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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降橫財的張阿姨

2026-09-22 00:48:45 作者: 消滅人類暴政

  柳如煙趕到城中村棋牌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這地方她太熟了。小時候放學回來,她媽就坐在這間棋牌室里搓麻將,煙霧繚繞里扯著嗓子喊「碰」「槓」「胡」。二十年過去,棋牌室還是那個棋牌室——牆皮剝落得比她的信用卡額度還乾淨,頭頂的吊扇轉起來嘎吱嘎吱響,桌上的麻將牌被磨得包了漿,每一張背面都泛著油亮的黑光。

  她推開玻璃門,一股混合著煙味、花露水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氣浪撲面而來。

  「哎喲!如煙來啦!」張阿姨從牌桌上抬起頭,嗓門大得整個棋牌室都聽得見,「快過來快過來,讓阿姨看看——哎喲喂,怎麼瘦成這樣?這小臉尖的,以前那圓潤勁兒哪去了?」

  柳如煙扯了扯嘴角。張阿姨是她媽的老牌搭子,在城中村這塊混了二十年,從街頭巷尾的閒話到誰家兒子欠了多少賭債,沒有她不知道的。今天她穿了件大紅色的真絲襯衫,料子看著挺括,但領口的標籤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地攤貨。不過她手腕上那隻金鐲子倒確實是真傢伙,在棋牌室昏暗的燈光下黃澄澄的反光晃得人眼暈。

  「張阿姨。」柳如煙叫了一聲,轉頭看她媽。

  柳母坐在麻將桌邊上,面前的牌還沒碼齊,但她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牌上了。她臉上的表情柳如煙太熟悉了——那種眼睛發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整個人像撿了錢包一樣興奮的狀態,上一次出現還是她弟考上大專的時候。

  「媽,電話里你說什麼『天大的好事』?」柳如煙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她下意識按住裙擺。白色碎花裙子的布料在大腿中段勒出一道淺淺的褶痕,膝蓋上方內側那塊昨天撞出來的淤青在棋牌室的黃光下變成了青紫色。

  「你張阿姨,你張阿姨有門路!」柳母一把抓住柳如煙的手腕,指甲掐得她生疼,「她小兒子,就是那個在金融公司上班的小陳——弄到了個什麼『內部額度』!」

  「什麼內部額度?」

  張阿姨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她身上的花露水味兒濃得像打翻了瓶子,混著煙味一個勁兒往柳如煙鼻子裡鑽。

  「凡星資本,聽過沒?」

  柳如煙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凡星?」

  「對對對,就是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凡星資本!蘇氏集團旗下的!」張阿姨說得唾沫星子直飛,「我小兒子在裡面當項目經理,手裡管著好幾個資金盤——不對,叫『理財產品』。他跟我說,公司現在有個內部額度,專門給高管家屬留的,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七百三!」

  柳母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

  「年化百分之七百三……那是什麼概念?」

  「就是一天兩分利!」張阿姨拍了下大腿,「如煙你念過大學,你給算算——投十萬塊,一天利息多少?」

  柳如煙下意識接了句:「兩千。」

  「對咯!」張阿姨把那隻戴金鐲子的手伸到柳如煙面前晃了晃,金鐲子在燈光下閃得人眼睛疼,「十萬塊一天兩千,三天就六千,十天就兩萬!你看看阿姨——阿姨投了十萬,這才三天,利息就快小一萬了!」

  柳母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襯衫扣子都繃緊了一顆。

  「閨女……」她轉過頭看著柳如煙,眼睛裡那種光已經不是興奮了,是貪婪。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貪婪,像是餓極了的人看見桌上擱著一盤紅燒肉,「咱們要是投進去……你弟那九十三萬的債,那不是半個月就賺回來了?」

  「再借點錢湊個整,投一百萬進去——半個月翻倍!」張阿姨在旁邊添柴加火,「不過如煙啊,這額度可不好弄。我小兒子說了,總共就五百萬的盤子,高管家屬優先,外人得靠關係。你媽跟我幾十年的老姐妹了,我才舍了這張老臉幫你們開口的。」

  柳如煙一把拉住她媽的手腕,力道大得柳母嘶了一聲。

  「媽!你跟我出來一下。」

  她拽著柳母往棋牌室門口走。塑料凳子被她的裙擺帶倒,砸在地上啪嗒一聲。張阿姨在後面嚷嚷:「哎——牌還沒打完呢!」

  柳如煙沒理她。

  她把柳母拽到棋牌室門口的台階上,外面的太陽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城中村狹窄的巷子裡。巷子兩邊晾著各種顏色的床單和內褲,風一吹飄得像聯合國旗。

  「媽,這種事你也信?」柳如煙壓低聲音,「一天兩分利,年化百分之七百三——你知道正規銀行理財的收益率是多少嗎?三四個點頂天了!這比高利貸還高利貸!」


  「那不一樣!」柳母急了,「你張阿姨說這是內部盤,是資金盤,跟銀行那種不一樣。人家凡星是大公司,蘇氏集團你知道吧?市中心那棟玻璃大樓就是他們家的!這麼大公司能騙人?」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飄著隔壁滷肉店的八角桂皮味兒,混著巷子口垃圾桶的餿味。

  「媽,你聽我說。林凡現在就在凡星資本。」

  柳母愣了一下。

  「林凡?那個……你以前那個林凡?」

  「對。」柳如煙咬著嘴唇,「他現在是凡星的總經理。蘇家大小姐跟他……」

  「那更好啊!」柳母一拍大腿,「你去找林凡,讓他給你弄個內部額度!你們好歹在一起那麼多年,這點面子他總得給吧?」

  「我前天剛去他辦公室鬧過一場!」柳如煙的聲音拔高了,「我當著警察的面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你讓我現在去找他要內部額度?你是嫌他羞辱我羞辱得還不夠嗎!」

  柳母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皺紋在斜陽下顯得特別深。

  「那……那你弟的債怎麼辦?楚明的手術費怎麼辦?你不是說醫院今天下午就要停藥嗎?」

  柳如煙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涼鞋——鞋底已經磨得快平了,左腳鞋面上還有一道裂痕,是昨天從拘留所出來的時候在門框上蹭的。放在三個月前,這雙鞋早該扔了。但現在別說買新鞋,她連補鞋的錢都要算計著花。

  棋牌室的門又開了。

  張阿姨晃悠著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手機。她今天穿的是一條黑色的彈力褲,褲腰勒在肚臍上方三寸,把她那五個月孕肚似的肚腩兜得圓滾滾的。但她走路的時候下巴是揚起來的,脖子上的金鍊子和手腕上的金鐲子相互輝映,在傍晚的陽光下簡直像個行走的首飾展示架。

  「柳姐,你們娘倆商量得怎麼樣了?」張阿姨走到柳母身邊,伸手在柳母肩膀上拍了一下,「我跟你說,這機會是真難得。我小兒子說了,那五百萬的盤子已經認了三百多萬了,就剩最後一百來萬的額度,再不下手就沒了。」

  「一百來萬?」柳母咽了口唾沫,「我們……我們哪有一百來萬……」

  「湊啊!」張阿姨說得理所當然,「你弟那套房子不是值個七八十萬嗎?抵押出去,再跟親戚借點——你女兒不是認識什麼林凡嗎?隨便開個口不就有了?」

  柳如煙盯著張阿姨。

  她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看著她那雙畫著粗眼線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顆黑痣上冒出來的兩根毛,看著她脖子上那條金鍊子在脖窩裡勒出的一道油亮的印子。

  「張阿姨,你那隻金鐲子是新買的吧?」

  張阿姨愣了一下,隨即把手腕翻過來,讓鐲子在陽光下轉了一圈。

  「正是!前天剛買的,周大福,三萬多!」她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就是用那十萬塊賺的利息買的。還剩了六千多,準備再攢兩天利息去配條鏈子湊一套。」

  柳母在旁邊眼睛都綠了。

  「三萬多……三天就賺了三萬多……」她抓住柳如煙的胳膊,「閨女你聽聽!三天三萬!咱們要是投個五十萬進去——一天就是一萬!你弟那九十三萬,兩個月就賺回來了!楚明那兩百萬——」

  「媽。」柳如煙的聲音很平靜,「她說你就信?」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相信人呢!」柳母急了,「你張阿姨跟媽幾十年的老姐妹了,她能坑咱們?」

  「就是。」張阿姨把手機掏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她指甲上塗著酒紅色的甲油,甲面上還鑲了幾顆小水鑽,在屏幕反光里一閃一閃的,「如煙,你念過大學看不起我們這些沒文化的是吧?行,阿姨今天就讓你親眼看看。」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柳如煙。

  屏幕上是個APP——界面做得相當唬人,深藍色的底色,金色的logo,頂端寫著「凡星財富·內部尊享」八個字。底下是帳戶餘額:¥110,236.47。

  「看這個——」張阿姨點開理財記錄頁面。上面清清楚楚寫著:8月12日,認購本金¥100,000;8月13日,收益¥2,000;8月14日,收益¥2,000;8月15日,收益¥2,000。連本帶利,三天,帳戶餘額多了六千塊。

  張阿姨又點開「提現記錄」。


  「你們看好了——」她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輸入提現金額:¥10,000。然後點擊「立即提現」。

  屏幕彈出提示:「提現申請已提交,銀行處理中,預計2小時內到帳。」

  「兩小時?」柳母聲音都變了,「那麼久?」

  「哪用得著兩小時。」張阿姨撇撇嘴,「上次我提一千,三分鐘就到帳了。這次提一萬,估計也就多等一會兒。」

  然後她靠在棋牌室門口的牆上,雙手抱胸,那隻金鐲子在胸前晃來晃去。彈力褲腰上勒出的肚腩在紅色真絲襯衫下鼓鼓囊囊的,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柳如煙盯著那個APP頁面,又看了看張阿姨脖子上的金鍊子,再看她手腕上的金鐲子。

  三萬塊的周大福金鐲子。

  三天賺了小一萬。

  凡星資本——林凡的公司。

  這幾個信息在她腦子裡攪在一起。理智告訴她,年化百分之七百三絕對是個騙局,這種資金盤遲早要崩。但她的理智在另一個數字面前顯得特別無力——兩百萬。楚明那兩百萬的手術費,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就要交。

  不交就停藥。

  停了藥楚明就瘸。

  瘸了之後呢?她把後半輩子賠給一個瘸子?她柳如煙這輩子就搭在了一個連腳墊都弄不乾淨的窮光蛋身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是窮光蛋。楚明有保時捷,只是……只是現在賣不了。

  兩分鐘過去了。

  叮。

  張阿姨的手機響了——銀行到帳簡訊。

  她低頭一看,把屏幕轉過來對準柳家母女。

  「【XX銀行】您的尾號6689帳戶於08月15日16:42收到轉帳人民幣10,000.00元,餘額21,348.50元。」

  張阿姨笑了。

  不是那種得意洋洋的笑。是那種「我早就告訴你了你們還不信」的、帶著點嫌棄的笑。她臉上的粉底在法令紋處卡住了,笑起來兩道白印子特別顯眼。

  「看見沒?一萬塊,到帳。」張阿姨晃了晃手機,「十分鐘都不到。如煙啊,你是念過書的人,阿姨不跟你一般見識。但阿姨今天看在跟你媽幾十年老姐妹的份上,說句實話——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那個楚明的腿再等下去真瘸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柳母一把抓住柳如煙的手。

  「閨女,媽這兒還有五萬塊私房錢——你爸不知道的。咱們先投五萬試試水,行不行?」

  柳如煙看著她媽的眼睛。

  渾濁的、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為了她弟那九十三萬賭債,為了楚明那兩百萬手術費,這雙眼睛已經好幾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了。現在這雙眼睛裡燃著一種她好久沒見過的光——希望的光。雖然那希望假得跟張阿姨脖子上的金鍊子似的,一燒就熔,但至少它亮著。

  「媽……」

  「就五萬!」柳母攥著她的手腕,「萬一賺了呢?萬一真能賺到呢?你弟那債主說了,月底不還錢就去法院申請執行,到時候房子都被查封——」

  「行了行了。」柳如煙打斷她,「你先別急著投。我……我去查一下。」

  「查什麼?」張阿姨收了笑容,「查凡星?查我小兒子?如煙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張翠花在這條街上住了二十三年,你媽跟我打了二十年麻將,你現在懷疑我騙你?」

  「不是懷疑。」柳如煙揉了揉太陽穴,「就是——」

  「就是什麼?」張阿姨咄咄逼人,「就是你覺得你讀了幾年書比我們這些沒文化的精貴?行了行了,反正這額度就剩最後一百來萬了,明天中午之前不認購就清盤。你們愛投不投——要不是看你媽面上,我會把這發財的機會讓給你們?」

  說完她轉身進了棋牌室。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柳母站在門口,眼眶紅了。

  「閨女……」

  「行了媽。」柳如煙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陳哥,林凡的表弟。這人是林凡在凡星資本上班之後帶進來的,她以前見過一面。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鐘,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嫂子?」那頭傳來陳哥有些驚訝的聲音,「不對不對,是如煙姐。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陳哥。」柳如煙深吸一口氣,「我問你件事——凡星資本現在有沒有一個叫『內部尊享』的理財產品?」

  電話那頭的陳哥沉默了一秒。

  「有啊。不過那是內部人士才能買的高收益理財,年化利率具體多少我不清楚,得問林凡哥。怎麼,嫂子你想投?」

  「不是我投,我媽想投。你跟我說句實話——這產品靠譜嗎?」

  「當然靠譜!」陳哥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不信別人還不信林凡哥?他可是你……算了不說這個。反正這個盤是凡星資本跟蘇氏集團合作的,資金安全沒任何問題。我認識幾個項目經理都自己投了——不過門檻挺高的,五萬起投。嫂子你要是有餘錢,趁早上車,晚了真沒了。」

  柳如煙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行。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掛了電話。

  柳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

  「怎麼樣?」

  柳如煙看著棋牌室玻璃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條白色裙子,兩條瘦得青筋都暴出來的小腿,手裡握著一個餘額不到四千塊的手機。

  「明天再說。我先去趟醫院。」

  「那錢——」

  「五萬塊你先留著。」柳如煙轉身往巷子口走,「等我回來再定。」

  她穿出巷子,走到大街上。傍晚的太陽把她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落在人行道的地磚上,隨著她的步伐一截一截往前移。

  手機又響了。

  楚明的微信,一連串發了七八條:

  「如煙,錢湊到了嗎?」

  「護士又來催了。」

  「我的點滴還剩半瓶了,她說不續費就拔針。」

  「你去哪了?」

  「你怎麼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如煙?」

  柳如煙盯著手機屏幕。楚明的頭像還是那隻戴墨鏡的金毛犬,吐著舌頭,笑得沒心沒肺。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手心裡。

  卡里餘額:3600。欠債:兩百九十三萬。

  她需要錢。

  急需。

  特別急。

  而張阿姨那隻金鐲子在棋牌室昏暗燈光下閃出的那道黃澄澄的反光,像一根魚鉤,精準地勾住了她心口被缺錢撕開的那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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