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下樓不到三分鐘，電梯門再次打開。
兩名警察一前一後走出來。前面那個四十出頭，國字臉，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肩上的警銜是兩槓一星。後面那個年輕些，戴著眼鏡，從電梯出來就開始四處打量——不是那種賊眉鼠眼的打量，是職業習慣，走到哪都要先把環境掃一遍。
「林總，這兩位是市局經偵支隊的。」周正跟在旁邊介紹，「這位是劉隊，這位是小王。」
「劉隊，請坐。」林凡從落地窗前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劉隊點了下頭，在會客沙發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急著打開。年輕的那個小王坐在他旁邊，從兜里掏出個錄音筆，放在茶几上。
「林先生，今天來是想跟你核實幾個情況。」劉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翻到第一頁，「昨天下午，一位叫柳如煙的女士到我們支隊實名舉報，說你涉嫌雇凶傷人。」
林凡眉頭動了一下。
「雇凶傷人？傷誰了？」
「一個叫楚明的男性。」劉隊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柳女士稱，本月十二號晚上，楚明在盤山公路翻車受傷，三根肋骨骨折加左腿骨折。她認為這不是普通交通事故，而是你指使他人製造的。」
林凡靠在沙發背上，沒急著辯解。
「她有什麼證據嗎？」
「她提供了一段通話錄音。」劉隊從公文包里掏出個小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柳如煙的聲音從錄音機里傳出來，又尖又細，帶著那種哭過之後的鼻音：「我前男友林凡……他對我懷恨在心……楚明出事之前他親口威脅過我，說讓我等著……肯定是他讓人在盤山公路上做了手腳……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查他……」
錄音放到一半，林凡差點笑出聲來。
「威脅你說『等著』？」他看著劉隊，「這也算證據？」
劉隊沒接話，把錄音機關了。
「林先生，我們理解柳女士的舉報可能帶有個人情緒。但既然有人實名舉報，按照程序我們必須過來核實。請你配合回答幾個問題。」
「行。問吧。」
「本月十二號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之間，你在哪？」
「在公司加班。」林凡朝周正抬了抬下巴，「公司打卡記錄、監控錄像、還有我助理都能證明。那晚我在辦公室待到差不多十二點。」
周正接話：「監控我已經調出來了，馬上就能給劉隊拷一份。」
劉隊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你跟柳如煙什麼時候分手的？」
「具體哪天不記得了。大概兩三個月前。」
「分手原因是什麼？」
林凡看著劉隊，嘴角翹了一下。
「劉隊，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了解一下前因後果，方便判斷動機。」劉隊語氣很平，但眼睛一直盯著林凡。
「行。」林凡換了個坐姿，「分手原因——她覺得我對她不夠大方，我覺得她把我當提款機。共識達不成，就分了。」
「她說的『不夠大方』，具體是指什麼？」
「她媽讓我出錢給她弟還賭債，我沒同意。」
「多少賭債？」
「九十三萬。」
劉隊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小王抬起頭，推了下眼鏡，看林凡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那種「這都什麼人啊」的眼神，但他沒說話。
「分手之後，柳如煙有沒有糾纏過你？」劉隊繼續問。
「有。」林凡說，「她弟弟欠了高利貸，她媽到處湊錢，她自己辭了工作。分手之後她找過我幾次——不是找我複合，是找我借錢。」
「你借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她的借錢方式不太像借錢。」林凡笑了笑，「上一回她跑我辦公室來，開口就是要兩百萬——給楚明治腿。我說沒錢，她就威脅要去法院告我。你說這叫借錢嗎？」
劉隊又記了一筆。
會客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三下。是那種高跟鞋敲在木門上的動靜——篤、篤、篤，間隔均勻，力道結實。
門沒等人應聲，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蘇傾城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黑色的收腰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蓋上方一掌寬，腰側有兩道弧形的裁剪線，把腰肢和髖部的曲線勾勒得清晰利落。無袖的設計讓整條胳膊的線條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膚的質地在走廊射燈下泛著一種健康的啞光。腳上踩著一雙十厘米的細跟紅底鞋，襯得腳踝從鞋口往上那一截弧線細得剛剛好。
她身後跟著三個男人。全是一米八以上，西裝領帶，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的表情統一得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嚴肅、專業、不好惹。
蘇傾城走進會客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音。她的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不是那種走紅毯的秀台步，是那種「老娘是這兒的女主人」的壓迫感。
三個律師魚貫跟進來，整齊地站在她身後。
「警官。」蘇傾城拉開林凡旁邊的轉椅坐下，翹起二郎腿。裙擺因為坐下的動作往上滑了一寸，大腿側面的線條在黑色布料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劉隊，嘴角帶著一個不算笑容的弧度，「我是蘇傾城，凡星資本的合伙人。這兩位警官大老遠跑來，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讓法務部準備一下材料。」
劉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三個律師。
「蘇女士，我們只是例行詢問，不是正式調查。」
「例行詢問？」蘇傾城偏了下頭，耳垂上的珍珠墜子輕輕晃了一下，「例行詢問需要帶錄音筆嗎？劉隊，我們凡星是正經做生意的公司，林總是我們蘇氏集團的重要合作夥伴。如果有人想借著『實名舉報』這個名頭，往林總身上潑髒水——我們法務部不會坐視不理。」
她說完，從身後一個律師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這是林總十二號當天的時間線證明——公司打卡記錄、監控截圖、三個員工的證人證言。案發時段他一直在公司，根本沒離開過。另外——」她又從律師手裡接過第二份文件，「這是楚明的銀行流水。他在案發前兩天，從一家城東的網吧匯出了五萬塊錢，收款方是一個叫陳文彥的人。這個陳文彥是誰？警官你們查了嗎？」
劉隊的筆停住了。
他接過那份銀行流水，翻了兩頁。
「柳女士說楚明是受害者。」蘇傾城靠回椅背，下巴微微抬起，鎖骨凹陷處的陰影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但我們這邊的調查顯示，楚明是自己花錢請人在醫院造假的。盤山公路那場翻車，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演的。林總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哪來的雇凶傷人？」
劉隊抬起頭看著蘇傾城。
「蘇女士，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們需要核實。」
「儘管核實。今天下午，我們法務部會把楚明涉嫌詐騙、偽造證據的所有材料整理好，直接送到你們經偵支隊。」蘇傾城用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我需要提醒您一點——柳如煙本人，前天剛剛因為在凡星資本鬧事、擾亂公共秩序，被治安拘留了四十八小時。她剛從拘留所出來，就跑你們那去舉報林總——您覺得她是不是在打擊報復？」
小王推了推眼鏡，看了眼劉隊。
劉隊沉默了幾秒。
他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了暫停鍵。
「林先生，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他把材料收進公文包里，「後續如果需要補充什麼，我們再聯繫你。還有——」他看了蘇傾城一眼，「蘇女士說的楚明涉嫌詐騙的材料，麻煩你們儘快送過去。」
「當然。」蘇傾城站起來，朝劉隊伸出手，「辛苦了劉隊。樓下我讓人備了兩份禮品，給兩位警官路上用。」
劉隊沒接禮品，但點了點頭。
周正送兩名警察出門。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會客室里安靜了兩秒。
蘇傾城轉過身來。
她站得離林凡不到半步距離，黑色連衣裙的裙擺在大腿側面微微晃動，香水的味道——還是那股柑橘加檀木的混合味道——漫進林凡的鼻腔。她歪著頭看他，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弧線。
「你欠我個人情。」
「欠就欠了。」林凡靠在椅背上，「你想怎麼還？」
蘇傾城伸出手，食指指尖點在他的胸口正中。隔著襯衫的布料，指甲輕輕划過一道弧線，力道輕得像貓用尾巴尖掃了一下。
「不著急。」她收回手，把指尖按在自己嘴唇上，嘴角翹起來，「等這案子徹底結了再說。到時候——你得聽我的。」
林凡笑著站起來。
蘇傾城轉了個身，朝門口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穩當又從容，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腰側那兩道裁剪線在轉身的瞬間勾勒出一條從腋下到髖骨的流暢曲線。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警察這次雖然走了，但柳如煙那女人不會消停。你得想個辦法，讓她徹底閉嘴——至少在她被自己投進去的錢咬死之前，別再給你惹麻煩。」
「已經在想了。」林凡說。
「那就好。」蘇傾城拉開門，「走，上去吃飯。餓死了。」
林凡跟著她走出會客室，朝電梯口走去。路過前台的時候，前台小妹正低頭假裝整理文件——但手機屏幕的反光出賣了她。屏幕上是一個微信群聊，最新一條消息是：「蘇大小姐帶著三個律師來的，穿的那條黑裙子絕了，我剛才路過會客室的時候腿都軟了。」
林凡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電梯門開了。
蘇傾城先進去。電梯空間不大，兩人並排站在裡面，肩與肩之間隔了不到三厘米。電梯裡的鏡面反射出蘇傾城側臉的輪廓——從額頭到鼻樑到嘴唇再到下巴，線條順暢利落，鎖骨下方的黑色布料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看什麼呢？」她突然開口。
「看鏡子。」林凡面不改色。
蘇傾城笑了。電梯到頂樓，門開的時候她率先跨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幾分——聽著像一串踩在琴鍵上滑過去的音符。
林凡跟在她身後，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周正的微信：「劉隊走了。車上那個年輕警察私底下跟我說了一句——說柳如煙舉報的時候狀態特別不對，哭得稀里嘩啦的，但是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拿不出任何實質性證據。他們來純粹是例行公事。」
林凡回了兩個字：「收到。」
他把手機收進兜里。
辦公室里，蘇傾城已經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翹著二郎腿翻外賣菜單。她的紅底鞋脫了一隻，腳尖勾著鞋沿輕輕晃著，腳背上細細的靜脈紋路在燈光下隱隱透出一點青色。
「吃什麼？」
「隨便。」林凡走到辦公桌邊，「你點就行。」
蘇傾城抬起頭看著他，唇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點。
「那行，我隨便點——不過你得吃完。不然欠的人情今天就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