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
周正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時,林凡正在翻看「恆泰優選」後台的註冊數據。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用戶列表里,趙翠花的帳號已經註冊了三天,登錄次數——十七次。
平均每天登錄五點六次。
比某些基金經理盯盤還勤快。
「林總。」周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表情跟五天前走出這間辦公室時判若兩人。五天前他的眉頭是皺著的,今天他的眉頭是挑著的——一種拼命克制亢奮但克制不住的表情,就像釣了三天魚終於看到浮漂沉下去的人。
「查到了?」
「查到了。」周正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壓著紙袋邊緣,沒馬上打開,「不過我得先給你提個醒——這東西比咱們之前想的,有意思一百倍。」
林凡放下手裡的數據報表,靠回椅背。
「別鋪墊了,掏出來。」
周正也不磨嘰,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裝訂好的銀行流水單,翻到第三頁,用指甲在一行數字下面劃了一道。
「肇事司機,名叫張建軍,四十七歲,河南周口人。七年前在省道207線開車撞死你父母之後逃逸,第二天自首。血檢酒精濃度一百二十三毫克,定性酒駕加超速,被判七年。三年前減刑出獄,現在在老家開小賣部。」
「這我知道。」林凡說。
「知道是知道,但你沒看過這個。」周正把流水單翻過來,露出第二頁。
那一頁上,張建軍的銀行流水平平無奇——每個月幾千塊的進帳,幾百塊的支出,偶爾有一筆大額消費,但也都在正常範圍內。但在「轉帳收入」一欄里,周正用紅筆圈出來一行字。
林凡湊近看。
日期:案發前第七天。金額:三十一萬兩千。匯款帳戶:中國銀行深圳福田支行。戶名:李翠花。
「李翠花?」林凡抬起頭。
「張建軍的老婆。」周正又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份文件,「但有意思的不是她收到錢——有意思的是打錢的帳戶。技術部追蹤了匯款方的IP位址,你猜在哪?」
「別讓我猜。」林凡說。
「城中村。城東城中村,楚明租的那個房子樓下的網吧。」周正把IP追蹤報告拍在桌上,「就那個網吧——三塊錢一小時,滿地菸頭,鍵盤縫裡全是方便麵渣。匯款的電腦編號和老錢調出來的網吧管理系統日誌對上了——匯款那天下午三點十二分,坐在那台機子上的人,不是楚明,是一個左手虎口有蠍子紋身的年輕男的。老錢查過,這人是趙剛的手下,叫馬六。」
林凡沒說話。
他把流水單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三十一萬兩千。匯款帳戶IP在楚明樓下網吧。匯款人是趙剛的打手。
「這筆錢,什麼時候到李翠花帳上的?」
「案發前一天。」周正說。
「案發後有沒有被取出?」
「有。」周正又翻了一頁,「案發後第三天——也就是張建軍自首的第二天——李翠花在河南老家一家信用社櫃檯,把三十一萬全取出來了。現金。連零頭那兩千都沒留。取款記錄上籤的是她本人的名字,但櫃員回憶說,那天來取錢的不是李翠花,是一個跟她年齡差不多的女人,戴了帽子和墨鏡。」
「李翠花本人呢?」
「案發後一直沒露面。鄰居說那幾天她家門鎖著,窗簾拉得死死的。直到張建軍被轉到監獄服刑,她才重新出現。」
林凡把流水單放在桌上。
三十一萬。
七年前的三十一萬,在河南周口那種地方,夠買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張建軍一個開貨車的,老婆是個超市收銀員,兩口子一年到頭攢不下五萬塊錢。突然在案發前一周,帳上多了一套房子的現金——然後他就酒駕撞人了。
不對。
不是「然後」。
是「所以」。
「楚明那時候才多大?」林凡問。
「十九歲。」周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七年前他剛高中輟學,在城東一家修車鋪當學徒。按理說,他那時候還接觸不到趙剛這種級別的放貸人。」
「但趙剛背後的那個人接觸得到。」林凡用手指敲了敲流水單,「七年前,這個人花錢買張建軍撞死我爸媽。三年前,這個人又花錢推趙剛擴張放貸規模。三個月前,這個人開始指揮楚明演戲——每一步都跟這個境外號碼有關。這根本不是什麼恩怨,這是一個橫跨七年的局。」
周正沉默了半秒。
「而且這個人對你的家庭、你父母的行蹤、你跟你前女友的關係——全都了如指掌。七年前你爸媽走夜路回老家,知道這條路的只有你老家的熟人。三個月前楚明開始接近柳如煙,知道柳如煙是你軟肋的——」
「也只有熟人。」林凡替他說完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滯了半秒。
林凡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升起一種極冷極靜的感覺。
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是沖的,是讓人想砸東西的那種情緒。他現在不是。他現在是冷的。是那種在深冬夜裡站在河面上的冷——腳下的冰層結實得能承住一切重量,但冰面下的暗流還在涌動。
七年前。
有人花錢買他爸媽的命。
沒買成他的命——那天他本來也該在車上,臨時加班取消了——只買成了兩條。
更準確說,買成了兩條,漏了一條。
然後這個人等了四年,等張建軍快出獄了,又開始布局。給柳弟放高利貸,讓柳弟染上賭癮;給楚明放高利貸,讓楚明去勾搭柳如煙;等林凡跟柳如煙分手之後,馬上讓楚明演戲訛兩百萬——每一步都是衝著林凡來的。
「張建軍現在在哪?」林凡問。
「河南周口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挺緊的。出獄之後沒有再犯過事,一直在領低保。」
「趙剛那個打手馬六呢?」
「兩個月前失蹤了。趙剛說他跑路了,欠了趙剛自己的錢。但老錢那邊摸到一條消息——」周正壓低了聲音,「馬六失蹤前兩天,跟那個境外號碼通過一次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林凡把流水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
張建軍。
李翠花。
馬六。
境外號碼。
七個字,四個人名,一條線。
線的另一端,還藏在霧裡。
「繼續查。」林凡把筆放下,「查張建軍出獄之後的所有社交關係——微信、QQ、電話通訊錄、銀行流水。查他有沒有跟趙剛、馬六、或者那個境外號碼有過任何後續聯繫。查李翠花那三十一萬現金取出來之後,有沒有存進別的帳戶。」
「明白。」周正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凡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趙翠花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周正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面。
屏幕上是一個微信群聊截圖。群名叫「麻將老姐妹」,群成員三十二人。最新的聊天記錄里,趙翠花連發了七條語音,每條都是滿的六十秒。
周正點開第一條。
趙翠花的聲音又尖又高,帶著那種自以為占了天大便宜又拼命想顯擺的勁兒:「我跟你們說啊,這個項目是真的!我投了五萬進去,昨天第一天,利息就進帳了五百!五百啊!你放銀行一年才多少利息?三百塊!」
語音自動播放下一條。
「我兒子那個朋友說了,這是內部渠道,名額是限量的!他手裡就三個碼,給了我一個——那是看在我兒子面子上!你們想要我還不一定給呢!」
再下一條。
「翠花姐你可別是被人騙了。」另一個聲音插進來——語氣里酸味比懷疑多。
「騙?」趙翠花的嗓音拔高了半度,「我第一天利息都到手了!五百塊!真金白銀!秒到帳!」緊接著是一張截圖:APP錢包餘額,50500元。
周正按了暫停。
「這五百塊是老李安排人打進去的。」他說,「用後來投資者的本金付前面人的利息——標準龐氏結構。趙翠花拿到利息之後,當天晚上就在麻將桌上幫我們宣傳了三小時。第二天一早,她拉了四個人註冊。其中一個就是柳母。」
林凡轉過身來。
「柳母投了多少?」
「還沒投。她註冊之後登錄了八次,反覆看那個22%的產品頁面,但一直沒充值。老錢從她牌友那裡摸來的消息——她在到處借錢。柳父的養老金卡在她手裡,但她覺得裡面的十二萬不夠,想湊夠二十萬一起投進去。」
「湊錢?」林凡嘴角動了一下,「她找誰湊?」
「柳如煙。」周正把手機收起來,「柳如煙從拘留所出來之後,她媽第一時間去找她了。母女倆在柳如煙租的那個房子裡談了一晚上,具體談了什麼不知道,只知道柳如煙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一家信貸公司——」
「借高利貸?」
「不是。是抵押貸款。她把自己名下一套小公寓抵押了——那是她離婚之後唯一剩的資產。市值大概九十萬,抵押了六十五。」
林凡沒說話。
他腦子裡浮現出柳如煙從拘留所出來時候的樣子。
四十八小時的拘留,夠她把楚明那張臉反覆嚼碎吞下去再吐出來。也夠她媽把她罵個狗血淋頭——不是為了女兒被抓,是為了女兒沒拿到錢。等柳母告訴她那個「內部投資」的事情,柳如煙應該意識到這是騙局才對。
但她不會。
因為她還欠著錢。因為楚明還躺在醫院裡,雖然是個騙子,但她已經陷得太深,不想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在犯蠢。她必須相信楚明還有翻盤的機會——哪怕那個機會是一根稻草。
不。
不是稻草。
是林凡遞給她的稻草。
柳如煙抵押房子,她媽掏光養老錢,她弟四處借高利貸——全砸進「恆泰優選」里。等這個虛擬項目崩盤的那一天,楚明會發現,柳家所有人追著咬的人不是林凡,是他。
林凡要的,就是那一天。
「讓老李把錢鏈做得更結實一點。」林凡坐回辦公桌後面,「趙翠花那批人,頭三個月的利息必須準時到帳——湊不夠就用後來人的本金補。三個月之內,我要讓這個群里所有人都覺得『恆泰優選』比銀行還穩。」
「明白。不過林總——」周正猶豫了一下,「三個月時間,柳家那邊會不會反應過來?」
「不會。」林凡打開筆記本電腦,「人一旦投了錢,自己就會騙自己。你看著——柳母投了二十萬之後,APP上每天顯示的利息到帳,會比她自己的心跳還讓她安心。等她看到餘額從二十萬變成二十二萬變成二十五萬——她就會開始勸身邊的人也投。不是因為我們忽悠她,是因為她需要別人也投進來,才能證明她不是唯一被騙的傻逼。」
周正點了下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剛走兩步。
林凡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
蘇傾城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警察馬上要去公司找你,穩住。」
林凡盯著屏幕。
周正回過頭來:「怎麼了?」
林凡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
周正的眉頭皺起來:「警察?為了什麼?」
「不知道。」林凡站起來,「但能讓蘇傾城提前發消息提醒——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你先去樓下接一下,態度好一點。」
「行。」
林凡站在落地窗前,低頭看著樓下。
兩輛警車閃著警燈,停在凡星資本大樓門口。
紅藍光在灰白色的樓體上轉著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