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十五分鐘。
腳底板還在癢。
那個地方——右腳腳後跟往前三指的位置,皮膚底下像有個小蟲子在爬。不是麻,不是疼,就是癢。活生生的、神經末梢完好無損的癢。
他伸手想去撓,手伸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不對。
他的右腿打著石膏,從腳踝一直包到膝蓋彎,石膏表面用紅色馬克筆寫著「早日康復」四個字——是柳如煙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剛學寫字。石膏裡面,醫生說脛骨粉碎性骨折,腓總神經受損,三個月內別說下地,連知覺都不可能有。
沒有知覺。
那癢是怎麼回事?
楚明咽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動了動右腳大拇指。大拇指在石膏里彎了一下——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它彎了一下,因為他感覺到了腳趾關節彎曲時的牽拉感,感覺到了指甲刮過石膏內壁的細微摩擦。
操。
他把右腳縮回被子裡,縮得死死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一直蓋到鎖骨。然後摸出手機,給柳如煙發了條微信。
楚明:如煙,錢到帳了嗎?
柳如煙秒回:到了!兩百萬全投進去了!明天利息八萬!
楚明盯著那行字。兩百萬。柳如煙真把她爹那套老破小抵押了,真把兩百萬全充進了那個APP。八萬一天的利息——一個月就是兩百四十萬。
他舔了舔嘴唇。腳底板還在癢,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它。
楚明:太好了。如煙,你對我真的……
柳如煙:說這些幹嘛。明天第一筆利息到了,先給你換單間。34床那個大爺昨晚打呼嚕打得整層樓都聽見了,我在走廊里都能聽見。你肯定沒睡好。
楚明:我習慣了。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別在醫院陪了,那躺椅睡著腰疼。
柳如煙:不行。你腿上的藥晚上十二點還得擦一次,那個護士每次都忘——上次她忘了,第二天你腿腫了一圈。我不放心。
楚明:那你來的時候帶杯奶茶,原味的,少糖。
柳如煙:好。我讓我弟去買了帶過來。小輝!去給你楚哥買杯奶茶!原味少糖!
楚明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小輝:哦」和「柳如煙:他去了」,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下,右腳大拇指又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媽的。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車禍那條街的監控錄像——他當時反覆確認過,那個路口的攝像頭壞了三個月,交警隊貼過公示的。醫院的X光片——花錢找的那個放射科醫生開的假報告,公章是真的。主治醫生的診斷證明——也是那位醫生開的,他收了二十萬。
二十萬。
楚明想到那個數字,牙都咬緊了。那二十萬里有十萬是柳如煙在凡星上班攢的工資,另外十萬是她跟同學同事借的。為了湊齊二十萬,柳如煙去給那個醫生下跪——跪了三次。第一次醫生沒理她,第二次醫生說「你回去吧這事沒法辦」,第三次她在醫生辦公室里跪了整整一個下午,膝蓋跪破了皮,血滲在地磚縫裡,醫生才鬆了口。
這些柳如煙從來沒跟楚明提過。但柳小輝那張破嘴怎麼可能憋得住——第二天就全告訴他了。
楚明翻了個身,把右腳壓在左腿下面。腳底板又癢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明顯,像有人拿羽毛從腳心颳了一下。
他咬住枕頭角,強迫自己不去想。
「查房了查房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小護士,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白大褂裡面是件淡藍色的T恤,胸口印著只卡通貓。她手裡端著個不鏽鋼藥盤,盤子裡碼著棉簽、碘伏、紗布、膠帶。
「34床!34床!」
34床的大爺還在打呼嚕。小護士提高音量:「34床!醒醒!擦藥了!」
大爺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小護士翻了個白眼,走到楚明床邊。
「13床楚明,例行換藥。」她放下藥盤,拿起剪刀咔嚓兩下剪開舊紗布的膠帶,「你這腿——今天有什麼感覺嗎?」
「沒有。」楚明搖頭,「還是老樣子,什麼感覺都沒有。」
「哦。」小護士低頭拆紗布,馬尾辮子垂下來,蹭到楚明膝蓋上。白大褂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卡通貓的一隻耳朵和一截白皙的鎖骨,「那正常。神經損傷恢復哪有那麼快——你女朋友呢?剛才出去的時候沒看見?」
「她回家拿東西去了。」楚明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胸口上,「護士,我這腿大概什麼時候能有感覺?」
「早著呢。」小護士把舊紗布扔進垃圾桶,拿起棉簽蘸碘伏。棉簽是褐色的,沾了碘伏之後變成深褐色,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脛骨粉碎性骨折加神經損傷——醫生說三個月內別想下地,半年能拄拐杖就不錯了。」
她把棉簽按在楚明膝蓋上,從膝蓋往下擦。碘伏塗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深褐色的痕跡,皮膚上汗毛被沾濕了貼在表面。
楚明低頭看著她的動作。膝蓋——小腿——腳踝——
就在棉簽擦到腳背的一瞬間,他的右腳大拇指,突然、明顯地、極其自然地——彎了一下。
那個彎曲是如此自然,如此流暢,完全是一個正常人對腳背被觸碰的本能反應。
小護士「咦」了一聲。她停下了手裡的棉簽,眨了眨眼,盯著楚明那隻包在石膏里只露出五個腳趾頭的右腳。
「怎麼了?」楚明看著她。
「你的腳趾頭……剛才動了。」小護士皺起眉頭,把棉簽放在藥盤裡,彎腰湊近去看。白大褂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往下墜了一截,露出裡面完整的卡通貓和T恤包裹著的飽滿弧度,「你感覺到了嗎?我剛才擦到腳背的時候,你的大拇指——它彎了一下。不是抽筋那種彎,是那種——那種撓痒痒的彎——」
楚明的臉刷地白了。
但他只白了一秒。
「哎喲——」他突然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在床上弓了起來,右手死死抓住床單,左手一把攥住小護士的手腕,「疼!疼死我了!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
小護士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疼?你說疼?」她看了一眼楚明臉上扭曲的表情,又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隻腳,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輕微的——懷疑,「不對啊,你剛才又說你什麼感覺都沒有。現在又說疼——」
「疼!」楚明用力攥緊她的手腕,指甲都掐進她皮膚里了。他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拿刀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一根,眼珠子瞪得滾圓,嘴唇發白,腮幫子在發抖,「從腳背——從腳背往上躥——像有刀在刮骨頭——是不是感染了?是不是裡面壞死了?護士!你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他的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34床的大爺被吵醒了,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吵什麼吵,幾點了還叫——」
小護士被他掐得齜牙咧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三道紅色的指甲印,其中一道已經滲出了血珠子。
「你先鬆手!鬆手!」她甩了甩手腕,後退一步,「你等一下——我叫醫生——」
她剛要轉身,楚明突然不叫了。
疼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像拉了電閘一樣,從扭曲變成平靜。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但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
「不疼了……不疼了……斷掉了……」他癱在枕頭上,眼睛半閉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剛才那一下,突然疼一下,然後就沒了。」
小護士站在床邊,看著他。
馬尾辮子剛才被他拉了一下散了半邊,幾縷頭髮垂在耳朵旁邊。她抿著嘴唇,低頭看著他那隻右腳——右腳大拇指老老實實地待在石膏外面,指甲縫裡有點灰,一動不動。
「你剛才說『斷掉了』——」小護士歪了歪頭,「疼還會『斷掉』?」
「不是疼斷掉了,是感覺斷掉了。」楚明擺了擺手,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現在又是一點感覺沒有了——就像剛才那陣疼根本沒發生過。」
小護士皺著眉。她蹲下身,從藥盤裡又拿起一根新棉簽,在楚明的腳背上又擦了一下。這次她擦得特別慢,棉簽在腳背上畫了個圈,然後又畫了個圈。
腳趾頭沒動。一動不動。
「不對啊。」她喃喃了一句,站起來,看了一眼棉簽,又看了一眼楚明的腳,「我剛才明明看見了——不是抽筋,不是抽搐,就是自然的那種彎曲。跟正常人一腳踩到冰地板,腳趾頭會縮起來一樣——特別自然。」
「護士小姐。」楚明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你是不是看錯了?我這隻腳從車禍到現在,別說動,連蚊子叮上去我都沒感覺——你看這石膏裡面的皮膚,我女朋友給我洗腳的時候,水燙不燙我都不知道——」
「我沒看錯。」小護士打斷他。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我干護理三年了,活人的腳趾頭抽筋和自然的腳趾頭彎曲——我還是分得清的。」
楚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兩人對看了三秒。
然後楚明突然嘆了口氣。
「你要這麼說——那可能吧。」他把頭偏向窗外,窗簾半拉著,外面是黑乎乎的城市夜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沙啞、帶著點自嘲的味道,「可能是幻覺吧。車禍之後我經常有幻覺——有時候半夜醒來,感覺兩條腿都能動。我下意識地想翻身下床,結果一個猛子摔在地上——喏,」他伸手指了指床沿,「上周還磕掉了一塊漆。」
小護士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床沿的漆確實磕掉了一塊,露出裡面黑色鐵鏽。但她眼睛裡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消退。
「幻覺?」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拿起紗布開始重新包紮,「幻覺會讓我也看見?」
「那就是你跟著我一起幻覺了。」楚明笑了下,露出八顆整整齊齊的白牙,「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沒睡好?我看你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
小護士沒接話。她把紗布纏好,膠帶啪地按上去,手法比剛才重了不少。
「明天醫生查房你自己跟他說。」她把藥盤端起來往門口走。
「說什麼?」
「說你腳趾頭會動。」小護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腳趾頭疼得跟刀刮骨頭一樣然後又突然不疼了——說你那條醫生說『神經完全斷裂』的腿,可能有神經自己接回去了。這事我活這麼大都沒見過——要不就是你的體格異於常人,粉碎性骨折好得比蚊子包還快。要不就是——」
她沒說完。
門關上了。白色平底護士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嗒、嗒、嗒、嗒——漸漸遠去。
楚明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後背的T恤濕了一大片,汗水把枕頭浸出一塊深色的印子。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
右腳大拇指,在石膏外面,靜靜地待著。
三秒後——大拇指又彎了一下。
沒有碘伏刺激,沒有棉簽觸碰,什麼都沒碰。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彎了一下,像在說——「老子好好的。」
楚明把被子一腳踹開坐了起來。他雙手捧住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腳,五個腳趾頭。
拇指動了。
食指也動了。
中指、無名指、小拇指——全動了。
五根腳趾頭在石膏頂端齊齊地彎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楚明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一把把右腳砸在床墊上,抓起手機撥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五聲被接起來。
「餵?」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沉悶,「楚明?」
「王醫生。」楚明壓低聲音,嗓子像吞了砂紙,「你他媽給我開的什麼診斷證明?」
「什麼什麼診斷證明?」
「你跟我說脛骨粉碎性骨折,沒斷的也裂了,神經斷了,三個月不能下地——」楚明咬著牙,「那我的腳趾頭剛才怎麼能動?所有五根腳趾頭——全都能動!你要不給我解釋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神經自己接上了?」
「你放屁!」
「我真沒騙你。」王醫生的聲音很平靜,「片子是真的粉碎性骨折。給你掰斷那條腿的小伙子,下手太重——他本來是只準備把腓骨敲裂的,結果一錘子下去,脛骨直接干碎了。但神經這個東西吧,確實有極低概率自己修復——這個在醫學上叫『軸突再生』,雖然概率很低但不是沒有。你可能是中獎了——運氣來了擋不住。」
楚明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那我他媽裝瘸的計劃怎麼辦?!」
「你計劃本來也不靠腿啊。」王醫生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你靠的是裝可憐、裝無助、裝需要照顧。你一個一米八的男人,躺在病床上,打著石膏,腳趾頭能動也很正常吧?石膏沒拆,誰知道裡面骨頭長成什麼樣?你只要別在他家裡人面前脫了石膏蹦迪,誰知道你腿好了?」
楚明張了張嘴,沒說話。
「好了我還有手術。」王醫生掛了。
楚明握著手機呆了十秒,然後把它砸在床上。手機彈了一下滾到地上,屏幕朝下摔在地磚上,啪的一聲——碎沒碎不知道。
他一頭倒在枕頭上。走廊里傳來護士們聊天的聲音。剛才那個小護士的聲音夾雜在裡面,嗓門不大但穿透力特別強。
「小張我跟你說,13床那個裝粉碎性骨折的——我今晚給他擦藥,腳趾頭動了!就是他那個右腳大拇指,彎了一下!我用棉簽擦到腳背的時候它就彎了!特別自然!像正常人的反射!」
「真的假的?!」另一個女聲驚訝地問,「不是說他腿傷得挺嚴重的嗎?」
「嚴重個屁!我見過那麼多骨折病人,粉碎性骨折的第一個月,別說腳趾頭,連腳後跟的皮都皺得跟老奶奶一樣——那是神經壞死、血液循環不暢的表現。他那隻腳,五個腳趾頭紅潤有彈性,指甲都在長。我當時還納悶,這神經損傷怎麼血液循環這麼好——原來是裝的!」
楚明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裹著他的腦袋,只露出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走廊里護士的聲音更遠了,但仍依稀可辨:「……反正我覺得他腿肯定好得差不多了。正常人腳底板被碰一下,腳趾頭就是會彎的。我剛才給他擦碘伏的時候擦到腳心了,他腳趾頭彎了一下——說明他腳心明顯有感覺嘛。」
「那他說謊有什麼用?」清潔工的聲音問,「裝瘸能騙誰?」
「這還用問?騙他那個傻女朋友唄。你沒見過他女朋友?天天在這守著,白襯衫包臀裙,腿特別長那個——聽說為了給他湊醫藥費,把房子都抵押了……」
聲音漸漸遠了,聽不清了。
楚明把頭偏向窗戶那邊。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市中心醫院的霓虹燈GG牌寫著——骨科,專家坐診,粉碎性骨折不用怕。
他笑了。不是剛才那種虛弱的、自嘲的笑——而是得意洋洋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壞人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