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資本大樓的大廳里,前台小姑娘李夢正在偷吃一包薯片。
不是她工作不認真,是實在餓得扛不住了。從早上八點半坐到前台,進進出出的人沒斷過,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她趁沒人注意,飛快捏了一片塞嘴裡,還沒來得及嚼,玻璃門就被一股蠻力推開了。
「林凡呢?!讓林凡出來!」
李夢差點被薯片噎死。
她猛灌了一口水,把薯片咽下去,抬頭看向門口。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
濕透了。
她身上那件風衣——如果李夢沒看錯牌子的話——至少值三萬塊,但現在跟從洗衣機里撈出來的抹布沒什麼區別。雨水順著下擺往下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風衣下面是一件白色針織衫,被雨水浸透之後緊緊貼在身上,胸前飽滿的輪廓和腰部纖細的曲線暴露得清清楚楚,連內衣的蕾絲花紋都隱約可見。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妝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角暈出一圈黑色。嘴唇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瘋癲的苦味。
她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紙,攥得太用力,紙張邊緣被雨水泡爛了,稍微一碰就往下掉碎屑。
李夢咽了口唾沫:「請問您是——」
「別跟我裝蒜!」女人衝過來把手裡那沓紙往前台桌面上一拍,紙張濺起的水花崩了李夢一臉,「林凡在哪兒?讓他滾下來!」
李夢低頭看向那沓紙。
X光片。
列印在A4紙上的X光片,黑白影像因為列印質量太差,全是噪點和顆粒。但片子上那兩條小腿骨的畫面還是足夠嚇人——蜘蛛網般的裂縫,錯位的碎片,像被錘子砸爛的瓷器。
李夢看傻了。
她只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一個月工資四千五,連五險一金都還沒交。眼前這場面她完全沒經歷過。
「這位女士——」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職業,「林總在開會,您有預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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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約?」女人發出一聲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尖銳得像指甲划過玻璃,在大廳里迴蕩了好幾秒,「他把我朋友撞成了殘廢,我還需要預約?!你告訴他,柳如煙來了!現在!立刻!讓他給我滾下來!」
柳如煙。
李夢在大腦里搜索了這個名字。她入職才三個月,對公司的人際關係還不太熟,但這個名字她聽說過——不是從同事嘴裡,是從網上。發布會那天的視頻,她刷到過。
「您稍等——」李夢伸手去拿內線電話。
「等什麼等!」
柳如煙一揮手,把那沓X光片從前台上全掃了下去。紙張在空中散開,飄了一地。一個路過的保潔阿姨嚇了一跳,拖把都掉了。
「林凡!」柳如煙仰起頭,朝樓上嘶吼,「你他媽給我滾出來!你有本事撞人,你有本事承認!你以為有錢就能一手遮天?!你毀了他的腿!你要他的命!」
她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被震得微微晃動。
二樓。林凡剛從會議室走出來。
安保隊長周正在旁邊匯報工作:「……盤山公路那邊我們已經拿到了完整的監控錄像,包括他踩點的畫面。醫院那邊,陳瞎子也全部交代了,五萬塊,偽造了兩張X光片——」
樓下的咆哮聲傳上來了。
林凡腳步一頓。
「滾出來!你這個殺人犯!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林凡站在二樓走廊的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
柳如煙站在大廳正中央。
她身上的白色針織衫已經完全透明了,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胸前那道被雨水勾勒出來的弧度在燈光下晃動,腰側凹陷的線條一收一放,小腹因為激動微微起伏著。她身邊散落了一地列印紙,兩個保安正從側門衝進來。
林凡看著柳如煙。
柳如煙也看到了他。
「林凡!」
她手指著二樓,臉上那種瘋狂的表情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她以為林凡會慌,會緊張,會讓人把她轟出去——她等了整整一夜,就是為了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
林凡沒有慌。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他彎腰,把手裡的文件夾遞給了周正,交代了一句「繼續查」,然後不急不慢地走下樓梯。
皮鞋敲在大理石台階上的聲音很有節奏。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柳如煙的手指還指著上面,但她的眼神開始發飄。
兩個保安已經衝到了她身邊,正要伸手抓她的胳膊。
林凡揮了揮手。
「退下。」
保安愣了:「林總,她——」
「我說退下。」林凡的聲音很平靜。
保安對視一眼,放開了柳如煙,退到兩邊,但沒走遠。
林凡走到柳如煙面前,停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柳如煙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水珠從她發梢滴下來,落在林凡皮鞋的鞋面上。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了,嘴唇發白,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的身體在濕透的衣服下面,反而顯得格外扎眼。雨水的浸泡讓那件針織衫的重量增加了好幾倍,領口往下墜,露出一截鎖骨和胸前小片蒼白的皮膚。因為激動,她的胸脯起伏得很厲害,濕透的布料跟著起伏的節奏貼在皮膚上,又稍稍離開,反覆勾勒出底下的輪廓。
林凡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恨,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連厭惡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
「你剛才叫我什麼?」林凡問。
「殺人犯!」柳如煙咬牙切齒,「你找人撞了楚明!他的腿斷了!雙腿粉碎性骨折!這是X光片——你看!你看啊!」
她蹲下身子,在地上胡亂抓了一把,撿起幾張濕透的列印紙,戳到林凡面前。
紙張戳到了林凡胸口的襯衫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漬。
林凡接過來。
他拿著那幾張列印出來的X光片,低頭看了兩秒。
柳如煙死死盯著他的臉,試圖捕捉到任何一絲破綻。她期待看到慌亂,看到心虛,看到他眼神閃爍——哪怕只是一秒。
沒有。
林凡把X光片放下了。
「列印質量不行。」他說,「骨頭碎得太均勻了,假得跟七塊九包郵的骨瓷碗似的。」
柳如煙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林凡把那沓紙疊了兩下,塞回柳如煙手裡,「這兩張片子,你要是拿到正規醫院的骨科室去鑑定,醫生能直接笑出聲。脛骨螺旋形粉碎性骨折,兩段斷裂面的角度偏差至少要在20度以上,你這兩張片子的斷面跟用尺子量過似的,平行得都快成雙胞胎了。」
柳如煙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胡說!」
「還有。」林凡不急不慢地掏出手機,「你說的那個獨眼醫生——叫陳文彥是吧?十年前因為醫療事故被吊銷執照的那個。他昨天下午從城東勞務市場接的活,價格是五萬塊,包括偽造兩份X光片、混進急救中心、配合楚明演戲。付款方式是現金,接頭地點是市醫院後面那條巷子裡的菸酒店。」
柳如煙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怎麼——」
「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楚明和他是加V聊的。」林凡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準柳如煙的臉,「聊天記錄要不要看?」
柳如煙盯著那屏幕。
上面是兩張聊天記錄的截圖。頭像一個是楚明,另一個是一個灰色頭像是條老狗。對話內容很清楚:
「片子要做得真一點,別讓人看出來。」
「放心,我這手藝二十年了,神仙都看不出。」
「到時候你就在急救中心等著,聽到擔架推進來就出來。」
「五萬,先付一半。」
「行。」
柳如煙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的嘴唇哆嗦著,腦子裡嗡嗡作響。楚明的哭聲還在她耳邊迴響——「是林凡找人撞的我」「我的腿沒知覺了」——那些眼淚,那些血,那些顫抖的手指。
全是假的。
不。不對。
傷是真的。盤山公路翻車是真的。血是真的。
但撞他的人不是林凡。
是他自己撞的自己。
「現在你明白了?」林凡把手機收回去,語氣還是那麼平,「他沒被人撞。他自己找了條廢棄的盤山公路,自己踩了油門,自己把剎車線弄斷,然後自己拿石頭砸斷了自己的腿。」
柳如煙後退了一步。
她的高跟鞋踩在一張濕透的X光片上,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風衣的下擺甩起來,露出兩條被雨水凍得發白的大腿。她掙扎著站穩了,但胸口的起伏更劇烈了,濕透的針織衫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肋骨和胸罩底圍的輪廓。
「你……你在騙我。」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抖了,「你不就是想脫罪——」
「我脫什麼罪?」林凡笑了,「柳如煙,你來找我要兩百萬,說我撞殘了楚明。現在我把證據拿出來,告訴你他是在自導自演訛你錢。然後你說我騙你?」
「可他的腿是真的斷了!」
「對。他自己砸斷的。」林凡把手機揣回兜里,「你猜他為什麼寧願砸斷自己的腿,也要演這齣戲?」
柳如煙沒說話。
「因為他欠了高利貸三十七萬。」林凡替她回答了,「那幫人前天晚上把他堵在城中村,打斷了三根肋骨。七天之內拿不出錢,剩下的肋骨也要斷。他沒有別的路了——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他跟你的『感情』。」
他把「感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柳如煙的臉白得像紙。
「他打算讓你出兩百萬。」林凡繼續說,「一百萬給醫院——假的。剩下一百萬,三十七萬還高利貸,六十三萬跑路。這件事之後,他會告訴你手術失敗了需要截肢,截肢之後傷口感染,然後『死』在ICU里。到時候你還會給他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哭得比誰都傷心。」
柳如煙的手在發抖。
手裡的X光片全掉在了地上。
「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昨天晚上他踩點的時候,我的安保團隊就已經在盯著他了。」林凡說,「他以為盤山公路沒有監控,但他不記得——那條路兩年前裝了一批新的監控探頭。」
柳如煙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楚明昨晚的電話——那個虛弱到不行的聲音,說自己快死了,說林凡要滅口。她想起了自己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就往外沖的樣子。她想起了那個獨眼醫生乾巴巴的語氣,那兩張她根本看不懂的X光片,那個兩百萬的報價——每一項都在精準地擊打她的軟肋。
心疼。
愧疚。
那種「楚明為了我才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的錯覺。
全是設計好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著林凡。
林凡想了想。
「不算蠢。算精準。」他說,「楚明不是隨便找的目標。他研究過你,知道你對『弱勢群體』沒有抵抗力,知道你看見別人受傷就會心軟,知道你把『拯救別人』當成自己的人生價值。他針對的不是你的智商,是你的聖母情結。」
柳如煙咬緊了嘴唇。
嘴唇咬破了,一股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他來我這兒哭窮,說腿斷了沒人照顧。」她又開口了,聲音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嗯。」
「說全世界都拋棄他,只有我還願意理他。」
「嗯。」
「說你就是嫉妒他,所以才在發布會上搞他。」
「嗯。」
「他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林凡看著她。
她站在散落一地的X光片中間,渾身濕透,頭髮狼狽地貼在臉上,嘴唇咬出了血。風衣領口下的鎖骨在發抖,濕透的針織衫貼在胸前的輪廓上,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她整個人就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既可憐,又可笑。
「你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林凡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嘲諷。
柳如煙沒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不想承認。
從馬爾地夫回來之後,她其實已經隱隱感覺到了。楚明要錢的頻率越來越高,藉口越來越離譜。從「腿需要複查」到「我媽生病了」到「我朋友的創業項目」,每一次都說得情真意切,每一次都有新的X光片和藥費單做證據。
她不是沒懷疑過。
但她不敢查。
因為如果楚明是在騙她,那她就什麼都沒了。林凡走了,楚明是假的,那她這三年的「愛情」算什麼?她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犯蠢?
「你走吧。」林凡拿出手機,「我不為難你。警察來了,你跟他們解釋就好。」
柳如煙瞪大了眼睛。
「你報警了?」
「還沒。」林凡按下了110,「現在報。」
柳如煙猛地衝上來要搶他的手機。
兩個保安同時出手,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柳如煙的力氣根本掙不開,掙扎中風衣的領口被扯開了大半,露出了裡面的白色針織衫——領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顆,鎖骨下方大片蒼白的皮膚和胸罩的黑色蕾絲邊緣暴露在燈光下。胸口的起伏更劇烈了,那道溝壑在兩團飽滿的擠壓下時深時淺。
「林凡!你不能!」她尖叫著,聲音破了音,「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在幫一個我以為受傷的人!你憑什麼報警!你憑什麼!」
林凡按下了撥出鍵。
「餵。」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點外賣,「警察同志嗎?這裡有人敲詐勒索,金額高達兩百萬。」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確認聲音。
柳如煙不掙扎了。
她癱在兩個保安的胳膊中間,雙腿發軟,整個人往下滑。風衣從肩頭滑下來,堆在臂彎處。白色針織衫的濕透布料緊緊貼在身上,把上半身的每一道曲線都勾勒得一清二楚——腰側的凹陷、肋骨的下緣、胸前兩團飽滿的輪廓和中間被擠壓出的那道溝壑。雨水從她發梢往下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在那道溝壑的表面泛著微弱的水光。
她的眼眶紅了。
但眼淚沒掉下來。
「林凡。」她的聲音沙啞了,「你就這麼恨我嗎?」
林凡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裡,低頭看了她一眼。
「恨?」他重複了這個字,「柳如煙,我早就不恨你了。恨是需要情緒的,需要關注,需要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我對你連這些——都沒有了。」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柳如煙被兩個保安架著往外拖。
她掙扎著回頭,看著林凡的背影,看著那個她從大學就認識、曾經為她傾盡所有的男人。
他穿的是深藍色的定製西服,襯得肩背線條乾淨利落。走路的時候腰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他沒有回頭。
她在雨中站了那麼久,全身濕透,站在這裡跟他對峙了這麼久,他一直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只有剛才她拿X光片戳他胸口那一下,他的襯衫上留了一小片水漬。
連那一小片水漬,他都沒擦。
柳如煙被拖出了大門。
旋轉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保潔阿姨提著拖把,小心翼翼地清理地上的水漬和紙張。前台李夢還保持著端水杯的姿勢,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
林凡走上二樓。
周正在走廊等他。
「林總,警察大概五分鐘到。」
「嗯。」林凡接過他手裡的文件夾,「楚明那邊呢?」
「還在醫院躺著。陳瞎子已經跑了——昨晚你那通電話打完,他連夜坐黑車出了城。楚明還不知道他的搭檔已經撂挑子了,這會兒估計還在病房裡等柳如煙的好消息。」
林凡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裡面的監控截圖。
盤山公路上,一輛破麵包車在暴雨中反覆轉圈。放大之後,駕駛座上的人臉清晰可見——楚明。
「給警方發一份。」林凡合上文件夾,「再給柳如煙發一份。」
「要附言嗎?」
林凡想了想。
「不用。她自己會看的。」
樓下傳來了警笛聲。
柳如煙站在大樓門前的台階上,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擋著,進退不得。
警車停在了台階下面。
她抬起頭。
暴雨還在下。雨水從她的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眶裡,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風衣敞著,針織衫濕透了貼在身上,胸口的黑絲蕾絲邊緣從崩開的領口裡露出來。她從醫院跑出來之後就這個樣子,在林凡的大廳里撒潑打滾,然後被保安架著拖出來。
她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而她最狼狽的時候,林凡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柳女士。」一個警察走到她面前,「我們接到報警,說你涉嫌敲詐勒索,請跟我們走一趟。」
柳如煙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她直起腰,把被扯開的風衣領口合上。
「好。」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我跟你們走。」
她走下台階,坐進警車。
車窗玻璃上的雨水往下淌,扭曲了車窗外凡星資本大樓的金色LOGO。
柳如煙掏出手機。
林凡發來了一條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監控視頻的片段。封面圖是盤山公路,暴雨中一輛麵包車翻下了緩坡。
她沒點開。
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了膝蓋上。
警車啟動。
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泥水落在大樓門前的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