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擺了一桌子。
蘇傾城點的不是日料,是樓下茶餐廳的燒鵝飯、蝦餃、腸粉、鳳爪、奶黃包——全是碳水炸彈。林凡看著滿桌子茶點,又看了看她。
「你不是說要吃頓好的?」
「這就是好的。」蘇傾城夾起一隻蝦餃,在醋碟里蘸了蘸,「我餓了三天了。」
「減肥?」
「對。」她咬開蝦餃,露出裡面完整的蝦仁,「前兩天試禮服,拉鏈差半寸拉不上。設計師說蘇小姐要不咱換大一碼,我說不用,我把腰餓細了再來。」
林凡掃了一眼她的腰。黑色連衣裙的腰側裁剪線緊貼著肋部往下收,坐下來的時候布料在腰窩處微微皺起兩道細褶。以他的目測,那個腰圍絕對不超過一尺九。
「還差多少?」
「什麼?」
「拉鏈。」
蘇傾城把筷子放下,偏過頭看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今天膽子不小啊,林總。」
「欠人情的人膽子一般都大。」林凡給她倒了杯清酒,「反正還不起,破罐子破摔。」
蘇傾城端起酒杯晃了晃,清酒的透明液體在杯中盪出一圈圈漣漪。她沒喝,而是把杯沿抵在下唇上,透過杯壁看他。
「你剛才在電梯裡看什麼?」
「看鏡子。」
「騙鬼。」她把酒杯擱下,「電梯裡那面鏡子是單向的——裡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裡面。你在看鏡子裡的我。」
林凡面不改色。
「你都知道是單向鏡了,還問我?」
「我就想知道你會不會撒謊。」蘇傾城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個鳳爪放在林凡碗裡,「結論是你的臉皮已經練出來了。獎勵你個鳳爪。」
「這獎勵也忒寒磣了。」
「你欠我人情還想吃龍肉?」她斜睨他一眼,「先把欠的還了再說。」
林凡笑著把鳳爪夾起來啃了一口。茶餐廳的豉汁鳳爪蒸得軟爛,入口即化,骨頭上連著的筋皮輕輕一嗦就下來了。他啃完兩隻,擦了擦手。
「請你看出好戲,算不算還人情?」
「什麼戲?」
林凡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翻到一張截圖,把手機推到她面前。
蘇傾城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朋友圈截圖。楚明的頭像——一隻戴墨鏡的金毛犬——下面配著九宮格照片。正中間那張是保時捷的方向盤,車標被拍得鋥亮反光,方向盤後頭能看到儀錶盤上的碳纖維飾板。配文只有四個字:「周末兜風。」
底下點讚的頭像排了三四行。柳如煙在評論區發了三個玫瑰花表情,又追了一條:「明明哥下次帶我!」
楚明回她:「隨時。」
截圖時間是三個月前。
「眼熟嗎?」林凡問。
「保時捷帕拉梅拉的方向盤。」蘇傾城把手機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這款方向盤的五點式輻條造型只有帕拉梅拉GTS才有。他配文說周末兜風——但照片的EXIF信息顯示拍攝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地庫里拍的,引擎蓋的溫度偏低,說明車根本沒發動。擺拍。」
林凡看著她。
「你還會看EXIF?」
「我大一的時候在攝影社待過一學期。」蘇傾城把手機放下,「而且我爹車庫裡有三輛保時捷,兩輛帕拉梅拉一輛911。那方向盤我摸過幾百回了——GTS的縫線是紅色的,他這張圖上的縫線是白的。白線只有最低配的行政版才有,落地不到一百二。」
「行家。」林凡給她又倒了杯酒,「那你再往下翻。」
蘇傾城翻到下一張圖。
不是朋友圈截圖了。是一份租車合同,抬頭是「匯豪租車行」,地址在城南汽車城。合同編號、租車人姓名、身份證號、租賃時間、車型、車牌號、日租金、押金——全都清清楚楚。
租車人:楚明。
身份證號:420XXXXXXXXXXXXXXX。
車型:保時捷帕拉梅拉行政版(白色)。
日租金:2000元/天。
租賃時間:自8月15日14:00至8月17日14:00,共計3天。
備註欄里還多了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租車行老闆親自寫上去的:「還車時後排腳墊上有不明褐色污漬,扣除押金500元整。」
蘇傾城盯著那行備註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她笑出聲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抿嘴笑。是真的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裡筷子夾著的蝦餃掉在桌上都沒發現,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珍珠耳墜隨著笑聲晃得叮噹響。
「腳墊上弄髒了扣五百……」她捂著嘴,眼角笑出了淚花,「他租個保時捷出去裝富二代,結果連腳墊都保護不好……這種人是怎麼泡到妞的?」
「因為他遇到的都是只看方向盤的。」林凡靠在椅背上,「發個朋友圈只拍方向盤,誰也不會趴下檢查腳墊。就像戴假表的人只敢把袖口捲起來露個錶盤——錶帶扣上是真是假,沒人會湊近了看。」
蘇傾城擦了擦眼角的淚,拿起手機繼續翻。
合同後面還附著六條租車記錄。時間跨度從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楚明在這家匯豪租車行前後租了十一次車——保時捷三次,寶馬七系四次,奔馳S級三次,還有一次是大G。
「十一次。」蘇傾城把手機轉過來給林凡看,「他租車的總費用是四萬八千五百塊,扣掉的押金加起來有兩千多——一次是剮蹭輪轂,一次是菸頭燙了頂棚,還有一次是把飲料灑在了真皮座椅上。租車行老闆在他名字後面標了個『扣B』,打了個括號,寫的是『此客戶用車習慣極差,下次續租需加押金50%』。」
林凡夾了個奶黃包。
「這老闆挺有意思。」
「比楚明有意思多了。」蘇傾城把手機擱下,端起清酒抿了一口,「你什麼時候查的?」
「警察走之後。」林凡說,「安保隊長前兩天摸到了匯豪車行,老闆一聽是打聽楚明的,當場就把合同全翻出來了。說這人租了兩年車,每次都挑周五下午來取,周一早上還,專門趕周末那兩天出去裝。有一次還車的時候油箱是空的,老闆讓他補油錢,他當場拍了五百塊在櫃檯上,說『不用找了,哥不差這仨瓜倆棗的』——結果那五百里摻了兩張假的。」
蘇傾城差點把酒噴出來。
「他不是『扣B』,他是極品。」
「還有更極品的。」林凡把手機又翻了翻,翻到一張銀行流水截圖,「你看這個。」
蘇傾城接過手機。
楚明近半年的銀行卡流水,每月入帳平均不到三千塊。收入來源只有一項——柳如煙的轉帳。備註寫的都是「明明哥零花錢」「明明哥買衣服」「明明哥請朋友吃飯」。
金額從五百到三千不等,加起來兩萬出頭。
「他的全部收入就是柳如煙。」林凡把手機收回來,「租車的錢、請客的錢、買那雙假AJ的錢——全是柳如煙出的。這位『保時捷車主』,銀行卡里餘額從來沒超過四位數。」
蘇傾城放下酒杯。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紅色的指甲在日光燈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那條黑色連衣裙的領口因為剛才彎腰笑的動作微微歪了一點,露出一側鎖骨的完整輪廓——從肩頭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脖子根部的柔軟三角區。
「柳如煙知道他是個假貨嗎?」
「現在還不知道。」林凡夾了個燒鵝腿,「她只知道楚明被撞斷了腿,躺醫院裡等錢治。她還以為楚明那輛保時捷停在哪個地下車庫裡吃灰——其實那車早還回去了,車行老闆上周又把它租給了一個做微商的。」
蘇傾城笑了。
「所以她現在就是被自己的幻覺套牢了。」
「對。」林凡咬了一口燒鵝腿,油脂順著嘴角淌了一滴,他拿紙巾擦掉,「她以為自己在救一個落難的富二代。其實她連楚明的腳墊弄髒了被車行扣押金都不知道。」
「說真的。」蘇傾城把筷子放下,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看他,「柳如煙為了這種人連你都不要——她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林凡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腦子有問題。是她需要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被需要的感覺。」林凡把燒鵝腿骨擱在骨碟里,「楚明那種人最懂女人要什麼——他不是找你要錢,是找你『借錢』。借錢的人都會示弱,一示弱女人就心疼。心疼了就掏錢。掏完了還覺得自己是被依靠的,特有成就感。」
蘇傾城歪著頭看他,耳垂上的珍珠墜子貼在鎖骨上方的皮膚上,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顫動。
「你倒是挺懂。」
「被坑過,當然懂。」
「那你現在懂了之後呢?」她往前湊了一點,胳膊肘擱在桌上,下巴墊在手背上。領口因為前傾的動作略微敞開了一指寬的縫隙,鎖骨下方的皮膚在包廂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你現在怎麼看我?」
林凡正視她。
「你不需要被需要。」
蘇傾城眨了眨眼。
「那當然。」她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左腳的紅底鞋尖在桌沿下方輕輕點了一下林凡的小腿,「我只需要別人把欠我的人情還清。」
「看戲算還嗎?」
「算一半。」她夾起最後一個奶黃包,「剩下的一半——你得把楚明徹底扒光。」
「怎麼扒?」
「讓他主動在柳如煙面前露底。」蘇傾城咬了一口奶黃包,流沙餡從嘴角溢出來,她舌頭一舔卷回去,「你不是說柳如煙只認方向盤嗎?讓她親眼看看方向盤後面的真相——比你把證據貼她臉上管用一百倍。」
林凡端著酒杯,看著蘇傾城。
包廂的推拉門沒關嚴,外面大堂的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一窄條,斜斜地打在蘇傾城的側臉上。從額頭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光影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亮的那面白得發光,暗的那面輪廓深邃。
「你剛才說你爸有三輛保時捷?」
「怎麼?」蘇傾城抬起眼皮看他。
「借一輛。最貴的那輛。」
蘇傾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起來。
「你要拿它幹什麼?」
「釣魚。」林凡把杯里的清酒一口悶掉,「楚明不是喜歡曬方向盤嗎?我給他發一條魚餌,讓他自己游過來咬。」
「憑什麼借給你?」
「算我欠你下一個人情。」
「你上一個人情還沒還完呢。」蘇傾城站起來,拎起手包。連衣裙的裙擺因為起身的動作往上竄了一截,大腿前側的線條從裙擺下方露了出來——光潔、勻稱、肌肉線條在皮膚下隱約可見,「走。」
「去哪?」
「去我家地庫挑車。」她回頭看他,口紅在燈光下泛著半啞光的質感,「順便把下一個人情也欠上。」
林凡站起來。桌上的茶點吃了大半,骨碟里堆著啃乾淨的鵝骨頭和蝦餃皮。桌上那隻空了的清酒瓶在燈光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兩人走出包廂,穿過大堂。收銀台的服務員正在低頭算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記我帳上。」蘇傾城說完,拉著林凡的手腕出了門。
廊道頂頭的電梯門剛好開著,裡面沒人。蘇傾城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的回音在狹窄的廊道里來回彈跳,聽著像一串清脆的鼓點——篤、篤、篤。
電梯到地下停車場,空氣里瀰漫著輪胎橡膠和空調冷凝水的混合氣味。
蘇傾城的奔馳GLS停在VIP區。她拉開車門,發動引擎。中控屏亮起來的時候,真皮座椅的加熱功能自動啟動——座椅側翼緊貼著大腿外側的皮膚,熱度透過皮質表面一點點滲透。
她把高跟鞋蹬掉,赤腳踩在油門踏板上。腳背上的靜脈在儀錶盤的藍光映照下透出細細的青紫色脈絡。
「上車。」
林凡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
奔馳緩緩駛出地庫出口。城市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商圈樓頂的LEDGG牌把半邊天染成玫紅色。
車子開上主路,蘇傾城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伸進包里摸手機,裙擺在她坐下的動作里又往上滑了半寸。大腿內側的皮膚在車內頂燈的照射下白皙得幾乎透明——不是那種死白的病態,是那種皮下脂肪均勻分布、血液微循環良好的健康光澤。
「你看什麼呢?」她瞥他一眼。
「看路。」
「騙鬼。」蘇傾城把手從包里抽出來,手指點開中控屏上的音樂播放器,「過了這個路口右轉——我家還有二十分鐘。」
車子加速駛入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