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骨科病房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隔夜尿壺混合的氣味。
34床的帘子拉得死死的,隔壁35床的老頭已經被家屬接走了——受不了楚明整天鬼哭狼嚎。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三次,沒人理,值班護士翻了個白眼,抓起一沓單子朝34床走過去。
帘子嘩啦一聲拉開。
楚明正半躺在床上,那條打滿鋼釘的左腿吊在牽引架上,石膏從大腿根部一直打到腳踝。他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眶凹陷下去——不是疼成這樣的,是餓的。醫院食堂的飯卡餘額三天前就清零了,他連泡麵都是柳如煙從樓下便利店帶上來最便宜的那種。
「34床,楚明。」護士把單子拍在床頭柜上,「這都拖了三天了,那兩百萬的進口鋼板手術費到底交不交?」
楚明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不是已經做過手術了嗎?」
「那是急診手術,給你保命的。現在要做的是一期修復——進口鈦合金鋼板,十二顆螺釘,加上術後康復治療。」護士拿筆在單子上點了點,「兩百萬。醫保報不了進口的,全自費。」
「那……那用國產的不行嗎?」柳如煙從椅子上站起來。她今天穿的是一條白色碎花連衣裙,裙子料子薄薄的一層,在醫院走廊的日光燈下透出裡面黑色內衣的輪廓。裙擺剛到膝蓋上三寸,露出來的小腿因為最近奔波瘦了一圈,腳踝骨突出得更明顯了。
「國產的也行啊。」護士歪了下頭,「十二萬。不過提前跟你說清楚,國產鋼板硬度不如進口的,他這粉碎性骨折碎得太厲害,用國產的萬一長不好,將來走路就是瘸的。」
楚明一把抓住柳如煙的手腕,力氣大得指甲都陷進她肉里。
「如煙……我不能瘸啊。瘸了就全完了……」
「疼!」柳如煙甩開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五道紅印子。
護士撇了撇嘴:「反正你們儘快定。骨科床位緊得很,樓下普通病房騰個位置出來,你們挪下去慢慢等也行。只不過普通病房不給接骨牽引器械,保守治療就是打個石膏自己長——」
「不行!」楚明猛地坐直,牽引架被扯得嘎吱響,「我不住普通病房!我這條腿要是瘸了,你們醫院負得起責嗎!」
「喲。」護士雙手抱胸,「要我負責?那您先把錢交了。進口鋼板兩百,國產十二萬,您選哪個?選完了我立馬給您排手術。不交錢光躺著罵人,您當醫院是紅十字會啊?」
楚明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演戲的那種假哭。是真哭——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淌,混著鼻涕一塊兒流,滴在病號服領口上洇濕一片。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細:「我這條命怎麼這麼苦啊……我爸媽走得早,親戚也不管我……被人撞成這樣,還攤上這種醫院……」
護士愣住了。
柳如煙也愣住了。
她是沒見過楚明哭的。在她的認知里,楚明是那種永遠從容淡定的男人——開車的時候單手扶方向盤,吃日料的時候能跟廚師用日語聊兩句,朋友圈裡從來不發抱怨,只曬方向盤和手磨咖啡。
她第一次看見楚明哭,竟是在一間瀰漫著腳臭味和被褥潮氣的病房裡,為了兩百萬手術費。白色的床單上還沾著他中午吃泡麵撒的油湯,床頭柜上擱著啃了一半的饅頭,饅頭上落著一隻蒼蠅。
柳如煙心裡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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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轟隆一聲塌掉的感覺。是像手機屏幕磕了一下——沒碎,但多了一道細紋。你接著用的時候也感覺不到,但只要光線從特定角度照過來,那道紋就會折射出一點刺眼的銀光。
「護士。」柳如煙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手術能不能先排上?錢這兩天——」
「不行。」護士乾脆利落,「這是院裡的規定。先交費後排期。你們拖了三天,主任昨天查房的時候都說了,34床的治療進度不能再拖,再拖下去骨痂形成位置不對,將來鋼板也不好打。」
「聽見沒有?」楚明死死掐著柳如煙的胳膊,指甲透過裙子的薄布料陷進二頭肌的軟肉里,「如煙,你去求求林凡好不好?啊?你跟他好歹在一起那麼久,他心總不能是石頭做的吧!」
柳如煙被他掐得生疼,使勁掰開他手指。
「求他?」她咬著後槽牙,「他現在有蘇家撐腰,警察都拿他沒辦法,我怎麼求?」
「跪下來求!」楚明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你跪下來求他,他總不至於把你趕出去吧?你就跟他說,只要他拿了兩百萬,你以後再也不找他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你說的倒是輕鬆!」柳如煙猛地後退一步,裙子下擺甩出一道弧線,大腿前側的肌肉線條在一瞬間繃緊了又鬆弛下去,「我跪林凡?我柳如煙什麼時候跪過人!」
「那你想看著我瘸嗎……」楚明的聲音突然軟下來,變成了那種帶著鼻音的委屈,「如煙,我這條腿要是瘸了,就什麼都沒了。保時捷也開不了,高爾夫也打不了,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一個都不會理我,連公司都會把我辭了——殘疾人誰會雇啊?」
他伸出手去抓柳如煙的裙擺,手指攥住那塊白色碎花布料,力道輕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就兩百萬……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不是說你爸認識那個什麼王總嗎?你弟那邊……」
「我弟弟那邊已經掏乾淨了!」柳如煙把裙擺從他手裡扯出來,「我媽到處借錢,能借的都借了。凡星那邊的工作我辭了,現在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你以為兩百萬是大風颳來的?」
護士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句不好聽的。」她把催費單拍在床頭柜上,手指在「兩百萬」那個數字上重重敲了兩下,「你們這住院押金才交了兩萬,手術費一分沒到帳,光是這些天的床位費、牽引費、消炎藥費加起來都快兩萬五了。今天下午三點之前不把帳清掉,財務那邊直接停藥。」
楚明的臉徹底白了。
「停藥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把留置針拔了,牽引架撤了,您這點滴裡頭現在掛著的消炎藥、止痛藥、骨癒合因子——全停。」護士一字一頓,「醫院不是做慈善的。您要是真沒錢,樓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也可以打石膏,三百塊。」
說完她轉身走了。橡膠鞋底在病房地板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帘子被拉開的鉤子在鋁合金軌道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
病房裡安靜了大概十秒。
楚明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鼻涕干在嘴唇上,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柳如煙,眼神里那種委屈突然變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雨天困在橋洞底下的流浪狗,濕漉漉的,可憐兮兮的,但你看久了會發現它眼睛裡藏著點別的東西。不是感激你收留它,而是盤算怎麼才能從你這兒多摳出一根火腿腸。
「如煙。」他的聲音嘶啞,「你去找你媽。」
「我媽?」
「你媽認識的人多。」楚明攥著被單,「你媽在那些老街坊里人頭熟,肯定能借到。還有你爸——你爸雖然退休了,但以前單位上的老同事總有吧?湊一湊……湊個兩百萬不是什麼大事。」
柳如煙盯著楚明。
她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看得楚明有點發毛。病房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燈罩里積了一層死蚊子的乾屍,把燈光濾得灰濛濛的。在這灰濛濛的光線下,楚明那張原本清秀的臉顯得特別乾癟——顴骨突出來, 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
「我爸的老同事?」柳如煙的聲音很輕,「我爸中風躺床上兩年了,話都說不清楚。我媽的老街坊——你知道我媽現在借了多少嗎?四十多萬。全掏給你,楚明。」
「那不還是不夠嗎……」楚明的聲音越來越小。
「車呢?」柳如煙突然問。
楚明眼皮跳了一下。
「你那輛保時捷。」柳如煙走到窗前,白色碎花裙子在日光燈下透出身體的輪廓——肩胛骨因為這段時間暴瘦而凸出來,在背後形成兩道淺淺的弧線,「停在哪個車庫裡?賣了它,怎麼也能賣個幾十萬吧?」
楚明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那個……那個車不能賣。」
「為什麼?」
「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楚明眼睛不眨,「我爸走得時候就留了兩樣東西——車和表。表我已經當了交了住院押金,車要是再賣了……我對不起我爸。」
這是他爸留給他的。柳如煙記得很清楚,楚明跟她說過這車是他爸生前最喜歡的座駕。一個能開一百多萬保時捷的爹,兒子淪落到連手術費都交不起——這故事怎麼聽都有點不對勁。但楚明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石膏上。
柳如煙把那點不對勁按了回去。
「那怎麼辦?醫院今天下午就停藥。」
「你去借高利貸也行啊!」楚明脫口而出。
病房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柳如煙轉過身來。她的背影逆著光,白色裙子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中變成半透明的。裙擺下面兩條腿——修長、白皙,但膝蓋上方內側的皮膚上有一小塊淡淡的淤青,是昨天在出租屋裡撞到桌角留下的。她看著楚明,楚明也看著她。
「高利貸?」柳如煙的聲音繃得很緊。
「我說錯了。」楚明立刻改口,眼淚又收不住了,「我是說……你先去湊,不管什麼辦法。你不是說你還有個表姐在上海做生意嗎?你打電話問問她。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就把你弟那套房子抵押了。」
「那是我媽的房子。」
「你媽的不就是你的?」
柳如煙沒接話。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天接的,放了一晚上已經涼透了,杯口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錢……我來想辦法。」她把杯子擱下,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楚明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柳如煙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包帶子斷了,是她用別針別上去的,別針的針尖從帶子背面露出一個銀色的尖頭,「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去湊錢的時候,你不能再打電話催。」柳如煙看著他,「一天打十七八個電話,什麼『到了沒』『借到沒』『人家怎麼說』——我手機快被你打沒電了。」
楚明抿著嘴點了點頭。
柳如煙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三個護士正在低頭分午飯。外賣小哥送來的麻辣燙擱在檯面上,紅油浮在湯麵上,花椒的麻味順著走廊飄過來。一個護士抬起頭看了眼柳如煙的背影。
「34床那個女的?」
「對。那男的腿斷了,女的到處借錢。我聽財務科的說,連住院押金都是女的掏的。」
「嘖嘖。那男的就是個小白臉,哭起來跟殺豬似的。昨晚上按鈴按了十二次——一會兒說腿疼,一會兒說睡不著,一會兒又說想喝熱牛奶。大半夜的讓護士給他熱牛奶?」
「後來呢?」
「後來我給他倒了杯熱水,說愛喝不喝。」
護士們笑了。
柳如煙乘電梯下樓,穿過門診大廳。大廳的掛號窗口排著長隊,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推著輪椅。空氣流通不暢,各種味道攪在一起——掛號單的油墨味、退燒貼的薄荷味、候診椅漆面剝落後露出的鐵鏽味。
她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太陽很大,曬得水泥地面泛白。她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掏出手機看了看餘額。
銀行卡:3600塊。餘額寶:8200塊。信用卡:額度五萬,已經刷爆了。
柳如煙把手機翻過來,看著屏幕上自己倒映的臉。太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她臉上的毛孔、細紋、粉底斑駁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了。
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媽。
柳如煙接起來。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柳母極其興奮的聲音,聲音大得柳如煙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三厘米。
「如煙!天大的好事!媽跟你說——你弟弟那個債,有著落了!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說要幫咱們——」
柳如煙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指甲在手機殼上摳出一道淺淺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