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規銀行的路子全堵死了。
柳如煙站在老城區那條巷子口,七月的太陽烤得地面冒油。她的包臀裙裹在大腿上,汗水順著腿窩往下淌,在膝蓋後方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痕。白襯衫的後背濕了一片,貼在肩胛骨上,透出裡面黑色肩帶的形狀。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翻了翻柳小輝發來的那個中介微信——頭像是只戴著大金鍊子的哈士奇,暱稱叫「龍哥·金融諮詢」。
「正規銀行不受理?」龍哥發來一條語音,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皮,「那肯定的啊。你弟那九十三萬的債在徵信系統里掛著呢,法院判決都下來了,你爸名下房產早就被系統標記了。正規銀行一看這個,直接拒。」
「那怎麼辦?」
「來我這兒。我們做的是民間金融服務,不看徵信,只看房本。」
柳如煙咬了咬嘴唇。
「利息多少?」
「來了面談。微信上不說這個。」
柳如煙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微信上不說這個」——這六個字背後藏著的東西,她不是不懂。以前在凡星做前台的時候,樓下就有兩家這種「金融諮詢公司」,門口掛著「急用錢找我們」的LED燈牌,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賭紅了眼的、家裡出了急事的、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的。
她沒想到自己也有進這種門的一天。
但手機屏幕上那個「¥22400.00」還在後台亮著。
百分之四。
一天八百。
六十萬進去,一天兩萬四。
「操。」她罵了一句,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城北一片老舊商業區。司機回頭看了她一眼:「姑娘,你確定在這兒下?」
「怎麼了?」
「這地方……」司機欲言又止,「算了,你小心點。」
柳如煙付了錢下車。面前是一棟四層的老樓,外牆瓷磚掉了一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水泥。一樓全是捲簾門,只有一扇半開著,旁邊貼著張A4紙列印的招牌——「龍鑫金融服務中心」。招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房產抵押·汽車質押·急用錢當天放款」。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一股煙味混著泡麵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沒有前台,沒有工位,就一張掉了漆的大班台、三把椅子、一台飲水機。牆上掛著個營業執照,框子是歪的。角落裡擺著個關公像,手裡的青龍偃月刀斷了一截,用透明膠粘著。
班台後面坐著個光頭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緊繃繃的polo衫,領子立著,脖子上掛條小指粗的金鍊子。他正把腳蹺在桌上剪腳指甲,指甲刀啪嗒啪嗒響著,碎指甲崩了一桌面。
「幹嘛的?」光頭頭也不抬。
「我……我來辦房抵。」
「誰的房子?」
「我爸的。」
「房本帶了嗎?」
柳如煙把房產證從帆布包里掏出來,放在桌上。光頭瞥了一眼,繼續剪指甲。
「你爸人呢?」
「中風。躺床上。來不了。」
「那得先做公證——」
「公證來不及。」柳如煙打斷他,「我弟說你這兒不需要公證。」
光頭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掃,在白襯衫胸前那兩個繃緊的扣子之間停了一秒,又往下掃,在包臀裙裹著的大腿上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剪腳指甲。
「你弟是?」
「柳小輝。」
「柳小輝?哦——那個欠一屁股賭債的小子。」光頭嘿嘿笑了兩聲,「他的事兒我知道。上個月還來我這兒想借五十萬,我說你拿什麼抵押?他說拿他姐。我說你姐值不了五十萬——」
「你說什麼?」柳如煙臉騰地紅了。
「開玩笑開玩笑。」光頭擺擺手,指甲刀啪嗒一聲剪掉最後一截指甲,然後把腳從桌上放下來,「房本拿來我看看。」
他把房產證翻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六十八平,老城區二中旁邊……這地段還行,但房子太老了。你這面積也小,市值七十來萬吧。」光頭把房本往桌上一扔,「抵押的話,最多給你一百萬。」
「一百萬?」柳如煙愣了,「不是說能貸六十到六十五萬嗎?」
「那是正規銀行的價。銀行利息低,我們這兒利息高,但額度也可以高點。你想要六十萬也行,想要一百萬也行——看你自己。」光頭晃了晃腦袋,「不過話得說清楚,利息月息五分。」
柳如煙腦子裡嗡了一聲。
月息五分。
一百萬的話,一個月光利息就是五萬。
「五分?」她嘴唇發抖,「這也太——」
「太高了?」光頭替她把話說完,「姑娘,你自己想想。你爸躺床上不能簽字,你弟欠著一屁股賭債,你連個工作都沒有。但凡是個正經金融機構,誰敢貸給你?我們是頂著風險給你放款的,明白嗎?再說了,你不是說你那個理財一天收益百分之四嗎?那一個月就是百分之一百二。一百萬進去,一個月賺一百二十萬。你還在乎這五萬塊利息?」
柳如煙一愣。
「你怎麼知道——」
「你弟剛才打電話跟我說的。」光頭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他說他姐馬上要發大財了,投的那個APP一天利息百分之四,六十五萬進去一天就是兩萬六。所以我才給你加到一百萬——多投多賺嘛。」
柳如煙捏緊了拳頭。
柳小輝那個嘴。
但他說的也沒錯——一百萬投進去,一天四萬,一個月一百二十萬。五萬塊的利息算什麼?摳牙縫都摳出來了。
「那……」她舔了舔嘴唇,「一百萬的話,今天能放款嗎?」
「今天?」光頭挑了挑眉毛,「急成這樣?」
「急。」
「行。合同簽了,房本留下,我安排人去你家找你爸按個手印——手印能按吧?」
「能……能吧。」
光頭從抽屜里抽出兩份合同,扔到柳如煙面前。合同紙張是那種最便宜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印滿了字,行間距小得跟螞蟻腿似的。
柳如煙拿起來看了兩眼,眉頭皺成一團。
「這第七條……違約條款那裡,說逾期三個月不還,房子直接歸你們?這個是不是——」
「那你自己選。」光頭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你要去正規銀行,就去。不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正規銀行的徵信審核周期最短半個月,你們家那個情況百分百過不了。而且等你半個月,那個APP的收益率還在不在百分之四?萬一降了呢?」
萬一降了呢。
這句話像根針一樣扎在柳如煙心口。
她想起張阿姨說的——「盤子裡就剩最後五十來萬的額度了」。要是真等半個月,額度滿了,收益率降了,別說一天四萬,一天四千都拿不到。
「我簽。」她把合同拍在桌上。
「這就對了嘛。」光頭笑眯眯地遞過來一支簽字筆,「簽字畫押,錢立馬到帳。」
柳如煙翻開合同,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手有點抖,柳如煙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簽完字,光頭又遞過來個紅印泥。
「按個手印。」
她把大拇指蘸上紅色,在簽名旁邊按下去。印泥涼涼的,黏黏的,像按在某種不可逆的命運上。
光頭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掏出手機。
「我打個電話安排一下放款——」
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他的手機——是柳如煙的。
柳如煙掏出手機,屏幕顯示:龍哥。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光頭——光頭正低頭翻合同,根本沒碰手機。她接起電話,戒備地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低沉、不急不慢:「柳如煙女士?」
「你是?」
「我們聽說你在辦理房屋抵押貸款。」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拍,像在等待某個預定的時機,「你的房產經我們重新評估,符合VIP客戶標準。我們願意提供兩百萬額度,月息三分,今天放款。」
柳如煙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兩百萬?」
光頭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電話里那個聲音已經掛斷了。
屋裡安靜了三秒。
光頭低頭盯著自己黑屏的手機,又抬頭看向柳如煙手裡那部屏幕還亮著的手機。他的表情像見了鬼——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某種被更高層級存在碾壓的恐慌。
「你……」光頭咽了口唾沫,臉上迅速堆出一個極其真誠、極其卑微的笑容,「柳女士,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看錯面積了!」他從桌上撿起房產證,畢恭畢敬地雙手捧還,像捧著什麼聖旨,「你這套房子實際評估價值遠不止七十萬。我們重新給您批——兩百萬,月息三分,今天放款。您稍坐一分鐘,我這就安排財務打款!」
柳如煙的腦子還在剛才那通電話上。但她只愣了一秒——然後所有疑惑都被「兩百萬」、「月息三分」、「今天放款」這幾個字徹底淹沒。
兩百萬。
兩百萬投進去,一天就是八萬。
八萬乘以三十天——一個月兩百四十萬。
她內心計算翻滾的瞬間,光頭已經把一份新合同推到她面前,條款改得工工整整:「您過目。利息下調到三分,到帳時間還是今天。您簽個字就行。」
柳如煙拿起筆,刷刷兩下籤完。這一次手一點也不抖。
光頭看著她簽完字,又拿出印泥。柳如煙蘸了紅印,在簽名旁邊按下拇指印。印泥這次是溫的,像某種剛燒好的封印。
十分鐘後,她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您尾號2847的儲蓄卡帳戶於7月15日14:32存入人民幣2000000.00元,餘額2000427.00。」
柳如煙盯著那個數字七位數,一個一個零地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兩百萬。
這輩子第一次,她的銀行卡里有七位數。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指關節發白,指甲在手機殼上又摳出一道白印子。白襯衫胸口兩顆扣子之間的縫隙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張一合,鎖骨下方的皮膚因為腎上腺素飆升而泛起一層粉紅色,像喝了半斤白酒。
「柳女士,袋子。」光頭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一個黑皮包,雙手遞過來,「現金的話我們也能提供,您要是需要——」
「不用!不用!」柳如煙一把搶過黑皮包,把房產證的複印件、合同副本、還有光頭給的收據全塞進去,然後抱著包衝出門。
門外的陽光刺眼。
她站在台階上,抱著那個黑皮包,大口大口喘氣。包臀裙在剛才跑出來的時候往上縮了一截,大腿中段露出一道淺淺的勒痕,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然後她掏出手機,打開「星輝理財」APP。
充值。
金額:¥2,000,000.00。
確認。
頁面跳轉——充值成功。
然後她點開帳戶餘額——¥2,024,000.00。
兩萬兩千四是之前剩下的利息。現在是兩百零兩萬四千。
她盯著那個數字笑了。笑聲從嘴角溢出來,從喉嚨里爬出來,從胸腔里滾出來——最後變成一個站在台階上、抱著黑皮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
路人紛紛側目。
她不在乎。
她點開家族群,發了條消息。
柳如煙:兩百萬。全投進去了。
柳小輝秒回:臥槽!姐你是神吧!
柳母沒回。但這次柳如煙知道——她媽肯定在棋牌室里,正跟張阿姨吹噓「我閨女投了兩百萬,一天利息八萬」。
柳如煙把手機揣進兜里,拎著空掉的黑皮包往公交站走。帆布包在懷裡沉甸甸的——房產證雖然留下了,但錢在APP里。
她路過一家周大福。
櫥窗里擺著一排金鐲子,最粗的那款標價¥38,000。燈光打在上面,金燦燦的,比張阿姨手上那個還粗一圈。
她站住,看了三秒鐘。
「等利息到了。第一筆利息到了,先買兩個——我一個,媽一個。」
然後她轉身,踩著那雙鞋底快磨平的涼鞋,往公交站走。包臀裙在腰上勒出一道細細的褶子,走路的時候裙擺一下一下拍著大腿,像某種欲望的節拍器。
同一時間,街對面。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從裡面看外面清清楚楚。
林凡坐在后座上,手裡端著杯剛買的美式咖啡。冰塊在杯子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面前擺著一台iPad,屏幕上是那家「龍鑫金融服務中心」內部的實時監控畫面——畫面里,光頭正趴在桌子上,對著手機點頭哈腰,嘴裡不停地重複著「是是是,明白明白明白」。
「林總,電話打完了。」副駕駛上,安保隊長老周轉過身,「那個光頭已經處理好了。合同按您說的改過——月息三分,但逾期一個月房子直接歸我們名下那家殼公司。柳如煙一個字都沒看,直接簽了。」
「嗯。」林凡喝了口咖啡。
「還有那個APP後台,我已經讓人調了參數。」老周點開手機,「柳如煙充進兩百萬之後,系統會自動給她分配『VIP尊享』標籤,前十天日收益會穩定在百分之四。但第十一天開始——」
「不用跟我匯報細節。」林凡打斷他,「讓她以為自己贏了就行。」
老周點了點頭,轉回身去。
林凡靠在座椅上,透過深色車窗看著路邊。
柳如煙正從周大福門前走開,腳上的涼鞋底子磨得快透了,走路的時候腳底板幾乎能感覺到地面的熱度。她抱著那個黑皮包,表情是那種中了彩票之後還沒回過神來的恍惚。
邁巴赫發動,緩緩駛離路邊。
車子經過她身邊的一瞬間,林凡隔著車窗看了她一眼。她比上次見面又瘦了,鎖骨凸得更明顯,但眼睛亮得嚇人——那種賭徒把所有籌碼推上牌桌時的亮。
兩百萬。
她爸三十年的老房子,她媽最後的養老錢,她弟的賭債窟窿,全壓在那兩百萬里。
而那個APP後台的倒計時,已經從第十天開始跳字了。
「上路。」林凡輕聲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