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拿著房產證衝出地下室的時候,柳母還癱在破沙發里抹眼淚。彈簧在她屁股底下咯吱咯吱響,臉上的皺紋被淚水泡得發白髮脹,像泡了三天的粉條。
然後她突然停住了。
「不對。」柳母蹭地坐直了,彈簧發出一聲慘叫,「不對不對不對——」
「又怎麼了媽?」柳小輝頭也不抬,還在刷手機。
「那房子不能動!」柳母一把抹掉眼淚,手掌在沙發上一拍,震得旁邊塑料盆里的水都晃出來了,「那是你爸留給咱們的最後落腳地!咱家現在住這破地下室,一個月房租都得八百塊。要是把房子抵押了賠進去,咱們去睡天橋洞?」
「媽,你剛才不是答應姐了嗎?」
「我那是被她整懵了!」柳母站起來,在狹小的地下室里來回踱步。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掉水珠,砸在她剛走過的位置,濺起一朵朵小水花,「你姐現在什麼樣子你不知道?為了那個楚明,工作都辭了,同學的錢借遍了,連林凡那邊的路子都斷了。她現在就是賭徒心態——贏了想贏更多,輸了就想翻本!」
柳小輝放下手機,翻了個白眼。
「媽,你管她什麼心態幹嘛?能賺錢不就行了?」
「賺什麼錢!」柳母氣得嘴唇直哆嗦,「我告訴你,那套房子雖然只有六十八平,但在老城區二中旁邊。你知道二中旁邊的學區房現在多少錢一平嗎?一萬二!一萬二乘以六十八——八十多萬呢!那是你爸當年在廠里幹了三十年才分到的!他中風躺床上的時候都捨不得賣!」
「不賣能幹嘛?」柳小輝蹺起二郎腿,腳上的人字拖啪嗒啪嗒拍著腳後跟,「留著給你養老?你自己都說了,一個月房租八百塊你都心疼得睡不著覺。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一個月頂多收一千五——媽你自己算算,一千五夠幹嘛?夠還我那九十三萬賭債嗎?」
「你那九十三萬是你自己作的!」柳母指著他的鼻子罵,「我當初說別賭別賭,你不聽!現在把你爹留下的房子往火坑裡推——你是不是人啊?」
「我怎麼不是人了?」柳小輝站起來,他比柳母高一個頭,往那兒一站,柳母的氣勢立馬矮了三分,「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這個家!你想想——張阿姨投了十萬,三天賺了六千;姐投了兩萬,兩天賺了一千二。現在APP後台又調了參數,VIP客戶日收益率上調到百分之四——百分之四啊媽!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柳母愣了一下。
「百分之四?」
「對!一天百分之四!」柳小輝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響,「你看——六十萬,一天百分之四的利息,就是兩萬四。兩萬四乘以十天就是二十四萬。一個月——七十二萬!」
柳母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計算器。
七十二萬。
月利息七十二萬。
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多錢,就是她爸當年工廠買斷工齡給的那六萬塊。七十二萬——那是多少摞?一萬塊一摞的話,得摞七十二摞。碼在地上能碼滿整個地下室的地面。
「可是萬一……」她咽了口唾沫,「萬一虧了呢?」
「虧不了。」柳小輝理直氣壯,把APP的頁面點開給她看,「你看著這裡——『資金全程由凡星資本託管』。凡星資本是誰的?林凡的。林凡現在是誰?蘇氏集團的總經理。蘇氏集團你知道吧?市中心那棟三十八層的蘇氏大廈,光物業費一個月就得幾百萬。這麼大一個集團托底的平台,能說跑路就跑路?」
「林凡……」柳母咬著牙,「那個白眼狼——」
「正因為他是白眼狼才靠譜啊!」柳小輝一拍大腿,「媽你想——林凡現在發達了,他圖什麼?圖錢?蘇家有的是錢。圖名?蘇氏集團的總經理,名也有了。他犯得著為了騙咱們幾十萬塊錢,把自己的前程全搭進去?犯不著!」
柳母沉默了。
頭頂的排水管又滴下一滴水,砸在塑料盆里,啪嗒一聲,在這個安靜的地下室里顯得特別清脆。
「再說了。」柳小輝壓低聲音,湊近他媽,神秘兮兮地,「我剛才問了張阿姨的小兒子——星輝理財那個法人代表陳經理。他跟我說,他們後台能看見所有投資人的數據。張阿姨那個帳戶,三天賺了六千不假,但她還介紹了好幾個老姐妹投了錢。陳經理說她這個月的介紹費就能拿三萬多。」
「介紹費?」柳母眼睛一亮。
「對。老帶新獎勵。你介紹一個人投五萬,平台返你百分之五——兩千五。介紹十個人就是兩萬五。」柳小輝舔了舔嘴唇,「媽,你在棋牌室認識多少人?光你那幫搓麻將的老姐妹,隨便拉幾個過來,一個人投五萬,十個人就是五十萬。你光介紹費就能拿兩萬五。再加上你自己的那六十萬本金一天的利息——兩萬四。這加起來,一天就快五萬了。」
柳母的眼睛瞪圓了。
她臉上的眼淚早就幹了,留下一道道發白的鹽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但她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非常微小的弧度,不過被柳小輝那雙小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你姐說兩個月賺夠了就取出來——」
「兩個月取出來個屁!」柳小輝打斷她,「媽你想想——一個月七十二萬的利息,你取出來幹嘛?存銀行?銀行一年期存款利率才一點幾——六十萬存一年才幾千塊利息。咱們這邊一天就是兩萬四。你傻啊你取出來?」
「可是你姐說——」
「姐說了不算。」柳小輝一擺手,「她懂什麼理財?她以前在凡星上班的時候就是個前台,成天端茶倒水。後來當了總經理秘書,也不過是給林凡安排行程、訂機票、端咖啡——端咖啡端出來的秘書。她會算個屁的投資回報率。咱們這個盤子的運作邏輯,是我研究了三天三夜才算明白的,她懂嗎?」
柳母舔了舔嘴唇。
「那你姐剛才說,等賺夠了楚明兩百萬的手術費就收手——」
「楚明的手術費關咱們什麼事?」柳小輝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意識到說漏嘴了,馬上找補,「不是,我的意思是——楚明的腿又不是咱們打斷的,憑什麼要咱們賣房子給他治?咱姐願意倒貼那是她的事,但這六十萬里得有咱們的份。媽,你想想——房子是你跟我爸的,貸款也是用你跟我爸的名義辦,憑什麼利息全歸她拿去養那個裝瘸的?」
柳母屁股坐回破沙發里,彈簧發出一聲慘叫。
她腦子裡現在像開了個麻將館——東南西北風混著紅中發財槓在一起攪。一邊是「房子是最後的老底不能動」,一邊是「一天兩萬四的利息」,一邊是「你弟欠著九十三萬要債的月底就上門」,一邊是「張阿姨的金鐲子三萬塊是真的戴在手上的」。
這四張牌在她腦子裡打來打去。
然後柳小輝又扔出一張王炸——
「媽,你記不記得去年過年,你回老城區看老鄰居?那個劉阿姨——住咱們家對門的——她閨女嫁了個公務員,在市中心買了套電梯房。劉阿姨在樓下碰見你,跟你說什麼來著?」
柳母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她說——『哎喲,柳姐,你還住城中村啊?你們家孩子還沒給你買電梯房啊?我們家小麗去年就給我買了,三室兩廳,有地暖有電梯,冬天可舒服了。』」柳小輝學著劉阿姨的腔調,掐著嗓子,陰陽怪氣的,「媽,你當時回來氣得三天沒去搓麻將。你忘了?」
柳母沒忘。
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天她回來的時候,進門就踹掉了腳上一隻鞋。那隻鞋飛出去砸在塑料盆上,盆翻了,髒水流了一地。她坐在破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霉斑,看著牆角堆著的舊衣服,看著頭頂上那根永遠在漏水的水管——然後嚎啕大哭。
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媽。」柳小輝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咱們翻身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了。一天兩萬四的利息——不用多,就放一個月——七十二萬。七十二萬能幹嘛?能在市中心付個首付。到時候咱們也買電梯房,有地暖有電梯。你下樓碰見劉阿姨,你也能挺直腰杆說『我家小輝給我買了房』。」
柳母咬著嘴唇,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不是那種崩潰的眼淚——是那種賭徒看見豹子、但還差最後一下衝動的眼淚。
「那房子……」她聲音發抖,「是你爹留下的。」
「我爸留給咱們,是為了讓咱們過好日子。」柳小輝握緊她的手,小眼睛裡迸出兩團火,「現在就是過好日子的機會。媽,咱們不能錯過。錯過了這次——九十三萬的債月底就要還,人家要債的上門搬東西、封房子、把你從床上拽下來——你受得了?到時候別說電梯房了,連這個破地下室都保不住!」
一陣沉默。
漏水的聲音特別清楚——滴、答、滴、答。
然後柳母深吸一口氣。她抬起袖子擦了把臉,把眼淚鼻涕一手擦乾淨,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皮箱子跟前。
箱子已經空了。房產證被柳如煙拿走了。
柳母摸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閨女!」
電話那頭,柳如煙正在公交車上。
「媽?怎麼了?」
「你——」柳母攥緊了手機,「你找那個抵押貸款的時候,問問能不能多貸一點。」
柳如煙愣了一下。
「媽,你剛才不是還反對——」
「我剛才糊塗了。」柳母抹了把臉,「六十萬是貸,六十五萬也是貸。反正房子是一套——多貸五萬出來,湊個整數,利息也多點。你弟說了,現在APP後台在調稅——不是,調什麼參——反正就是收益還要漲。多投多賺。」
「你同意了?」
柳母攥著手機的指關節發白:「同意……但有一條——兩個月之內,必須連本帶利取回來。這是你爹留給咱們的最後家產。要是賠了——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跳護城河去。」
「媽!你說什麼呢!」柳如煙急了,「不會賠的。張阿姨賺了,我也賺了——你也看見了,那四百、那八百——都是真金白銀。凡星資本托底的平台,蘇氏集團兜底,林凡就算再不待見我也不能坑我——」
「別提那個白眼狼!」柳母打斷她,「反正你記著——兩個月。兩個月到了,立馬取出來。」
「行行行。」
掛了電話,柳如煙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她臉上。白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敞開,鎖骨下方的皮膚因為心跳加速而泛起一層薄薄的粉紅色——不是害羞,是興奮。
她懷裡抱著帆布包,包里裝著暗紅色的房產證。
房產證上燙金的大字在黑暗中發出暗暗的光。
柳母掛了電話,一屁股坐回破沙發里。彈簧發出一聲漫長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媽,這就對了。」柳小輝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笑,人字拖拍著腳後跟的節奏都輕快了幾分,「咱們這叫『以錢生錢』——古代的有錢人都是這麼玩的。你以為人家怎麼富起來的?不全是賺錢賺來的,更多是錢生錢生出來的。」
「你少廢話。」柳母罵道,「你聯繫那中介了沒有?」
「聯繫了聯繫了。」柳小輝點亮手機屏幕,「微信都已經加了。他說最快明天就能出款——初審通過了,就等房產證原件拍照發過去。他那邊驗完真,當場放款。」
「靠譜嗎?」
「當然靠譜。這是正規的房屋抵押貸款——利息比銀行高那麼一丟丟,但放款快,審核松。姐那個情況——沒工作沒流水沒社保,正規銀行根本不會受理。只有這種中——普通人的金融服務公司才願意接。」
柳母點了點頭,然後嘆了口氣。
「你要是早這麼用心做事,至於欠那九十三萬?」
「媽,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柳小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T恤下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腰間一圈白花花的肉,「等咱們賺夠了錢,先把債還了。剩下的——嘿嘿,咱們也去周大福逛逛。給你買個比張阿姨還粗的金鐲子。」
柳母破涕為笑。
「德行。」
但她的眼睛已經亮了。
亮得跟棋牌室那天下午,她看見張阿姨手腕上那隻金鐲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而此刻,柳如煙已經下了公交車,站在老城區某條巷子口。她面前是一棟五層的居民樓,外牆貼滿了各種小GG——「房屋抵押」、「快速貸款」、「急用錢找XX」。她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餵?你好,我想辦理房屋抵押貸款……」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什麼房子?多大面積?房主是誰?」
「六十八平。老城區二中旁邊。房主是我爸——但他現在……」
「房主本人能到場簽字嗎?」
「他……中風了。躺在床上。話都說不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就麻煩了。正規銀行必須房主本人在場簽約。你爸起不來床的話——得走公證,公證流程少說一個月。你等得了嗎?」
柳如煙攥緊了手機。
「有沒有……不需要本人到場的?」
「你是他女兒吧?直系親屬的話——有些機構能做,但利息高一點。不過你爸名下這套房子有沒有貸款?有沒有被法院查封?你爸有沒有其他債務?」
柳如煙一愣。
「我爸沒債務……但他兒子——我弟弟——欠了些債。但那是我弟弟欠的,不是我爸——」
「都一樣。法院判決下來的話,債務是夫妻共同債務,你媽也有份。你爸名下的房產現在說不定已經被法院監控了。正規銀行只要查徵信就能查出來——你就別指望了。」
柳如煙咬著嘴唇。
「那怎麼辦?」
「要不你找非銀行的渠道?利息高一點,但審核快。不過你爸那個房產有沒有被法院查封——你得先查清楚。不然到了過戶那一步,被法院系統往回打回來,誰也幫不了你。」
電話掛斷了。
柳如煙站在巷子口,握著手機,指甲在手機殼上又摳出一道新的白印子。
熱氣從地面上蒸騰上來,烤得她那兩條腿直發燙。包臀裙在腰間勒出一圈細細的褶子,大腿內側因為走路太多而磨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媽的。」她罵了一聲。
但她沒有回頭的打算。
她翻出柳小輝發過來的那個中介的微信。
「你好。我弟說你能辦房抵?」
對方秒回:「能。房本在你手上嗎?」
「在。」
「房主什麼情況?」
「躺床上。中風。」
對方發了個OK的表情包。
「沒問題。你明天帶房本過來,我們安排人去醫院找你爸簽字。不是本人簽字也不怕——我們有辦法。」
柳如煙盯著那個OK的表情包,長出一口氣。
她把房產證從帆布包里掏出來,翻開,看著封二頁上父親的名字。那三個字是她爸三十年前簽的——筆跡端正、清瘦,像他以前的為人。
「爸。」她喃喃了一句,「我保證。就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加倍還你。」
然後她把房產證合上,塞回包里,轉身朝公交車站走。
手機屏幕上,「星輝理財」APP的頁面還在後台運行著。首頁滾動播放著最新公告——「因後台參數優化,VIP客戶日收益率上調至4%。詳情請諮詢您的專屬理財顧問。」
百分之四。
六十萬。
一天兩萬四。
柳如煙站在公交車站,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一雙雙高跟鞋從她面前走過,一雙雙皮鞋從她面前走過。她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涼鞋,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日收益率4%」。
然後她截了個屏,發到家族群。
柳如煙:明天房本送中介。後天放款。六十萬全投進去。
柳小輝秒回:姐威武![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柳母沒回。
但過了兩分鐘,隔壁棋牌室里傳來一個沙啞的女聲——柳母的聲音——正跟牌友們喊:「我閨女馬上要做一筆大投資!一天兩萬多的利息!你們誰想跟著一起賺的,來報名!我給你們引薦引薦!」
柳如煙聽著巷子口飄過來的聲音,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又想哭。
她把手機揣進兜里,上了公交車。車子駛出老城區,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居民樓變成商業區的霓虹燈,再變成蘇氏大廈那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
她看著那棟樓。
看著那棟樓的最頂層——那裡還亮著燈。
「等著。」她喃喃自語,黑色包臀裙在座椅上繃出一道弧形的褶皺,「林凡,你等著。等我有錢了,你讓我去你辦公室道歉、下跪、磕頭——你是這個意思吧?行,我等著。但我要讓你看看,我柳如煙不需要磕頭求饒,也能翻身。」
公交車在前方拐了個彎,蘇氏大廈消失在夜色里。
她懷裡的帆布包沉甸甸的。
暗紅色的房產證在包里安靜地躺著。
封皮上燙金的六個字,在黑暗中發出暗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