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57章 醫院裡的嚎叫

第57章 醫院裡的嚎叫

2026-09-22 00:48:09 作者: 消滅人類暴政

  市醫院急救中心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鮮血混合的刺鼻氣味。

  柳如煙是跑著進來的。她腳上踩著的那雙從出租屋鞋櫃深處翻出來的舊運動鞋——以前楚明「殘疾」時她買的,後來他「痊癒」了就沒再穿過——跑起來鞋底發硬,腳後跟磨得生疼。她身上那件唯一還沒拿去當掉的品牌風衣被雨水淋得半濕,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妝早就花了。

  她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電話是醫院打來的。接線員說,楚明在盤山公路出了嚴重車禍,多處骨折,失血過多,正在搶救。

  「楚明!楚明在哪兒!」她衝到急救中心的前台,聲音尖得破了音。

  前台的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走廊盡頭:「三號搶救室,剛推出來。你是家屬?」

  柳如煙沒回答,人已經衝出去了。

  三號搶救室的門正好在這時候打開。

  兩個護工推著一張移動病床走出來。床上躺著的人,柳如煙差點沒認出來。

  楚明的整張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額頭上一道猙獰的傷口被黑色的縫合線勉強拉在一起,血痂糊了半張臉。他上身赤裸,胸口纏滿了繃帶,繃帶下面隱約能看到大片青紫色的淤血。右腿被一個簡易的充氣夾板固定著,小腿部分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外翻,皮膚表面鼓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血腫。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身上的血。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繃帶上——到處都是半乾涸的血跡,在急救室慘白的燈光下泛著黑紅色的光澤。

  

  「楚明!」柳如煙撲到床邊,聲音在嗓子眼裡哽住了。

  楚明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右眼勉強睜開一半,瞳孔渙散了好幾秒才聚焦到柳如煙臉上。

  然後,他哭了。

  「如……如煙……」

  楚明那隻沒被繃帶纏住的手猛地抓住柳如煙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他的手冰涼,指尖發著抖,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清洗乾淨的泥和碎玻璃屑。

  「是林凡!」他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在玻璃上刮出來的,「他找人撞的我……我的腿……我的腿沒知覺了!如煙,我感覺不到我的腿了!」

  柳如煙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看向楚明的腿。那條被充氣夾板固定的右腿,膝蓋以下的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紫色,腳趾頭一動不動地垂著。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在110上下瘋狂跳動。

  「你先別說話,你先別動……」柳如煙的聲音在發抖,她想抽出手去叫醫生,但楚明攥得太緊了,指甲幾乎掐進了她手腕的肉里。

  「我要死了……如煙……我要死了……」楚明的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整張臉扭曲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他們開著車……從後面撞我……我的麵包車翻下了山坡……我在車裡……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說什麼?誰撞你?」

  「林凡的人!」楚明的聲音突然拔高,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帶血的唾沫,「他知道……他知道我報警了……他要滅口……他要把我撞死……這樣就沒有人告他了……」

  旁邊的護工面無表情地推著病床往前走。柳如煙踉踉蹌蹌地跟著,手腕還被楚明攥著。

  「報警?你報什麼警?」

  「他被黑社會打了……在城中村……」楚明的聲音斷斷續續,摻著真傷帶來的喘息和假哭擠出來的嗚咽,「是林凡……他雇的人……我報警了……然後他就……他就……」

  他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整個身體都在病床上彈跳,胸口的繃帶滲出了新的血跡。監護儀的心率報警器發出了刺耳的「滴滴」聲。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旁邊大步走過來。

  柳如煙抬頭看了一眼。

  這個醫生大概五十多歲,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露出來的右眼渾濁發黃,像是得了白內障。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嘴角往下撇著,整張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沉。

  他的胸牌上寫著:骨科主任醫師,陳文彥。

  「你是家屬?」獨眼醫生翻著手裡的病歷夾,右眼從柳如煙臉上掃過,語氣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感情。

  「我……我是他朋友。」柳如煙說。


  「朋友?」獨眼醫生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那你替他交錢嗎?」

  「什麼錢?」

  獨眼醫生把手裡的病歷夾啪地拍在病床尾部的金屬欄杆上,從夾層里抽出兩張X光片。他把片子舉起來,對著走廊頂上的日光燈,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看清楚了。」他的手指點著片子上小腿骨的位置,「脛骨螺旋形粉碎性骨折,腓骨三段斷裂,骨碎片已經刺入了肌肉組織。這是右腿。」他又抽出另一張片子,「左腿的情況稍微好一點,只有踝關節粉碎性骨折,但距骨和跟骨的碎塊太多了,拼都拼不起來。」

  柳如煙盯著那兩張X光片,嘴唇哆嗦著。

  片子上,楚明小腿骨的影像呈現出一種蜘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紋,中間幾塊骨頭的碎片明顯錯位,像是被錘子砸碎的花瓶。雖然柳如煙看不懂X光片,但那畫面本身就足夠觸目驚心。

  獨眼醫生把片子放下來,右眼盯著柳如煙,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價:「雙腿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的軟組織挫傷和骨筋膜室綜合徵。如果不儘快手術,壞死的肌肉會釋放毒素,到時候不是截肢的問題——是命能不能保住的問題。」

  「那……那就做手術啊!」柳如煙的聲音尖了起來。

  「手術?」獨眼醫生把病歷夾合上,「你說的倒是輕巧。他現在這個情況,普通鋼釘鋼板根本固定不了,必須用進口的鈦合金髓內釘,配合微創鎖定鋼板。這一套下來,光材料費就一百四十萬,加上手術費、住院費、術後康復——」

  他頓了頓,右眼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柳如煙身上那件淋了雨的舊風衣和起球的運動鞋。

  「——總共兩百萬。」

  柳如煙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兩百萬。

  放在以前,兩百萬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包加一雙鞋的價格。但現在,她連兩萬都拿不出來。她媽把最後幾個包拿去賣了,換了不到四十萬,全填了她弟那個無底洞的賭債。她自己卡里只剩幾千塊生活費,還是跟大學同學借的。

  「兩百萬……」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拿不出來?」獨眼醫生把X光片塞回病歷夾里,轉身就走,「那就準備簽字吧。截肢手術的費用便宜很多,大概二十萬就夠了。不過我提醒你,他的軟組織損傷很嚴重,截肢之後如果感染控制不住——」

  他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亮光。

  「——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楚明躺在病床上,把這段對話聽得一字不漏。

  他的左手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疼得他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那個獨眼醫生——陳瞎子——是他在黑市上花五萬塊雇來的。五萬塊,演一齣戲。這傢伙以前是個真醫生,因為醫療事故被吊銷了執照,後來專幹這種偽造病歷、調包X光片的勾當。技術一流,要價也夠黑。

  但值。

  太他媽值了。

  楚明在心裡獰笑。一個獨眼的老醫生,配兩張假的粉碎性骨折X光片,再配上一段聲淚俱下的控訴——柳如煙這種聖母心泛濫的女人,根本頂不住。

  果然。

  柳如煙站在病床邊,渾身發抖。

  不是冷,是憤怒。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楚明。這個男人,曾經在她最空虛的時候給過她「安慰」——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安慰」更像是趁虛而入。但那又如何?他是為了她才得罪林凡的。發布會那天,林凡把他裝瘸的事公之於眾,讓他身敗名裂。現在林凡又僱人打他,還開車撞他。

  林凡。

  柳如煙咬緊了後槽牙。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攪動起的情緒極其複雜。有後悔,有不甘,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恨意。他憑什麼?他不過是被她甩掉的未婚夫,他憑什麼過得比她好?他憑什麼把她全家踩在腳底下?他憑什麼跟那個富家女蘇傾城出雙入對?

  「林凡……」她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兩個字。

  楚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里的恨意。他抓住時機,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柳如煙的手腕攥得生疼。

  「如煙,你別怪他……」楚明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是我……是我對不起他在先……我不該……我不該那時候陪你去馬爾地夫……他恨我是應該的……」

  「你閉嘴!」柳如煙低頭沖他吼了一句,「你都快要死了你還替他說話?!他讓人開車撞你!這是謀殺!謀殺!」


  「可是我……我沒有證據……」楚明的嘴唇抖著,「我沒有行車記錄儀……那條路上也沒有監控……他是故意的……他就是知道那裡沒有監控才讓人動手的……」

  柳如煙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沒有監控。

  沒有證據。

  故意選在下暴雨的夜晚,在廢棄的盤山公路上動手。

  這一切太像林凡的風格了。那個男人從賣婚房開始,每一步都算計得滴水不漏。他從來不會留下任何把柄,永遠站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帶,用最乾淨的手段做最狠的事。

  「兩百萬。」獨眼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了回來,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抱胸,獨眼冷冷地看著柳如煙,「小姑娘,我勸你快點做決定。他的腿最多再等三個小時,過了時間神仙都接不回來。」

  三個小時。

  柳如煙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她想到了她媽那張充滿算計的嘴臉,想到了她弟那雙永遠在要錢的手,想到了家裡那套已經掛在中介掛牌待售卻無人問津的老房子。

  然後她想到了林凡那張冷漠的臉。想到了發布會那天,他站在台上,西裝筆挺,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全家被當眾羞辱。想到了他那句「你我只是路人」。

  路人?

  她把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他——不,不對。她把最好的青春都浪費在了他身上。她讓他給自己買包、給自己弟弟還賭債、給她媽買保健品,她給他戴了綠帽子還覺得理所當然。

  而他現在轉頭就跟蘇傾城搞在了一起。

  那個腿比她長、胸比她大、家裡比她有錢一百倍的女人。

  柳如煙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裡的淚沒掉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醫生。」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你先準備手術。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獨眼醫生挑了挑眉——準確地說,是他那隻還能動的眉毛挑了挑:「你確定?兩百萬,不是二十萬。」

  「我確定。」

  柳如煙把自己的手腕從楚明的手裡抽出來。她低頭看了楚明一眼,伸手幫他擦掉臉上的血和淚,動作輕柔得不像她自己。

  「你放心。」她一字一句地說,「這筆錢,我一定讓那個殺人兇手吐出來。」

  楚明看著她,眼裡湧出了新的淚水——這次是真的眼淚。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疼的。肋骨斷了,腿斷了,剛才攥柳如煙手腕的時候用力過猛,斷骨的碎片在肌肉里又扎深了一點,疼得他膀胱都快炸了。

  但這些疼,換柳如煙這句承諾,值了。

  柳如煙轉過身,大步朝醫院門口走去。

  她的背影在慘白的走廊燈光下顯得單薄而堅決。風衣的下擺隨著步伐擺動,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濕的小腿。她的身材其實一直保持得很好——以前是花錢砸出來的,最近是餓出來的。腰比之前細了一圈,腿的線條反而更明顯了。就連那個獨眼醫生都多看了兩眼。

  柳如煙推開醫院大門,暴雨撲面而來。

  她站在雨里,仰起頭,雨水澆在她臉上,衝掉了花掉的妝,露出了底下那張因為長期失眠和焦慮而顯得憔悴、但五官底子依然漂亮的臉。

  她掏出手機。

  翻到那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通訊錄里存的備註是:林凡(舊)。

  她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對方掛斷了。

  柳如煙咬緊牙關,再次撥出。

  又掛斷。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響三聲,然後掛斷。林凡根本不接她的電話。

  柳如煙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她打開簡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林凡,你讓人撞楚明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最好自己來找我,否則我就報警。謀殺未遂,你蘇家再有本事也壓不住。」

  發送。

  等了三十秒。

  回復來了。

  只有一行字:


  「報警電話要不要我幫你打?正好我這邊有一段錄音,是楚明在醫院裡跟黑市醫生商量偽造X光片的對話。你要不要也聽聽?」

  柳如煙愣住了。

  黑市醫生?偽造X光片?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浮現出那個獨眼醫生的臉——那個渾濁發黃的右眼,那個乾巴巴的、像是在背台詞的語氣,那兩張她根本看不懂的X光片。

  不。

  不對。

  這一定是林凡在詐她。

  林凡最擅長的就是搞心理戰。發布會那天他就是這麼幹的,拿出證據之前先讓你自己亂了陣腳,然後等你漏洞百出的時候再一劍封喉。

  「你在騙我。」她打過去四個字。

  林凡回得很快:「你大可以賭一把。賭楚明是真的斷了腿,還是跟那個獨眼龍合夥騙你的兩百萬。反正你現在全身上下也就剩下這幾個鋼鏰了,被騙光了我也不會心疼。」

  柳如煙攥著手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三樓的窗戶亮著燈,那是骨科病房的位置。

  楚明就在上面。

  獨眼醫生也在上面。

  兩百萬的數字在她腦子裡反覆彈跳。

  雨越下越大,澆在她身上,把風衣徹底淋透了。她裡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款針織衫,被雨一淋,緊緊貼在身上,胸前飽滿的輪廓和腰部的纖細曲線顯了出來。

  柳如煙站在暴雨里,渾身發抖,卻掛著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不知道楚明的是真是假,不知道林凡的那句話是詐她,還是真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