轄區派出所的調解室里空調開得特別足。
柳如煙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渾身濕透的衣服被冷氣一吹,凍得她直打哆嗦。風衣領口還敞著,裡面那件白色針織衫崩掉了一顆扣子,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凍得發青。她雙手抱著胳膊,試圖擋住胸前濕布料勾勒出的輪廓,但根本擋不住——那道被雨水浸泡得若隱若現的溝壑還是在領口處時隱時現。
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民警,姓王,國字臉,眉毛粗得像兩條毛毛蟲。他低頭翻著手裡的材料,翻一頁,抬頭看柳如煙一眼,再翻一頁,再看一眼。
那眼神不是看嫌疑人的眼神。
是看傻子的眼神。
「柳女士。」王警官把材料放下,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我再跟你確認一遍——你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左右,闖進凡星資本大樓,在公共場合大喊大叫,把一沓列印紙掃到地上,還拿這些紙戳了林凡先生的胸口,是不是?」
柳如菸嘴唇哆嗦著:「我……我只是——」
「是不是?」王警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是。」
「你手裡拿的這些東西——」王警官用手指挑起那幾張皺巴巴的列印紙,紙上的X光片影像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是楚明先生的X光片?」
「對。」
「你拿著這幾張片子,要求林凡先生支付兩百萬醫療費?」
「那是因為他撞——」
「我問你是不是。」王警官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
柳如煙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王警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啤酒肚上,看了她足足五秒鐘。
「柳女士,我給你理一理情況。」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盤山公路那場交通事故,交警部門還在調查,責任認定書都沒出來。第二,你手裡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場車禍跟林凡先生有關係。第三——」他頓了頓,「就算有關係,也應該是通過法院起訴索賠,而不是衝進人家公司大廳,當著一堆人的面大喊大叫要兩百萬。」
柳如煙急了:「可他的腿是真的斷了!粉碎性骨折!醫生說不用進口鋼板就得截肢!」
「醫生?」王警官拿起另一份材料,「你說的是那位陳文彥醫生?」
柳如煙愣住了。
「陳文彥,男,五十六歲,十年前因為醫療事故被吊銷執業醫師資格證。」王警官把材料翻過來給她看,「昨天下午五點左右,有人在城東勞務市場看到他跟楚明接頭。晚上七點,他混進了市醫院急救中心——準確地說是趁著急救混亂換上了一件白大褂。那兩張X光片——」他指了指桌上那沓濕透的紙,「是從隔壁骨科病房調包的廢棄片子,原主人是一個六十八歲的骨質疏鬆老太太。」
柳如煙的臉白得比空調出風口還冷。
「可……可他腿上的傷……」
「傷是真的。」王警官點點頭,「但那是他自己開車翻下緩坡摔的。剎車線是被人為弄斷的——不是意外斷裂,是從駕駛座底下那根鋼絲繩被人用鉗子絞斷的。現場勘查報告裡寫得很清楚,鋼絲繩的斷口有新鮮的金屬光澤,絞斷的工具痕跡跟楚明車上那把鉗子完全吻合。」
柳如煙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她的手指攥著風衣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濕透的針織衫貼在身上,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鎖骨下方的皮膚因為激動泛出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所以……所以他是……」她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自導自演。」王警官替她把話說完了,「自己找廢棄公路,自己弄斷剎車線,自己開車翻下去,自己砸斷自己的腿,自己花五萬塊雇了個黑市醫生偽造X光片。然後讓你來找林凡先生敲詐兩百萬。」
「我沒有敲詐!」柳如煙猛地站起來,「我只是——我只是太著急了!我以為他真的被林凡撞了!我以為他快死了!我——」
「坐下。」王警官的聲音突然冷了。
柳如煙坐回去了。
王警官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張紙,推到柳如煙面前。
「這是林凡先生提供的監控記錄和聊天截圖。楚明和陳文彥的所有對話都在上面,包括討價還價的過程。陳文彥昨天晚上已經跑了,但楚明還在醫院躺著。我們的人已經過去了。」
柳如煙盯著那張紙。
上面的聊天記錄她已經在林凡手機上見過了。但現在再看一遍,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進眼睛裡。
「片子要做得真一點,別讓人看出來。」
「五萬,先付一半。」
「放心,我這手藝二十年了,神仙都看不出。」
「到時候你就在急救中心等著,聽到擔架推進來就出來。」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嗡嗡的。
楚明的哭聲。獨眼醫生乾巴巴的語氣。兩百萬的數字。林凡那句「骨頭碎得太均勻了,假得跟七塊九包郵的骨瓷碗似的」——那個男人連嘲諷都懶得用力。
「柳女士。」王警官合上文件夾,「交通事故警方還在調查,你沒有任何證據就跑到人家公司勒索兩百萬——」
「我說了我不是勒索!」柳如煙的聲音破了音,眼眶紅得像兔子。
「——夠判三年的了。」王警官把後半句話說完。
柳如煙的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三年。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她想到了她媽——那個滿嘴尖酸刻薄、天天算計著怎麼從林凡身上榨錢的媽。她想到了她弟——那個永遠在賭、永遠在借、永遠有人替他兜底的弟。她想到了楚明——那個躺在病床上哭得聲嘶力竭、說「林凡要滅口」的楚明。
全是假的。
每一個人都在騙她。
現在她還要替楚明坐牢。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低的像是氣聲,「我只是被騙了……我不知道他是在演戲……」
王警官沒說話。
調解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凡走進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之前在樓下被柳如煙用X光片戳過的那件,胸口那一小片水漬已經幹了,但他還是換了。深灰色的襯衫扣子繫到第二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他在柳如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整個過程一句話沒說。
王警官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柳如煙:「林先生,情況我跟柳女士已經說清楚了。交通事故的定性還在走程序,但敲詐勒索這個事——你作為報案人,如果願意接受調解的話,我們可以酌情——」
「我不接受調解。」林凡開口了。
五個字。
語氣跟點外賣似的。
王警官愣了一下:「林先生,柳女士的行為雖然過激,但考慮到她也是被楚明欺騙——」
「我說了。」林凡把手機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時間,「按程序走。」
柳如煙瞪大了眼睛。
「林凡!」她站起來,又因為腿軟坐了回去,「你不能這樣!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是被楚明騙的!你明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麼?」林凡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只是太蠢了。」他替她回答了。
柳如菸嘴唇發抖。
調解室里的空調呼呼地吹著,吹得她濕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冷得直哆嗦。風衣領口還敞著,白色針織衫崩掉扣子的地方露出一片凍得發青的皮膚和黑色蕾絲的胸罩邊緣。她雙手抱著胳膊,胸前的輪廓被擠壓得更加明顯,那道溝壑在擠壓下深得像一條線。
「林凡。」她的聲音軟了,帶著哭腔,「你放過我這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他的腿是你撞的……我以為他真的快死了……」
林凡看著她。
就像剛才在大廳里一樣——像在看一塊石頭。
「你以為的事多了。」他說,「你以為我愛你。你以為我會原諒你。你以為你來找我要錢,我會慌,會怕,會給你兩百萬息事寧人。你以為你現在哭兩下,我就會心軟。」
他把手機拿起來,揣回口袋。
「你所有的『以為』,沒一個是對的。」
柳如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風衣領口上。濕透的針織衫被眼淚打濕了一小片,貼在鎖骨下方,布料的顏色從白色變成了淺灰。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哭著說,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對我……你以前會心疼我的……」
「嗯。」林凡站起來,「以前。」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朝王警官點了點頭。
「王警官,後續的事我公司法務會跟進。有需要補充的材料,隨時聯繫我。」
王警官也站起來:「行。林先生你忙。」
林凡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凡!」
柳如煙從椅子上彈起來,想衝過去攔住他。
王警官伸手擋在她面前:「柳女士,坐下。」
「林凡!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柳如煙被王警官擋著,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揮舞,風衣從肩頭滑下來堆在臂彎處,白色針織衫緊貼在身上,胸口的起伏劇烈得像要崩開剩下的扣子,「你不能這樣對我——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給他騙了!我給你道歉!你放過我這一次——林凡——!」
林凡推開調解室的門。
走廊里的燈光照進來,在他身上描出一道修長的輪廓。
他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
「你在拘留所里好好想想。」他說,「想清楚你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想清楚你為了一個從頭到尾都在騙你的人,到底失去了什麼。」
門合上了。
柳如煙癱在椅子上。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臉上的妝在雨中已經花了一半,現在被眼淚一衝,睫毛膏徹底暈開了,眼角一片黑乎乎的水痕。鼻尖紅了,嘴唇因為寒冷和激動發著抖。她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貼在身上的每一個弧度都暴露在調解室慘白的燈光下——鎖骨、肋骨、腰側、胸前那道被擠壓出的溝壑。
狼狽得不能再狼狽。
王警官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記錄表上寫了幾個字。
「治安拘留四十八小時。」他把筆放下,「柳女士,簽個字吧。」
柳如煙看著那張紙。
上面的字一個都看不清。眼淚把視線糊成一片。
「……能不能……」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玻璃,「能不能讓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可以。」王警官把桌上的一部座機推過來,「打完電話,去拘留室。」
柳如煙顫抖著手指撥了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媽——」她的聲音剛出口就哽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她媽尖利的嗓門:「如煙?!怎麼樣?錢要到了沒有?那個姓林的給沒給錢?楚明那邊還在等——」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說什麼?」
「他說林凡撞他——是假的。他自己翻車摔斷腿,自己找了個黑市醫生偽造X光片。他欠了高利貸三十七萬,想騙我兩百萬。」柳如煙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不知道該叫哭還是該叫笑的悶響,「我被逮捕了。林凡報警了。敲詐勒索。四十八小時。」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然後爆發了。
「什麼?!報警?!那個王八蛋敢報警?!」她媽的聲音尖得電話聽筒都在震,「他憑什麼報警!你又沒拿他的錢!楚明騙你是楚明的事!他憑什麼抓你——」
「媽。」柳如煙的聲音突然平靜了。
電話那頭停住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說什麼?」
「楚明欠高利貸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
柳如煙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嘴角里,咸澀中帶著鐵鏽味。
「我弟輸了多少?」她問。
「……如煙,你聽媽說——」
「我問你我弟輸了多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
「……九十三萬。」
柳如煙把電話掛了。
她靠回椅背上,仰頭看著調解室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光一跳一跳的,像她心臟跳動的節奏。
王警官把筆推過來。
柳如煙低頭在拘留決定書上簽了字。
簽字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某種更深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抖。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風衣敞著,針織衫的扣子崩掉了一顆,黑絲蕾絲胸罩的輪廓透過濕透的布料隱約可見。她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廉價的胸罩——以前最便宜的一件都要三千塊。
現在這件,五十九塊錢,在拼夕夕上買的。
她站起來,跟著一個女警走進了走廊盡頭的拘留室。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同一時間。
派出所門口。
林凡坐進車裡。
副駕駛上,安保隊長周正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盤山公路的監控畫面。
「林總,楚明那邊我們已經把監控錄像和聊天記錄的原件打包發給警方的刑偵部門了。陳瞎子——也就是陳文彥——昨晚坐了輛黑大巴跑了,但我們已經聯繫了沿途的警方。」
「嗯。」林凡啟動引擎。
「還有一件事。」周正把平板翻了一頁,「盤山公路的監控我們反覆看了三遍,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林凡側了側頭。
周正把畫面定格在一個時間點上——暴雨夜,盤山公路,楚明的麵包車在彎道前慢悠悠地停了大概七分鐘。七分鐘之後,麵包車才重新啟動,加速沖向護欄。
「他在停了七分鐘。」周正把畫面放大,「這期間他在幹什麼?」
林凡盯著屏幕。
畫面被雨水扭曲得厲害,但隱約能看到駕駛座上的楚明低著頭,似乎在擺弄什麼東西。然後他直起腰,拿起一瓶東西——可能是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再然後他低下頭,身體往方向盤下方探。停了十幾秒。直回來。再次低下頭。
反覆了三次。
「他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林凡把畫面關掉了,「砸斷自己的腿之前,怕了。喝了口酒壯膽。但酒勁兒不夠,所以停了三次。」
周正看了林凡一眼。
「你也注意到了?」
「不止他怕。」林凡說,「一個欠了三十七萬高利貸、肋骨已經斷了三根的人,按理說已經沒有退路了。但他還在猶豫——說明他還有別的退路。」
周正瞳孔微微一縮。
「你是說——」
「查查他所有的通訊記錄。」林凡把車掛上檔,「所有社交帳號,所有聊天記錄,所有銀行流水。他背後可能還有人教他。踩點、偽造X光片、找黑市醫生、演這齣戲——這些操作對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賭狗來說,太專業了。」
周正點了點頭,在平板上飛快地記了幾行字。
林凡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派出所大門。
雨還沒停。比上午小了一點,從暴雨變成了綿綿細雨。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勻速擺動,把派出所的紅磚樓和鐵柵欄門刷得扭曲變形。
「林總。」周正猶豫了一下,「柳如煙那邊——」
「拘留四十八小時。」
「要不要再做點什麼?」
林凡轉頭看了他一眼。
「做什麼?」
周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本來想說,柳如煙這種女人吃一次虧根本不會長記性,出來之後肯定還會再鬧。楚明倒了她這一棵搖錢樹,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還有柳如煙那個媽——那女人比柳如煙更難纏。
但他看到林凡的表情之後,什麼都沒說。
林凡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平靜。是真的一點波動都沒有。就像剛才在派出所里決定送前女友去拘留時一樣的表情——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心軟,甚至連快感都沒有。
只是在處理一件事。
「去查楚明背後的人。」林凡把車拐上主路,「兩天之內給我結果。」
「明白。」
車子駛入主幹道,匯入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過一遍,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上掛著水珠,倒映著灰色的天空。路邊有個女人撐著傘在等紅綠燈,風把她的裙子吹起來一角,她連忙用手壓住。
林凡沒有看她。
他盯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腦子裡已經在過下一步的計劃了——楚明背後的人是誰?楚明欠的那筆高利貸是誰放的?陳瞎子能順利混進醫院急救中心,是不是有人給他安排了內應?
這齣戲,演得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是一個斷了三根肋骨的賭狗能想出來的。
車停在了凡星資本大樓門口。
林凡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備註叫「老錢」的名字,撥了過去。
「老錢。」
「林總?」
「上次讓你查楚明的高利貸來源,你說是城東一個叫『趙哥』的人放的?」
「對。趙剛。刑滿釋放人員,現在專做高利貸生意。不過他背後好像還有金主——利息高得不正常,他這個等級的放貸人吃不下這麼高的利率。」
「繼續查。查他背後的金主是誰,也查查楚明最近兩個月內有沒有跟什麼新的聯繫人頻繁通話。」
「明白。最遲明晚給你。」
林凡掛了電話。
他推開車門,走進大樓。
大廳里,保潔阿姨已經把地上的水漬和碎紙清理乾淨了。前台李夢看到他進來,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把椅子撞得咯吱一聲響。
「林……林總!」
林凡點了點頭。
「剛才那個瘋婆子……」李夢咽了口唾沫,「她……」
「已經被派出所帶走了。」林凡走進電梯,「下次遇到這種人,直接叫保安,不用跟我匯報。」
李夢猛點頭。
電梯門合上。
林凡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
電梯往上走,數字跳動著——3、4、5。
到七樓的時候,電梯停了。
門打開,外面站著行政部的主管,手裡拿著一沓文件,正準備進來。看到林凡,她愣了一下。
「林總。這裡有幾分材料需要你簽——」
「放我辦公室。」林凡沒睜眼。
「好的。」
電梯繼續往上。
林凡心裡在算一筆帳。
楚明斷了三根肋骨,右腿脛骨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這些傷是真的。一個正常人,為了騙兩百萬,能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要麼是被逼到了絕路,要麼是背後有人推著他。
被高利貸逼到絕路的人不會花七分鐘停下來做心理建設。
絕路上的人是沒有退路的。沒有退路的人砸斷自己的腿只需要一秒鐘。
猶豫了七分鐘——
說明他還有退路。
說明有人在告訴他:你只管演,剩下的我來兜底。
而這個「兜底」的人,給楚明的承諾也許是一筆跑路費,也許是一份新身份,也許是一張去國外的機票。
但不管是什麼——
這個人的目的,不是讓楚明拿到兩百萬。
是讓林凡被敲詐。
電梯到了。
門打開。
林凡走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沒有聲音。他的辦公室在最盡頭,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他推開門,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手機亮了一下。
是蘇傾城發來的消息:「聽說你今天公司來了個瘋婆子?」
林凡嘴角動了動。
他打了一行字回去:「你消息倒是快。」
蘇傾城秒回:「當然。我的人天天盯著你呢。」
林凡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下,轉椅轉向落地窗。
窗外的城市還在下雨。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擋住了本該照在這座城市頂層的陽光。
林凡看著窗外,眼神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楚明背後的人。
高利貸背後的金主。
醫院裡的內應。
陳瞎子逃跑的路線。
這些線頭已經開始往一個方向聚攏了。
他只需要等。
等周正和老錢把線頭全理出來。
然後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