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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貪慾的種子

2026-09-22 00:48:49 作者: 消滅人類暴政

  柳家租住的地下室在城中村最裡頭那棟筒子樓的負一層。

  柳如煙推開門的時候,一股霉味混著洗衣粉味兒撲面而來。天花板上的排水管在漏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的塑料盆里,盆邊已經積了一圈黃褐色的水垢。她媽坐在那張彈簧全塌了的破沙發上,眼睛紅得像兔子,顯然剛哭過。她弟柳小輝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面的塑料凳上,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得他那張麻子臉泛著幽幽的藍光。

  「姐回來了。」柳小輝頭也不抬。

  柳母蹭地站起來,一把攥住柳如煙的手腕。指甲掐得她生疼——跟下午在棋牌室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力道更大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閨女!你張阿姨那邊怎麼說?你是不是又把人家得罪了?你媽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沒得罪她。」柳如煙把手抽出來,揉了揉手腕。白色碎花裙子的袖口在剛才的拉扯中被拽得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前臂上一道淺淺的紅印——不是她媽掐的,是楚明早上在醫院留下的。兩道印子疊在一起,看著像被貓撓了。

  「那你怎麼說的?投不投?」柳母追著問,「人家張阿姨剛才又打電話來了,說那五百萬的盤子就剩最後八十萬了,明天中午之前不認購,就沒了!」

  「媽,你先讓我坐會兒。」柳如煙在沙發邊上坐下。彈簧在她屁股底下發出一聲哀鳴,整個人往下陷了三寸,裙擺在大腿中段繃出一道橫向的褶皺,布料被撐得微微透光,裡面大腿內側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有點晃眼。

  柳小輝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姐,你是不是覺得張阿姨是騙子?」

  柳如煙沒說話。

  「我查了。」柳小輝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你看這個——『星輝理財』,APP備案號、營業執照、資金託管銀行,全都能在工商局網站上查到。運營主體是星輝資本管理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五千萬,法人代表姓陳——就是張阿姨的小兒子。掛靠方是凡星資本,林凡那個凡星。」

  他把「林凡」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柳如煙眼皮跳了一下。

  「你說掛靠方是凡星?」

  「對。APP里的資金託管協議上蓋的就是凡星資本的公章,電子章,但是能在公證處的平台上驗真。」柳小輝把手機又往前遞了遞,屏幕差點懟到柳如煙鼻子上,「你看這個頁面——『關於我們』,上面寫著呢,『星輝理財是經凡星資本授權合作的內部員工財富管理平台,資金由蘇氏集團旗下凡星資本全程託管』。」

  柳母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那個林凡——他也在裡面?」

  「不一定是他在裡面。」柳小輝把手機收回去,「但至少說明這個平台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野雞公司。凡星資本現在是蘇氏集團的子公司,蘇氏集團你知道吧?市中心那棟三十八層的蘇氏大廈,光物業費一個月就幾百萬。這麼大一個集團掛靠的平台,能說垮就垮?」

  柳如煙盯著她弟弟。

  柳小輝今年二十三,比她小五歲,長得像她爸——方臉,小眼睛,鼻樑塌,嘴唇厚。但這小子腦子不笨,當年高考差三分上二本,念了個大專學計算機,畢業後在網吧當網管。後來網吧倒閉了,他就天天窩在地下室里打遊戲,順便研究各種「理財項目」。從P2P到區塊鏈到資金盤,他全都研究過——不是研究怎麼賺錢,是研究哪個盤子跑得快。

  說白了,他就是那種自己一分錢沒有、但能把別人的投資分析得頭頭是道的「職業觀察家」。

  「小輝。」柳如煙看著他,「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這個靠譜?」

  「靠不靠譜得看你怎麼玩。」柳小輝把手機擱下,翹起二郎腿,腳上的人字拖啪嗒啪嗒拍著腳後跟,「這種資金盤,本質上就是龐氏騙局——用後面人的錢付前面人的利息。但只要你不是最後一個接盤的,就能賺。」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最後一個?」

  

  「因為盤子剛開。」柳小輝掰著手指頭給她算,「張阿姨投了十萬,三天賺了六千,提現成功了——說明盤子現在還處於『養魚』階段。盤子剛開的時候,操盤手會故意讓早期投資人賺錢,讓他們到處宣傳,吸引更多人進來。等池子裡的錢夠多了,他們才會收網。」

  柳母聽不懂什麼龐氏什麼養魚,但她聽懂了一句——「提現成功了」。

  「對對對!」她拍著大腿,破沙發被她拍得彈簧咯吱咯吱響,「你張阿姨當場提了一萬,兩分鐘就到帳了!我親眼看見的!銀行簡訊,叮的一聲,一萬塊!」


  「那是她的錢,不是咱們的。」柳如煙按著太陽穴。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腦筋!」柳母急了,眼淚又湧出來了。她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乾涸的河床,眼淚順著這些溝溝壑壑往下淌,在法令紋處匯聚成兩道亮晶晶的細線。

  「你弟弟那九十三萬的債,月底不還就要被法院執行了!到時候房子被查封,咱們一家人睡大街去?」柳母拍著大腿哭喊,嗓門大得樓上的住戶都在跺地板,「林凡那個天殺的不管你,你那個明哥哥躺在醫院裡等死,現在有條活路你還不走!人家張阿姨錢都到手了!你是非要看著全家人都死絕了你才甘心?」

  柳如煙閉上眼睛。

  地下室頭頂的排水管又滴下一滴水,砸在塑料盆里,啪嗒一聲。

  「媽,你別哭了。」她深吸一口氣,「我手裡沒錢。」

  「你不是還有兩萬嗎?」柳小輝插嘴,「昨天你跟同學借的那兩萬,不是說今天到帳?」

  柳如煙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手機放桌上,我瞥了一眼。」柳小輝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偷看別人手機是件跟喝水一樣自然的事,「兩萬塊,剛好夠起投門檻。張阿姨不是說了嗎?五萬起投,但她小兒子手裡有內部額度,兩萬也能進。」

  柳如煙攥緊了手機。

  手機殼上那道指甲摳出來的白印子還在——那是下午在醫院門口接到她媽電話的時候摳的。現在她又摳了一下,白印子旁邊又多了一道新的。

  「那兩萬是要給楚明交住院費的。」

  「交什麼住院費?」柳小輝嗤了一聲,「下午三點就停藥了,你現在去交也來不及了。還不如拿這兩萬搏一把——投進去放一個星期,按一天兩分利算,七天就是兩千八的利息。兩萬變兩萬兩千八。然後取出來再給醫院,還能多出兩千八來。」

  「不夠。」柳如煙搖頭,「兩百萬的手術費,差遠了。」

  「你聽我說完。」柳小輝往前湊了湊,塑料凳子在他屁股底下發出咯吱一聲,「兩萬隻是試水。如果提現順利——利息到了,本金也能取出來——那就證明這個盤子現在非常穩定。到時候咱們再想辦法湊筆大的進去,五十萬、一百萬,放個十天半個月,利息就夠手術費了。」

  他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得嚇人,像兩顆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花生米。

  「姐,你想想——張阿姨投了十萬,一天就是兩千利息。如果咱們能湊五十萬進去,一天就是一萬,十天就是十萬。一個月就是三十萬。你那個楚明的手術費,三個月就湊夠了。」

  「三個月?」柳如煙苦笑,「醫院等不了三個月。下午就停藥了。」

  「那就先讓他停著。」柳小輝一揮手,「停了藥又不會死。最多就是把留置針拔了,牽引架撤了——疼是疼了點,但命保住了。等咱們賺夠了錢,再回去交費做手術,不一樣嗎?」

  柳如煙盯著柳小輝。

  她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看得柳小輝有點發毛。

  「姐,你別這麼看我。我是為你著想。楚明那腿——說實話,就算現在湊夠了錢做了手術,將來也得養個一年半載的。你這一年半載不得需要錢嗎?光靠你那點工資——哦不對,你連工作都沒了。你怎麼養他?」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柳如煙心口那道裂痕上。

  她失業了。

  凡星那邊的工作辭了,新工作還沒著落。卡里就剩三千六百塊,加上餘額寶里的八千二,滿打滿算不到一萬二。信用卡刷爆了五萬,每個月最低還款額她都還不起。

  然後楚明還躺在醫院裡,等著兩百萬的手術費。

  然後她弟還欠著九十三萬賭債。

  然後她媽的房子馬上就要被法院查封。

  然後她爸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清楚。

  然後——

  「夠了。」柳如煙打斷了自己的念頭。她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白色碎花裙子的領口在她低頭的時候往前垂了一寸,鎖骨上方的凹陷處因為暴瘦而變得更深了,裡面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青色的靜脈。

  柳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睛裡的紅血絲多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閨女……」

  「兩萬。」柳如煙抬起頭,「就兩萬。投進去,放三天。三天後提出來——利息多少算多少。提出來之後馬上取現,一分錢都不許再往裡放。」


  柳小輝點點頭。

  「行行行,三天就三天。夠謹慎了。」

  柳母立馬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咧到耳朵根了。她一把抱住柳如煙,身上的油煙味和花露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柳如煙差點喘不上氣。

  「我就知道我閨女最懂事了!比你那個死鬼老爹強多了!對了——咱們什麼時候投?現在投還來得及嗎?」

  柳如煙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壁紙還是她在凡星上班的時候拍的——蘇氏大廈的玻璃幕牆倒映著藍天白雲,配著「凡星資本」四個燙金大字。那棟樓曾經是她的夢想,林凡曾經是她的依靠。現在樓還在,林凡也在,但都跟她沒關係了。

  她打開銀行APP。

  餘額:21236.47。

  兩萬是昨天跟大學同學借的,人家是看在多年同寢的份上才借給她的,約定一個月還清。剩下的一千多是她這個月的生活費——不,是她接下來三個月的生活費。

  她點開張阿姨發過來的那個連結。

  頁面跳轉,跳出「星輝理財」的LOGO——一顆金色的六角星,下面寫著「凡星資本·內部尊享」。註冊流程很簡單,輸入手機號、身份證號、銀行卡號,設置交易密碼,五分鐘就搞定了。

  然後跳出來一個頁面——

  「認購金額:請輸入」。

  柳如煙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天花板上的水管又滴了一滴水。塑料盆里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珠落在盆沿上,順著盆壁往下淌。

  「投吧投吧!」柳母在旁邊拍著她的後背,「人家張阿姨說了,今晚十二點之前投進去,明天十二點就開始計息!早投早收益!」

  柳小輝也湊過來看。他靠得很近,呼吸噴在柳如煙脖子上,帶著一股煙味和隔夜泡麵的味道。

  「姐,我給你算過了——兩萬,一天兩分利,一天就是四百。你現在投進去,明天這時候,帳戶餘額就是兩萬零四百。你截圖發我,我給你盯著。」

  「你給我盯著?」

  「廢話。」柳小輝理直氣壯,「我比你懂這個。我盯著盤子,一旦發現有什麼不對勁——比如提現速度變慢、利息突然下調、APP頻繁更新——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你趕緊提出來。只要你跑得比別人快,就虧不了。」

  柳如煙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輸入了金額:¥20,000。

  點擊「確認認購」。

  頁面跳轉,彈出一個提示框:「認購成功!預計明日12:00開始計息,首日收益¥400。如有疑問,請聯繫您的專屬理財顧問。」

  底下附了一個二維碼,掃碼可以加張阿姨的小兒子——星輝資本法人代表陳經理——的微信。

  柳母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成功了?投進去了?」

  「投進去了。」柳如煙把手機翻過來,讓柳母看屏幕上的「認購成功」四個字。

  柳母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破沙發的彈簧徹底塌了,她整個人陷在裡面,像一塊溶化的年糕。她臉上那兩道淚痕還沒幹,但嘴角的弧度已經翹得比張阿姨手腕上那隻金鐲子還圓了。

  「好好好……這下好了……一天四百,十天四千,一個月一萬二……你弟那九十三萬……哎不對,九十三萬除以一萬二……那得……」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

  「得六十五個月。」柳小輝翻了個白眼,「媽你別算了,兩萬的利息不可能還清九十三萬的債。除非——姐,你再想辦法多弄點錢。」

  「我上哪兒弄?」柳如煙把手機收起來。

  「找林凡。」柳小輝脫口而出。

  地下室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漏水的聲音突然變得特別清楚——滴、答、滴、答。

  「你說什麼?」柳如煙的聲音很輕。

  「我說——找林凡。」柳小輝揣著手,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反正我已經幫你分析過了你做不做是你的事」的理所當然,「他現在不是凡星資本的總經理嗎?他不是跟蘇家大小姐勾搭上了嗎?他手裡隨便漏一點出來,別說兩百萬,兩千萬都不在話下。」

  「你讓我去找林凡要錢?」


  「不是要,是借。」柳小輝糾正她,「姐,你想想——你跟他在一起那麼多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他。他現在發達了,補償你一點怎麼了?這叫感情補償,合理合法。你又不是不還,等咱們這個理財賺夠了,還給他就是了。」

  「我剛被拘留了兩天。」柳如煙一字一頓,「因為我闖進他辦公室,當著他所有下屬的面罵他是個忘本的白眼狼。然後蘇傾城叫了兩個警察把我帶走。我蹲了四十八小時。你現在讓我再去找他借錢?」

  「那不正好嗎?」柳小輝一拍大腿,「你都被拘留了,他總得有點愧疚吧?你去找他道個歉,服個軟,說上次是你衝動了——男人嘛,最吃這套。你一哭二鬧三上吊,他肯定心軟。到時候你一條白裙子往他面前一站,眼淚一掉,他還不得——哎疼!」

  柳如煙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我這是為你好!」柳小輝捂著頭,「你愛聽不聽。反正我話放這兒了——九十三萬的債月底到期,楚明的手術費今天下午停藥。你要是有更好的辦法,你拿出來,我聽著。」

  柳如煙沉默了。

  她站起來,走到地下室的窗戶邊上。那個窗戶與其說是窗戶,不如說是個半地下的透氣口——長寬不到二十公分,外面還焊著生鏽的鐵柵欄。從透氣口看出去,只能看到地面上行人來來回回的腳踝和鞋底。

  她看見一雙黑色紅底的高跟鞋從透氣口旁邊走過,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不用看臉也知道這雙鞋的主人是個有錢女人——這雙鞋她之前在蘇傾城腳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款式。

  那雙鞋走過去了。

  然後又走過來一雙裂了口的涼鞋——她媽的。

  她的。

  都是她的。

  柳如煙轉過身。

  「兩萬已經投進去了。三天後提現。這三天誰都不許再往裡追加一分錢,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柳母點頭如搗蒜,「三天就三天,賺幾百塊也是賺嘛。」

  柳小輝沒說話,低頭刷手機。

  柳如煙拎起帆布包走出地下室。包帶子上別針的針尖又往外冒了一點,扎在她手指上,刺疼。她低頭看了看——指尖上多了一個針尖大的紅點,滲出一滴血珠。她把血珠在裙擺上蹭掉,白色布料上留下一個淡紅色的印子。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城中村的巷子裡沒路燈,全靠兩邊小賣部的霓虹招牌照明。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光交替打在她身上,白裙子變成了一塊流動的調色板。

  她走了大概十分鐘,走到巷子口。手機響了——張阿姨的微信語音。

  「如煙啊~認購成功了吧?我跟你說,你算是趕上末班車了!明天十二點就開始計息,到時候你打開APP一看,餘額就變了。你放心,阿姨怎麼會坑你呢?你媽跟我是幾十年的老姐妹了。對了,你什麼時候過來看看阿姨的新項鍊?今天下午剛買的,跟你那個鐲子正好配一套——哦等等,你還沒買鐲子呢!哈哈,過兩天利息賺夠了,阿姨帶你去買,就在周大福,不貴的~」

  柳如煙把語音聽完,沒回。

  她站在巷子口等公交車。公交站牌下面站著幾個人,都是城中村的租戶——快遞員、外賣員、餐館服務員。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的光照出一張張疲憊的臉。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子駛出城中村,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自建房變成了高層住宅,又從高層住宅變成了商業區的霓虹燈。

  她打開「星輝理財」APP。

  首頁上,帳戶餘額一欄還是空的。

  底下有一行紅字:明日12:00更新首日收益。

  她把手機放在腿上。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疲憊的、蒼白的、下巴尖得像錐子的臉。但在這張臉的背後,是商業區成片的霓虹燈,是蘇氏大廈三十八層高的玻璃幕牆,是林凡現在擁有的那個世界。

  她曾經離那個世界很近。

  就差一步。

  「一步。」她喃喃了一句。

  旁邊座位上的乘客看了她一眼。

  柳如煙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白色裙子在大腿上勒出的那道褶皺還在,膝蓋上方那塊淤青在車窗外照進來的霓虹燈光下變成了青紫色,然後變成了玫紅色,然後變成了深藍——紅、綠、藍、紫,像張阿姨那隻金鐲子在棋牌室燈光下一樣變幻莫測。


  她閉上眼睛。

  車子在夜色中繼續前行。

  第二天一早,柳如煙睜開眼,第一個動作就是摸手機。

  出租屋的採光很差,早上八點了,房間裡還是暗得像傍晚。窗簾是那種最便宜的遮光布,用幾個夾子夾在鐵絲上,中間還留了一道縫,漏進來一條刺眼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的枕頭上。

  她打開「星輝理財」APP。

  首頁加載了兩秒——那兩秒里,她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頁面刷新完畢。

  帳戶餘額:¥20400.00。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昨日收益¥400.00,已到帳。

  柳如煙盯著那個數字。

  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蔓延到燈座上的裂縫。

  呼吸。

  呼吸。

  心跳。

  四百塊。

  她坐起來,給柳小輝發了條微信:「到帳了。」

  柳小輝秒回:「截圖發我。」

  她截圖發過去。

  柳小輝回了一個大拇指,然後跟了一條消息:「姐,兩天後提現出來,再湊五十萬進去。我幫你聯繫了個放貸的,利息比銀行高一點,但咱們放一個禮拜就能賺回來。」

  柳如煙盯著這條消息。

  牆角的裂縫在天花板上又延伸了一厘米。天花板上方的樓板里有水管在響——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誰的腸子在叫。

  她沒回。




  屏幕朝下,但她知道那個數字還在那裡——兩萬零四百。四百塊錢的利息。錢生出來的錢。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體驗「錢生錢」。

  感覺有點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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