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上一盞路燈都沒有。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痕。楚明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白得像死人骨頭。副駕駛座上那瓶九塊九的劣質白酒隨著車身的顛簸左右搖晃,瓶口沒擰緊,刺鼻的酒精味瀰漫了整個車廂。
「咳——咳咳——」
楚明咳了兩聲,肋骨斷裂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
傍晚在城中村挨的那頓揍,對方下手是真的狠。那個叫趙哥的人臨走前還啐了他一口:「三十七萬,再給你七天。七天之後見不到錢,老子把你剩下的肋骨也打斷。」
七天。
楚明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不是來躲債的。
他是來翻盤的。
麵包車在盤山公路上慢悠悠地往上爬。這條廢棄的老路連導航上都找不到,路面上全是坑坑窪窪的裂縫,兩邊的護欄鏽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楚明開得很慢,一邊開車一邊歪著頭數路邊的彎道。
第三個彎。
第四個彎。
第五個彎的弧度最大,護欄外面是一個七八米深的緩坡,坡上長滿了野草和矮灌木。他白天踩過點,緩坡盡頭有一棵碗口粗的苦楝樹,樹幹剛好能擋住一輛滑下去的車。
「就這兒。」
楚明把麵包車停在彎道入口,熄了火。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般的聲響。車燈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三四米遠的地方,再遠就是一片黑漆漆的雨幕。
他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上的白酒瓶,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辣得他直皺眉。但他需要這點酒——醫生聞到酒味,會在病歷上寫「疑似酒駕」,到時候他的說辭就能多一層保護色。
「姓林的。」楚明盯著擋風玻璃上不斷淌下的雨水,自言自語,「你斷我財路,毀我名聲,把我逼到這一步。你以為我會像柳家那幾個廢物一樣,跪在地上求你?你做夢。」
他把酒瓶放下,擰緊瓶蓋,然後低頭看向方向盤下方。
剎車踏板旁邊,有一根細細的鋼絲繩。那是他下午在修車鋪花二十塊錢買的手剎線,用鉗子絞成了一股,從剎車踏板的連杆上穿過去,另一頭綁在駕駛座底下的彈簧上。只要他踩死油門、放開剎車,再用力拉這根鋼絲繩,剎車線就會徹底崩斷。
他試過。崩斷的聲音很輕,在行駛中根本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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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深吸一口氣,擰動車鑰匙。
破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哮喘般的嘶吼,整個車身都在抖。儀錶盤上亮著七八個故障燈,油箱的指針在紅線以下晃動——漏油,這是他故意沒修的。漏油加酒駕,重傷加翻車,所有元素湊在一起,就是一出完美的「意外」。
他把油門踩到底。
麵包車衝進雨幕。
盤山公路的路面在暴雨中變成了一條泥石流,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泥水。楚明死死盯著前方的彎道,車速表從四十跳到了六十。
彎道越來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楚明猛地拉動了那根鋼絲繩。
「砰——」
一聲悶響從腳底傳來,剎車踏板的阻力瞬間消失,直接踩到了底。
麵包車像脫韁的野馬,直奔護欄撞去。
楚明抓緊方向盤,渾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點。破車的輪胎在泥水路上側滑,整個車身橫了過來,然後他感覺車身猛然一輕——
護欄斷了。
麵包車翻下了緩坡。
天地在車窗外瘋狂旋轉。楚明的腦袋撞在方向盤上,又彈回座椅靠背,那瓶沒喝完的白酒砸在擋風玻璃上,酒液潑了他滿臉。耳邊是金屬扭曲的慘叫、玻璃碎裂的爆響,還有他自己牙齒咬碎的聲音。
車身撞上了一棵樹。
戛然而止。
楚明被安全帶勒在座椅上,整個人歪向一邊。車廂里瀰漫著汽油味和血腥味,引擎蓋冒出一股股黑煙。雨水從碎裂的車窗灌進來,打在他臉上。
疼。
肋骨斷裂的地方又撞了一下,疼得他視線模糊。額頭上的舊傷口重新裂開,一道血線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把整個世界染成了紅色。
楚明咬著牙,伸出手,摸向中控台上的手機。
屏幕裂了一道縫,但還能亮。他顫抖著手指,撥出了120。
「餵……救……救我……我在舊城盤山公路……翻車了……剎車失靈……」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摻著真實的痛苦和刻意壓低的虛弱。電話那頭的接線員連聲問他具體位置,他報了個大概的方向,然後掛斷了。
楚明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來是第二步。
他解開安全帶,整個人從座椅上滑下來,摔在變形的車廂地板上。碎玻璃扎進手掌,他悶哼一聲,沒去管。他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了一塊從車窗框上掉下來的石頭——拳頭大小,邊緣鋒利。
楚明攥緊那塊石頭。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肋骨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每一波都讓他想吐。
但不夠。
肋骨斷了是真的,但他需要更重的傷。需要骨折,需要出血,需要一份能讓警察和保險公司都相信的「重傷鑑定」。
楚明咬住自己的皮帶,把石頭對準了右腿的小腿骨。
他閉上眼。
柳如煙的臉在腦海里閃了一下。不是那個後來趾高氣揚的柳如煙,是第一次見面時對他笑的柳如煙。那時候她說,楚明,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
真他媽有意思。
石頭砸了下去。
一聲悶響。
楚明的身體猛地繃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那塊石頭砸在小腿骨的正中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頭髮出了一聲細微的「咔嚓」——不是斷裂,是骨裂。疼,疼得他差點咬斷自己的皮帶。
不夠。
還不夠。
他又舉起石頭,對準同一個位置,砸了第二下。
這一次,骨頭斷得很乾脆。
劇痛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的脊柱。楚明整個人彈了起來,然後重重摔回去,後腦勺磕在變形的座椅支架上。嘴巴里的皮帶滑了出來,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
雨聲吞掉了他的慘叫。
黑煙從引擎蓋湧進車廂,帶著塑料燒焦的刺鼻氣味。
楚明躺在冰冷的車廂地板上,渾身發抖。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小腿骨斷口處的皮膚鼓起來一塊暗紅色的血腫。
疼。
快要死了的那種疼。
但他笑了。
楚明仰面躺在碎玻璃和泥水裡,雨水打在臉上,順著嘴角流進嘴裡,咸澀中帶著鐵鏽味。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林凡……你不是很能打嗎?」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現在……你來解釋……你怎麼解釋……」
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伸出左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打開了錄音軟體。
「報警……我要報警……林凡……你僱人打我……現在又害我出車禍……你以為有錢就能一手遮天?」
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然後按下停止鍵,把錄音文件存好,又用殘存的清醒把它發到了一個郵箱地址——那是他在網上認識的一個自媒體小號的投稿郵箱。那個號平時專發「有錢人為富不仁」的爆料,流量不大但粉絲粘性很高。
做完這一切,楚明閉上眼睛。
意識在疼痛和寒冷中開始一點點模糊。遠處隱約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那聲音穿過雨幕,越來越近。
他聽著那聲音,嘴角還掛著笑。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車禍是真的,傷也是真的。警察來了,他會說剎車失靈。記者來了,他會說林凡派人威脅過他。網友來了,他會把斷腿的照片發到網上,配上一行字:「普通人被資本碾壓的下場」。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斷了腿的「受害者」。
至少在發酵的前期,沒有人會懷疑。
而等到林凡反應過來、找到證據、澄清真相的時候——輿論已經像暴雨一樣把他澆透了。網際網路上的事,誰管真相是什麼?大家只想看有錢人倒霉。
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楚明模糊的意識里浮現出一個念頭。
柳如煙那個蠢女人,現在大概還在滿世界找他。她不知道他早就把她拉黑了——不止是她,還有她那個滿嘴口臭的媽、那個賭狗弟弟、那些跟他借過錢的所有人。全部拉黑了。他早就換了新號碼,舊號碼扔進了垃圾桶。
他本來可以在馬爾地夫的海灘上,舒舒服服地把柳如煙最後那幾十萬榨乾,然後消失。
結果林凡在發布會上把一切都毀了。
「所以你該死。」楚明閉著眼睛,嘴唇翕動,「你毀了我的路……我就把你的路也炸了……大家……一起死……」
救護車停在了路邊。
雨聲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這裡!人在下面!」
「擔架!快拿擔架!」
「師傅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師傅!」
楚明感覺到有人把手電筒照在他臉上,紅光透過眼皮映進瞳孔。他被人從變形的車廂里抬出來,雨水打在身上,沖走了碎玻璃和血。
他始終閉著眼,呼吸平穩。
只有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