。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了他身後,車燈明晃晃地頂著他的後背。
拉門聲。
腳踩在地上的聲音。
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楚明兄弟,走得這麼急,趕著去投胎?」
那個聲音很和氣。
和氣到讓人渾身發麻。
楚明沒回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手心裡的冷汗已經把行李箱把手浸透了。
「趙哥……」
「趙哥讓我問你一句話。」領頭的男人點了根煙,橘紅色的光點在暗巷裡一跳一跳,「三十七萬,今晚——」
「明天!」楚明猛地轉過身,「明天一定還!真的!我已經湊了一大半了!只差一小半了!明天就能湊齊!」
火光映亮了寸頭男人半邊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脖子上的青龍紋身從領口探出半截尾巴,在遠光燈下泛著青黑的光。
「一大半是多少?」
「二……二十五萬!」
寸頭男人把煙叼在嘴裡,騰出兩隻手,慢慢鼓了幾下掌。
「二十五萬,厲害。」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剩下的十二萬呢?」
「明——明天!」
「明天有老母豬上樹嗎?」
瘦高個從寸頭身後走出來,手裡的鋼管在麵包車車門上慢慢磕著,發出咣咣的悶響。
矮胖的那個也湊了過來,手電筒的光直接懟在楚明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
楚明喉嚨發乾。
他努力讓自己的腿不打顫。
裝了三年瘸的那條腿,此刻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大哥……」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咱們商量商量。我在雲南那邊有個朋友,已經在接應我了。只要我到了那邊,分分鐘能拿到錢。十二萬,真的,就十二萬……」
「雲南?」寸頭歪著腦袋,「去雲南幹什麼?開紋身店?」
楚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怎麼知道的?
寸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了一聲,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那是一張截圖。
楚明和那個紋身店女人的聊天記錄。
「明明哥,來我這邊吧,雲緬邊境天高皇帝遠,誰也找不到你。」
「你那紋身店還缺人嗎?」
「缺啊,缺個壓床的。」
最後一條是語音。
寸頭點了一下。
揚聲器里傳出一個女人軟糯的笑聲:「明明哥,我這床板硬,硌人,你來了就軟了。」
楚明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他媽黑我手機?」
「黑你手機多麻煩。」寸頭吐了口煙圈,「趙哥在公安局那邊有人,你所有的聊天記錄,我們三天前就看完了。包括你和那個紋身娘們兒發的奶子照。」
矮胖男人湊過來,掏出另一部手機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個女人的朋友圈。
背景是一家光線昏暗的小店。
牆上掛著各種紋身圖案。
女人坐在一把老舊的皮椅上,穿著黑色的吊帶背心,鎖骨上蜿蜒著青龍的尾巴,胸前的紋身若隱若現。她咬著一根棒棒糖,對著鏡頭笑。
朋友圈配文:【等一個不回家的男人。】
楚明盯著那張照片,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娘們兒身材不錯啊。」瘦高男人舔了舔嘴唇,「趙哥說了,你要是還不上錢,我們就去邊境找她聊聊。」
「別——!」
楚明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尖利得變了調,「別碰她!她跟這件事沒關係!」
「那這錢——」
「我還!我一定還!半個月!再給我半個月!」
寸頭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慢慢碾了一腳,然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楚明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的距離不到一尺。
遠光燈從寸頭背後打過來,把楚明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半個月。」寸頭重複了一遍,然後突然笑了,「楚明,我跟你說句實話。你今晚跑路這件事,趙哥很生氣。趙哥生氣的後果,你是知道的。」
楚明還沒來得及說話,寸頭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
「嗷——!」
楚明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按著腦袋往巷子牆壁上撞。
額頭砸在紅磚牆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
牆灰簌簌往下掉。
遠光燈把他的影子釘在牆壁上,像一隻被活剝了的青蛙。
「三十七萬。」寸頭揪著他頭髮,把他腦袋往後一仰,「之前說月底還。月底到了。」
「大哥——疼——!」
「月底到了,錢呢?」
「就——就差一點——」
寸頭鬆開了手。
楚明整個人癱在地上,額頭上全是血,紅色的液體順著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試圖站起來,但膝蓋軟得像兩團爛泥,站了兩下都滑了回去。
瘦高男人走上前,手裡那根鋼管往楚明後背上一敲。
「啊——!」
那聲音不是慘叫,是哀嚎。
骨頭和鋼管撞擊發出的悶響在暗巷裡迴蕩。
「這一下,是你今晚不接趙哥電話的。」矮胖男人蹲下身,語氣像是在哄小孩,「知道錯了嗎?」
楚明抱著後背,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眼淚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知……知道錯了……」
「錯了就開門,跑什麼呢?啊?」
鋼管又敲了一下。
這次敲在後腰上。
楚明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貓。
「還跑不跑了?」
「不……不跑了……」
寸頭蹲下身,掏出紙巾,慢慢給楚明擦臉上的血。
動作很輕。
溫柔得像在給情人擦眼淚。
「楚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趙哥讓我帶句話給你。」
楚明瞪大那隻沒被血糊住的眼睛,裡面全是恐懼。
「趙哥說——你那個紋身店的小娘們兒,不是和尚,是母的。」
寸頭把沾了血的紙巾拍在楚明臉上。
「你今晚還不上錢,明天我就帶兄弟們去雲南邊境。那女人胸口的青龍紋得不錯,我想摸一摸。」
楚明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顫抖起來。
那隻沒被血糊住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裡面全是瘋狂。
「不要——!不要碰她!我求你們!大哥!求你們——!」
他死死抱住寸頭的腿,額頭上的血蹭在對方的褲子上。
矮胖男人樂了:「呦,還挺深情。」
瘦高男人嗤笑了一聲:「兄弟,你花著柳如煙的七十六萬,在馬爾地夫摟著比基尼妞兒,這會兒又捨不得紋身店的小娘們兒。你他媽到底喜歡誰啊?」
楚明抱著寸頭的腿不放,聲音已經徹底變成了哀求:「大哥,再給我半個月……半個月我一定還……不,一周!一周就還!我真的能弄到錢!真的!」
寸頭低頭看著他。
「怎麼弄?柳如煙那個提款機已經被砸爛了。還有誰?」
楚明跪在地上,渾身疼得痙攣,嘴唇翕動了幾下。
然後突然抬起頭。
那張被血和鼻涕糊滿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扭曲的笑容。
「碰瓷。」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去碰個大瓷。絕對能弄到錢。」
寸頭和兩個同伴對視了一眼。
矮胖男人挑起眉毛:「碰瓷?碰誰?」
「林凡。」
楚明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那隻沒被血糊住的眼睛裡全是瘋狂的光。
「我已經有方案了。他的車每天下班都會經過江邊,那段路沒監控。我找個晚上往他車頭一撞。三十七萬算什麼?我要訛他五百萬!」
瘦高男人笑了一聲:「你這腿要是真撞斷了——」
「斷了就斷了!」楚明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反正老子裝了三年瘸!這次把真瘸給全國人民看!看他林凡能怎麼辦!」
暗巷裡安靜了幾秒。
遠光燈的電流聲嗡嗡作響。
寸頭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是血卻笑得一臉瘋狂的楚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彎下了腰。
「你要碰瓷林凡,這是你的事。」
他揪住楚明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但是趙哥的錢——」
瘦高男人突然上前一步,手裡的鋼管猛地在楚明肋部撞了一下。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骨裂聲。
楚明發出的慘叫在暗巷裡迴蕩,悽厲得像鬼哭。
寸頭鬆開了手。
楚明摔在地上,蜷成一隻蝦米,雙手死死捂著左邊肋骨的位置,渾身劇烈痙攣,嗓子眼裡發出嘶啞的哀嚎。
「這一下,是給你長記性。」寸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碰瓷成功也好,失敗也巴,半個月後見不到錢——你就去雲緬邊境,給你那個紋身店的相好收屍。」
他朝楚明胸口扔了一張紙條。
「趙哥的電話。錢到位了打這個號碼。」
然後他站起來,朝兩個同伴揮了揮手。
「走。」
麵包車的引擎發動,遠光燈漸漸遠去。
暗巷裡只剩下楚明一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角溢出混著血絲的白沫。
他試著撐起身體,但左邊肋骨傳來劇痛,讓他又重重摔回了地面。
一條腿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另一條腿伸直了,在滿地的碎酒瓶渣子上蹭出一道血痕。
楚明在地上趴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臉上的血吹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終於撐起了身體,靠在牆上,劇烈喘著粗氣。
月光照在他臉上,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左眼被血痂糊住了大半,嘴唇裂開幾道口子,腿上全是碎玻璃的劃痕。
他哆嗦著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
屏幕碎了。
但還能用。
他點開通訊錄,往下翻了很久,找到了一個備註為「陳瞎子」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好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
電話接通了。
對面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
「陳醫生。」楚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不出,「是我,楚明。」
「我知道。」對面是個老人的聲音,陰沉沉的,「什麼事?」
「我要撞一輛車,明晚。你幫我準備點東西。」
他吐出一口血水。
「明晚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