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資本總裁辦公室。
林凡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窗外雨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天際線的玻璃幕牆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帶。辦公室里的空氣淨化器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臭氧的味道。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進。」
安保隊長周正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放鬆——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走路的時候皮鞋踩在地毯上比平時重了半分。
「林總,盤山公路的調查報告出來了。」
林凡接過檔案袋,拆開封口的棉線,抽出裡面的材料。
監控錄像的調取記錄。現場勘查的照片。腳印拓片。還有一份醫院的排班表。
他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監控記錄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監控壞了?」
「對。」周正站在辦公桌前,雙手背在身後,「盤山公路沿線的十七個監控探頭,從上周五開始陸陸續續『故障』了六個。交警那邊的說法是線路老化,雨季受潮短路。但我覺得不太對勁。」
林凡把監控記錄放下,拿起現場照片。
照片拍的是盤山公路廢棄路段的那道護欄缺口。護欄被撞斷的斷口鏽跡斑斑——不是新撞的,是之前就已經鏽蝕了。路面上確實有一道輪胎打滑的痕跡,從柏油路面一直延伸到碎石路肩上。
但周正用紅筆圈出來的東西更有意思。
護欄缺口往下三米處的泥地上,有兩排腳印。
不是楚明的。
楚明穿的是四十二碼的運動鞋,現場也找到了他的腳印——從駕駛座爬出來之後,他往公路上走,腳印歪歪扭扭,走幾步摔一跤,符合一個剛翻車受傷的人的行為邏輯。
但這兩排腳印不一樣。
四十四碼,登山靴,鞋底的防滑紋路清晰得過分——這個人不是慌亂中留下的腳印。他站在泥地里,腳尖朝向翻車的方向,兩條腳印間距均勻、穩定,像是站在那裡圍觀了整個翻車過程。
最關鍵的是,這兩排腳印的位置在護欄缺口的下方。
也就是說,這個人在楚明翻車的時候,已經在現場了。
「速度夠快的。」林凡把照片放下,「翻車才幾分鐘,他就到現場了?」
「不是到的快。」周正說,「是提前在等。」
林凡又翻到醫院的排班表和人員登記記錄。
陳文彥——那個獨眼醫生——是三天前以「實習觀察員」的身份混進市醫院急救中心的。排班表上留了他的名字和聯繫方式,聯繫方式那欄填的是一個已經停機的手機號,但人事科的人沒核實。
三天前。
楚明翻車是昨天晚上。
換句話說,陳瞎子混進醫院的時間,比楚明翻車早了整整兩天。
「所以——」林凡把排班表翻過來,背面是陳瞎子在勞務市場跟楚明接頭的那張監控截圖,「他們連醫院都提前安排好了。陳瞎子提前三天混進急救中心,就為了等楚明翻車之後被送進來。踩點、偽造X光片、混進醫院、演這齣戲——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不止。」周正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份文件,「這是楚明手機里的通訊記錄分析報告。最近半個月內,他頻繁聯繫兩個號碼。一個是陳瞎子,另一個是境外號碼——伺服器在菲律賓。通話時間都在凌晨兩點到五點之間,每次通話不超過三分鐘。」
林凡接過那份報告。
通話記錄密密麻麻地列印在三頁A4紙上。楚明和陳瞎子的通話還算正常——商量價格、約定接頭地點、確認X光片的模板。但他和那個境外號碼的通話內容就不一樣了。
「這個境外號碼是誰的?」
「還在查。不過——」周正指了指報告最後一行,「技術部的人發現這個號碼跟另一樁案子有關聯。三個月前,城東高利貸團伙『趙剛案』的通訊記錄里出現過同一個號碼。公安機關懷疑這個號碼的持有者是趙剛背後的金主。」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趙剛。城東高利貸的放貸人,楚明的債主。趙剛背後的金主,通過一個境外號碼聯繫楚明,教他踩點、偽造車禍、混進醫院。
整張網開始清晰了。
「楚明欠趙剛的錢,趙剛打斷了他的肋骨。按理說楚明應該怕趙剛才對。但他不怕。他不但不怕,還花五萬塊請陳瞎子演戲,砸斷自己的腿,準備訛兩百萬。」林凡慢慢地推理著,「說明有人給他兜底了。這個兜底的人答應他:你只管演戲,剩下的我來處理。事成之後,趙剛的債我幫你還,另外再給你一筆跑路費。」
周正點頭:「而且這個兜底的人,對凡星資本、對您、對柳如煙都很熟悉。他知道楚明跟柳如煙的關係,知道柳如煙會為了楚明來找您要錢。他甚至可能知道柳如煙現在的經濟狀況——知道她拿不出兩百萬,只能來您這裡鬧。」
林凡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天際線被暴雨洗過一遍,玻璃幕牆上的水珠反射著零碎的陽光。遠處的立交橋上,車流恢復了下雨前的密度,一輛接一輛地往市中心涌。
他腦子裡浮現出柳如煙在調解室里的樣子。
渾身濕透,凍得發抖,白色針織衫貼在上半身,領口崩掉扣子的地方露出一片凍得發青的皮膚——那個畫面她以為有殺傷力,以為自己擺出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就會心軟。像以前一樣。
但以前是以前。
柳如煙被楚明當槍使,楚明被那個境外號碼當槍使。
一個騙一個,騙到最後,所有人都在別人的局裡。
而那個躲在境外號碼背後的人,真正的目標不是兩百萬。
是林凡。
「這人挺有意思。」林凡轉過身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琢磨透了什麼的表情,「他不直接對我動手,繞著彎子讓楚明演戲、讓柳如煙來鬧。他要的不是錢,是看我被我前未婚妻追著咬的狼狽樣子。這仇得是多深。」
「會不會是商業對手?」周正問。
「商業對手不會用這麼髒的手段,投入產出不成正比。花這麼大心思繞這麼大圈子,最後落個敲詐勒索的罪名,不值當。」林凡回到辦公桌後面,「這是私仇。這個人跟柳如煙有關係,或者跟我跟柳如煙的關係有關係。」
周正掏出手機記了一筆:「我讓技術部繼續追那個境外號碼。」
「不急。」林凡把檔案袋裡所有的材料歸攏到一堆,對齊邊角,動作不緊不慢,「境外號碼想查清,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來。但這期間——」他抬起眼皮看著周正,「醫院裡還躺著一個人呢。」
「楚明?」
「楚明。」林凡點了點頭,「他以為柳如煙會拿著兩百萬回去救他。現在柳如煙在拘留所里,兩百萬也黃了。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周正想了想:「跑。等他腿上的傷稍微好一點,能動了,他肯定跑。」
「他跑不了。」林凡說,「斷了三根肋骨加一條腿,最少要在醫院躺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想柳如煙為什麼還沒拿錢回來,每天都在想陳瞎子為什麼不接電話,每天都在想那個境外號碼承諾的跑路費到底還作不作數。」
他頓了頓。
「半個月,夠他把自己嚇瘋了。」
周正看著林凡的表情,脊背躥起一層薄汗。
林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表情也沒多大變化,但那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語速里藏著一種讓周正不敢往下想的冷意。
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蘇傾城走進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剛過膝蓋。領口不是特別低,但鎖骨下方的弧度被裁剪得恰到好處,走起路的時候布料貼著小腹的曲線輕輕晃動。她手裡拎著兩杯咖啡,一杯推到林凡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在辦公桌對面的真皮轉椅上坐下。
「我剛看到樓下有警車。」她翹起二郎腿來,露出腳踝上一根細細的金色鏈子,語氣輕飄飄的,「又是你那前女友?」
「已經被帶走了。」林凡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治安拘留四十八小時。」
蘇傾城挑了挑眉。
「才四十八小時?你也太心軟了。」
「心軟?」林凡放下杯子,「四十八小時夠她媽在拘留所門口哭三輪了。」
蘇傾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的弧度剛好配那條裙子,唇角的弧線上翹得自然又慵懶,整個人像一隻伸展在陽光下的貓。
「行吧,」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說說正事。我聽說那個裝瘸子的傢伙背後還有人?」
林凡把檔案袋裡的一沓材料推到她面前。
蘇傾城放下咖啡,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那張踩點腳印的照片時,她的眉毛皺了一下。翻到陳瞎子混進醫院的排班表時,她的眉頭皺得更緊。翻到境外號碼的通訊記錄時,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他這是要賴上你?」
「賴?」林凡冷笑一聲,把辦公桌旁邊的碎紙機拉過來,「他可不止是賴。他是在給人當槍使。那個人躲在菲律賓的伺服器後面,指揮他踩點、偽造車禍、混進醫院、讓柳如煙來鬧——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把手裡最後一份報告——監控故障的記錄——塞進碎紙機里。
碎紙機嗡嗡地運轉起來,紙張在刀片之間被絞成細條,從底部的廢紙簍里冒出來。
蘇傾城盯著那堆碎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林凡。
「你打算怎麼辦?」
「他不是需要錢治病嗎?」林凡把檔案袋裡剩下的材料整理好,對齊了放在桌角,「好。既然他這麼缺兩百萬,我給他一個發大財的機會。」
蘇傾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認識林凡這麼久,已經能在他的語氣里分辨出一種特別的音調——那種語調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尾音會往下沉半拍,像鋼琴鍵按到最深處。
每一次他用這個音調說話,都有人要倒霉。
「什麼機會?」
「理財項目。」林凡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高回報率、低門檻、本金保證、穩賺不賠的那種。你見過那種詐騙GG沒有?『月化收益率15%,三個月回本,半年翻倍』——就那種。」
蘇傾城眨了眨眼。
「你是說——你要給楚明做一個假的理財產品?」
「不是假的。是真的——看起來真的。」林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一個名為『恆泰優選』的私募基金產品,底層資產是商業地產租賃收益權,管理人是一家註冊在香港的資產管理公司。網站上會有完整的備案信息、基金經理履歷、季度報告、甚至還有幾家媒體的正面報導。」
蘇傾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了。
這個姿勢讓她的領口微微往下墜了一點,鎖骨下方的那片皮膚在辦公室的暖光燈下泛著一點光澤。裙子的領邊輕輕擦著桌沿,勾勒出底下被胸罩托起的輪廓。
「你是說——做一個看起來完全正規的高回報理財產品,專門釣楚明上鉤?」
「不止楚明。」林凡端起咖啡杯,靠在椅背上,「柳如煙她媽、她弟、她家裡所有還想從我這敲一筆的人——都可以投。月化15%,投十萬一個月賺一萬五,投一百萬一個月賺十五萬。這種回報率對柳家那幫人來說,跟白撿錢沒什麼區別。」
蘇傾城想了想。
「楚明現在躺在醫院裡,柳如煙在拘留所,他們怎麼投?」
「柳如煙後天出來。出來之後她會發現楚明是個騙子,會崩潰,會恨他。但楚明會解釋、會道歉、會說自己也是被人利用。然後他會很『愧疚』地告訴柳如煙: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但我是被逼的。現在有一個正經的理財項目可以讓我們把虧空都賺回來,你願不願意再信我一次?」
林凡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模擬楚明那種綠茶腔調模擬了七八成,聽得蘇傾城起了一身雞皮子。
「然後柳如煙就會信?」
「她會的。」林凡喝了口咖啡,「因為她不能不信。如果她不信——就等於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在犯蠢。她接受不了這個。」
蘇傾城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這個動作把胸口的輪廓擠得更加明顯,墨綠色的布料在工位上方的射燈下泛著一種柔和的暗光。她歪著頭看林凡,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賞還是警戒的表情。
「你這個人,真的挺可怕的。連別人怎麼騙自己前女友都替騙子想好了。」
「我只是順著他們的邏輯往下推。」林凡把筆記本轉過來,屏幕對著蘇傾城,「騙子想騙錢,被騙的人想翻盤。我提供的只是一個看起來能翻盤的選項。投不投、投多少,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屏幕上是一個剛建好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血肉榨汁機。
下面有四個子文件夾,分別標註著:楚明、柳如煙、柳母、柳弟。
蘇傾城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站在林凡旁邊。
她身上的香水味——那種混合著柑橘和檀木的味道——飄進了林凡的鼻腔。她的裙子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從肩膀到腰側再到胯骨的線條順暢地一路滑下來,在腰窩處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陷。
「幫我個忙。」林凡說。
「說。」
「天華集團旗下有沒有註冊在香港的資產管理公司?」
「有三家。」蘇傾城抱起雙臂,手指在小臂上輕輕敲著,「兩家是控股平台,一家是做離岸信託的。你要借殼?」
「不用借。我只需要一個看起來很正規的香港公司作為發行主體。你可以幫我弄一個新的——註冊地在香港,經營範圍包括資產管理、私募基金髮行,法人代表找個人頭。全套手續加網站加媒體報導,你那邊多久能搞定?」
蘇傾城想了想。
「如果你要逼真程度做到能騙過內行人——至少一周。如果你只需要騙楚明那種級別的傻子——三天就夠了。」
「那就三天。」
「好。」蘇傾城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凡一眼,「不過我真的挺好奇的。你搞這個『血肉榨汁機』,是要把他們的錢全榨出來?」
「不對。」林凡把筆記本合上,「榨錢是順便的。榨完之後他們會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借高利貸湊出來的本金,全投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項目里。到那個時候,高利貸的人不會找我要錢——他們會找楚明要。柳家的房子會被抵押,柳如煙她媽的養老錢會被掏空,柳如煙她弟的賭債會翻倍——而這一切都是楚明『推薦』給他們的理財項目。」
他靠在椅背上。
「我要讓楚明親手毀了柳家最後一點家底。」
蘇傾城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你說你這人整天琢磨這些,晚上不失眠嗎?」
「睡得挺好。」林凡說,「你呢,失眠嗎?」
「我?」蘇傾城拉開門,側身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翹起一個弧度,「我有什麼好失眠的。男朋友天天幫我賺錢,比我親爹的效率還高。」
她關上門。
高跟鞋敲擊走廊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碎紙機散熱的風扇聲和林凡敲擊鍵盤的聲音。
他打開那個文件夾。
滑鼠光標在「血肉榨汁機」那五個字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點進「楚明」的子文件夾,開始撰寫第一條項目方案。
標題寫的是:恆泰優選——商業地產租賃收益權私募基金第一期。
項目介紹:底層資產為一線城市核心商圈三處商業綜合體的租賃收益權,年化租金收入穩定,收益率15%-18%,起投門檻10萬。管理人是香港恆泰資產管理有限公司,託管銀行是某外資銀行深圳分行。
他把這些字一個一個敲出來。
每一個字都是假的。每一句措辭都是為了精準地擊打人性的貪婪。
敲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重新讀了一遍。
完美。
完美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說服力。
林凡右手食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半秒。
然後敲了下去。
屏幕上彈出一個新頁面——項目文檔的最終確認。
窗口標題欄里,那個文件夾的名字赫然在目。
血肉榨汁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