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不是股票,不是期貨。是「星輝理財」後台的實時監控面板。柳如煙的帳戶餘額在左上角閃著綠光:¥2,024,000.00。下面是資金流向圖,一條紅色的曲線從今天下午兩點五十二分開始,直直地往上沖。
「兩百萬。」林凡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涼掉的咖啡,咖啡漬在杯沿上結成一圈褐色的環,「比預想的還多了四十萬。」
他點了下滑鼠。監控面板切到另一個界面——楚明的病歷檔案。市人民醫院骨科,主治醫師:王建國。診斷:右腿脛骨粉碎性骨折,腓總神經完全斷裂。下面是X光片的電子版,骨頭上裂了三條縫,像乾涸的河床。
林凡放大X光片,盯著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王建國啊王建國。」他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二十萬就值得你這麼賣命?」
滑鼠又點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段實時監控畫面——住院部的走廊。畫面質量一般,但足夠看清護士站那個小護士正跟同事嘰嘰喳喳說著什麼,馬尾辮甩來甩去。
門鈴響了。
林凡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這個點還能是誰?
他按了下遙控器,門禁屏幕亮了。畫面里,蘇傾城站在大平層的入戶電梯口,酒紅色的風衣敞著,裡面是件黑色真絲吊帶裙。裙子的領口開得很低,兩根細吊帶掛在鎖骨外面,鎖骨窩在走廊燈的照射下凹出兩道淺淺的陰影。她右手拎著個外賣袋,左手正在理被風吹散的頭髮,手指插進髮絲里往後一撩——發梢掃過耳垂上的鑽石耳釘,閃過一道細碎的光。
林凡起身去開門。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先飄進來的不是人,是海鮮粥的味道。蝦油混著瑤柱的鮮味,還有點白胡椒粉的辛辣。蘇傾城踩著雙裸色的細高跟走出來,鞋跟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三聲,停在他面前。
「林總的局布得這麼大,不怕收不住?」她把外賣袋拎高了晃了晃,細吊帶因為這個動作往左邊滑了一截,露出一片鎖骨下方白皙到有些晃眼的皮膚。
林凡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她。
酒紅色的風衣剛好到大腿中段,底下兩條腿光裸著,膝蓋的骨節在走廊燈下泛著層淡淡的光澤。細高跟把小腿的線條繃得很緊,腳踝那裡細得一把握得住。
「那得看蘇小姐這碗粥能不能給我補補腦子了。」他讓開門口。
蘇傾城走進來,風衣下擺擦過他的手臂。經過玄關的時候她順手把高跟鞋蹬了,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趾頭塗著酒紅色的指甲油,跟風衣一個色號。
「你電腦開了一晚上?」她看了眼書房那扇半開的門,裡面透出藍光。
「嗯。」
「晚飯吃了沒?」
「忘了。」
「我就知道。」蘇傾城把外賣袋放在中島台上,解開袋子。裡面是一個保溫砂鍋、兩隻白瓷碗、一把鋼勺。砂鍋一開蓋子,熱氣騰地冒出來,鮮味濃得像一拳砸進鼻子裡,「蝦仁乾貝粥。讓廚房單獨熬的,白胡椒粉減了三分之一——你上次說太嗆。」
林凡走過來坐在高腳凳上,看她忙活。她從袋子裡又掏出兩個小碟子,一碟酸蘿蔔,一碟炸花生米,擺得整整齊齊。
「蘇小姐這服務態度,我都不好意思了。」林凡說。
「你還會不好意思?」蘇傾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兩下,然後遞到他嘴邊,「張嘴。」
林凡看著她。睫毛膏刷得很精細,眼尾微微往上挑,嘴角含著點笑意,但眼睛裡有更要緊的東西——那種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懶得問你細節、只等你開口告訴我的從容。
他張嘴,把粥吞下去。粥熬得很爛,米粒都化了,蝦仁的彈性和乾貝的鮮味混在一起,順著喉嚨往下滑。
「怎麼樣?」蘇傾城問。
「比你上次在鼎泰豐點的那份強。」
「廢話。那是我讓家裡廚師專門為你熬的。」蘇傾城又舀了一勺遞過來,「鼎泰豐的粥是給客人吃的,我們林總的粥是給自己人吃的。」
林凡笑了。他伸手接過勺子,自己舀了一勺,但沒往嘴裡送。他把勺子懸在半空,看著蘇傾城。
「你大半夜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給我送碗粥吧?」
「我要是說就是為了送粥呢?」蘇傾城雙手撐著中島台,身體微微前傾,黑色吊帶裙的領口因為這個姿勢墜下來一截,露出裡面蕾絲邊緣的輪廓。鎖骨窩更深了,在頭頂射燈的照射下,像兩個小小的湖泊。
林凡把勺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傾城看著他吃了半碗粥,才開口。
「APP那邊怎麼樣?」
「全衝進去了。」林凡把勺子放下,起身走到書房,把電腦屏幕轉到她面前,「兩百萬。下午兩點五十二分入帳,三點零一分就全充進APP了。十秒都沒猶豫。」
蘇傾城看著屏幕上柳如煙的帳戶餘額,笑了。
「兩百萬——她倒是比我想的要敢賭。」
「不是敢賭。」林凡靠在書桌上,雙手撐著桌沿,「是被逼瘋了。她爸躺床上,她弟欠高利貸,她自己沒工作。一天不翻身,一天睡不著覺。人到了這個地步,別說百分之四,就算百分之四十都敢信。」
「所以你就給她遞了把刀?」蘇傾城看著屏幕上那行綠色的數字,「兩百萬額度,月息三分——你放高利貸比做商業還狠。」
「我遞的不是刀。」林凡從她身後繞過來,伸手拿起她手裡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塞進嘴裡,「我遞的是繩子。她自己系成套索,自己套在脖子上,自己踢翻了凳子。我只負責在合同上簽了個名。」
蘇傾城偏頭看他。他離得很近,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馬克杯里殘存的咖啡味道和海鮮粥的鮮味混在一起。他嚼粥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還有那個楚明。」她伸手點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切出一張新的畫面——市人民醫院的住院樓。三樓骨科病房,13床,「他的腿怎麼回事?你上次跟我提過一次,沒說完。」
「裝瘸。」林凡說。
「確定?」
「八九不離十。」林凡拿起另一個馬克杯給她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王建國收了二十萬,給他開了份假的診斷證明。脛骨粉碎性骨折——片子是真的,但骨折的程度沒那麼誇張。至於神經損傷——」他喝了口水,「假的。」
「你怎麼查到的?」
「我沒查。猜的。」林凡放下杯子,「王建國第一次給他開證明的時候,往系統里上傳的X光片編號和病歷編號對不上。雖然只差一位數,但差了一位數——就是另一個人的片子。」
蘇傾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他現在每天躺病床上,包著石膏,連大小便都在床上解決——就為了騙柳如煙?」
「不止騙柳如煙。」林凡重新坐在高腳凳上,把剩下的半碗粥端過來,「他是想要柳如煙全家的錢。一開始是二十萬手術費,然後是後續的護理費、營養品、進口藥——柳如煙為了湊那二十萬,跪了三次。第一次醫生沒理她,第二次讓她回去,第三次她跪了一下午,膝蓋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她媽把家裡的定期存款都提前取了,賠了八千多的利息。這些楚明全知道,但他一個字都沒說。」
蘇傾城靠著書桌站著,右手端著水杯沒喝,左手搭在腰間,吊帶裙裹著的腰身在那裡勒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所以你故意把APP的GG推給她。」
「對。」林凡舀起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咽下去,「那張傳單——我讓人放在棋牌室門口,挑的是柳如煙她媽每天必經的那條路。上面寫著『穩定日收益4%』,下面配著一行小紅字:『凡星資本戰略合作夥伴』。柳母果然撿起來看了,看了一整天沒捨得扔,晚上拿給柳如煙看。」
「然後柳如煙就信了?」
「當然不信。正常人看到百分之四的第一反應都是騙子。」林凡把空碗放在中島台上,擦了下嘴角,「但架不住她試探——第一天投了兩萬,系統立刻給她返了兩萬兩千四。提現秒到。第二天她就開始跟自己講道理了:要是假的,怎麼會秒到帳呢?要是假的,凡星資本的牌子怎麼會掛在上面呢?要是假的,張阿姨怎麼會賺到錢呢?」
蘇傾城把水杯放下。她走向林凡,高跟鞋沒穿,光著腳踩在大理石上,走路的時候吊帶裙的下擺在大腿中段一搖一晃。她停在林凡面前,低下頭看他——他坐在高腳凳上,她站著剛好比他高出半個頭。黑髮垂下來,發尾掃在他的額頭上。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她說。
「嗯。」
「她知道真相的那天會怎樣?」
「先是提現失敗,然後找客服,然後發現客服電話是空號,然後衝去凡星資本要說法——但凡星資本的法務會告訴她,這個APP跟凡星沒有任何關係,那行小紅字是運營方擅自使用的,凡星已經起訴了。」
「然後呢?」
「然後她會去找楚明。」林凡抬起頭看著蘇傾城,嘴角掛著點笑,但眼睛裡面沒有笑意,「楚明現在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兩百萬砸進去了,房子抵押了,她弟的賭債還指望她還——她只能去找楚明哭。而楚明會摟著她,一邊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一起扛』,一邊覺得這事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蘇傾城看著他,盯了三秒鐘。
「你這人心真狠。」
「謝謝誇獎。」
「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林凡站起來,端著空碗和砂鍋去廚房水槽,「但一個人被踩到底線的時候,狠不狠不是選擇題。柳如煙當初但凡想過我一點——但凡在她跟楚明坐上去雲南的飛機之前,回過頭看我一眼——事情都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他把砂鍋放在水槽里,擰開水龍頭。水花濺在砂鍋內壁上,把殘留的粥衝進下水道。
蘇傾城從背後走過來。她把風衣脫了,扔在沙發上。黑色吊帶裙裹著身體,從背後看,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布料下若隱若現。她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光著的右腳踩在左腳上。
「你的底線是什麼?」她問。
林凡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兩人之間隔了大概兩米,中島台上的射燈打在中間,把空氣切成明暗兩半。他站在暗處,她站在亮處。
「我的底線?」林凡把手擦乾淨,走向她,「以前是『別碰我的錢』。現在是——」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肩頭滑下來的吊帶輕輕撥回原位,指尖擦過她鎖骨的皮膚,溫度比體溫低一點,「別碰我在乎的人。」
蘇傾城沒動。吊帶被他撥回去,但領口還敞著,鎖骨窩裡積著一小片陰影,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那我算不算你在乎的人?」
「你說呢?」
「我要你說。」
林凡低頭看著她。酒紅色的指甲在他手臂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撓,是指腹擦過去的那種若有若無的觸碰。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上翹,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塗著層透明的唇膏,在燈光下潤潤的。
「算。」他說。
蘇傾城笑了。不是之前那種遊刃有餘、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是嘴角翹起來,鼻樑微微皺起,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的笑。
「那就好。」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印了一下。不是親,是撞——嘴唇碰上去的力度比親吻重,比撞擊輕,在臉頰上留下一個溫熱的印子,然後立刻收回。她轉身走向客廳,往沙發上一坐,兩條腿交疊著翹起來。裸色高跟鞋在旁邊地上東倒西歪地躺著,一隻翻了個底朝天,鞋底的紅底在燈光下格外鮮艷。
林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在沙發上舒展身體。沙發是真皮的,深棕色,她整個人陷在裡面,酒紅色的風衣裹在身下,像某種高級成衣GG的拍攝現場。
「這周六有空嗎?」蘇傾城拿起遙控器,把客廳的燈光調到最暗,只留沙發旁邊那盞立式檯燈。
「周六有什麼事?」
「我爸想見你。」她翹著腿,翹起的右腳腳趾勾著高跟鞋的鞋帶,一下一下地晃著,「他說想看看那個把凡星法務部逼瘋的年輕人長什麼樣。」
「令尊這話算是誇我還是罵我?」
「都有。」蘇傾城把遙控器放下,「他原話是『那小子腦子夠用,手段夠狠,細節夠髒——你去看看他在幹嘛』。我作為孝順女兒,當然要完成任務。」
林凡笑了一聲。
他回到書房,重新坐在電腦前。蘇傾城從沙發上翻身起來,端著水杯也湊過來,站在他椅子後面,一隻手撐著椅背彎下腰——吊帶裙的領口垂下來,發尾掃過他的肩膀。
屏幕上還是那個後台面板。柳如煙的帳戶總金額安安靜靜地掛在左上角,綠色的光一閃一閃。
「你說她明天第一筆利息到帳,會怎麼做?」蘇傾城問。
「提現。」林凡盯著屏幕,「嘗到甜頭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提現——她得確定這錢真能拿出來。」
「然後呢?」
「然後系統會讓她秒到帳。」林凡點開另一個小窗口,裡面是銀行接口的模擬測試數據,「五萬提走,秒到。再提五萬,還是秒到。這時候她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就徹底消失了——她會覺得這APP比銀行還靠譜。」
「再然後?」
「再然後她會把提出來的錢重新投進去。一分不留。因為放在銀行卡里一天才零點幾的利息,放在APP里一天四個點——這筆帳,小學生都會算。」
蘇傾城站直身體,抱著胳膊看了他側臉兩秒。
「林凡。」
「嗯?」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真的賺了就跑呢?比如賺到五百萬立刻收手,再不碰了?」
「她不會。」林凡轉動椅子面對她,「不是不想,是不會。一個從來沒擁有過七位數的人,第一次看到帳戶餘額跳漲的時候,大腦分泌的多巴胺比賭博還刺激。她會跟自己說八百萬就收,八百萬到了說一千萬就收,一千萬到了一定收——但等她想收的那一刻,系統已經停了。」
蘇傾城沒說話。她把水杯放下,伸出右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殘留的一點粥漬。動作很輕很慢,指腹碾過他的下唇邊緣,帶著點溫熱的觸感。
「粥都吃到臉上了。」她收回手,笑了笑,「我去給你收拾桌子。」
她轉身走出書房。吊帶裙裹著腰身,走路的時候裙擺在大腿後方勒出一道細密的褶子,小腿肌肉一收一放,腳底板踩在大理石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凡轉回來,繼續看屏幕。
他一手端起涼透的咖啡,一手移動滑鼠,點開柳如煙的帳戶操作日誌。
日誌密密麻麻地掛著——
15:01 充值 ¥2,000,000.00
15:02 追加充值 ¥200,000.00
15:04 瀏覽項目詳情頁 3次
15:05 查看收益計算器 12次
15:08 截圖帳戶餘額 5張
15:11 分享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 3條消息
15:15 開始計算月收益:8萬×30天=240萬
15:17 瀏覽周大福金鐲子商品頁 連結跳轉
15:20——
林凡的滑鼠停在最後一條記錄上。
15:20 系統自動分配:VIP尊享標籤,前十天日收益穩定4%,第十一天開始按市場浮動——預估值0.01%。
「0.01%。」林凡輕聲念出這個數字,「一天八十塊。」
他把咖啡喝完。馬克杯底部的殘渣黏在杯底,像一圈褐色的沙子。
客廳那邊傳來蘇傾城的輕哼,哼的是某首老掉牙的粵語歌,調子跑了半個音,但她自己完全沒察覺。她站在中島台前擦桌子,細高跟不知什麼時候又蹬上了,腳尖踩著鞋底的後半截,踩著踩著一抖一抖的。吊帶裙的一根帶子又滑下來,垂在大臂外側,鎖骨和肩膀之間的弧線在檯燈照射下——
林凡收回目光,把電腦屏幕調到另一個界面。
那是凡星資本下周的併購會議文件。七家意向公司,三家已經簽了意向書,剩下四家在壓價。他拿起電容筆開始批註,筆尖在iPad屏幕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批了大概三行,蘇傾城端著一杯熱水走回書房。她把杯子放在他右手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iPad屏幕。
「大半夜還在看文件?」
「睡不著。」
「是因為柳如煙的事,還是會議的事?」
「都是。」林凡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柳如煙那邊大概還需要一周收網。收網之後,她弟的賭債沒著落,她爸房貸還不上,她媽的錢全投進去——她最後能求助的只有一個人。」
「楚明。」
「對。」林凡喝了口熱水,「楚明那時候就該攤牌了。但問題是他腿上的石膏——他如果自己把腿治好了,柳如煙的二十萬就變成了個笑話。他如果繼續裝瘸,就得繼續躺著,沒法出去找下家。」
「所以不管怎麼選都是死路。」
「嗯。」
蘇傾城靠坐在書桌邊緣,兩條修長的小腿交疊在一起。她低頭看著林凡,檯燈的光打在她側臉上,鼻樑側面投下一條細細的影子。她伸手拿起他放下的電容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下。
「你想好楚明那邊怎麼開了嗎?」
「分兩步。」林凡豎起右手食指,「第一步——先讓柳如煙發現他腳趾頭能動。護士站那個小護士姓張,今晚值夜班,我讓人給她調了個鬧鐘,凌晨兩點給13床擦藥。」
「她今天不是擦過了嗎?」
「擦過了也可以再擦一次。醫囑上寫著『必要時可加一次碘伏消毒』——」林凡笑了,「『必要時』由護士判斷。這位小張護士被13床的病人掐了手腕,掐出了血,她肯定會重新擦藥,然後重點檢查他的腳底板。到時候她把那根沾滿碘伏的棉簽摁到腳心上,我倒要看看楚明的腳趾頭怎麼演戲。」
蘇傾城心裡默默記下這條信息。然後她彎下腰,湊到林凡耳邊。她的鼻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帶著點淡淡的口紅香氣——是玫瑰味的。
「你還沒說第二步呢。」
「第二步。」林凡偏頭看她,臉和臉隔了不到十厘米,「你爸周六想見我——那就見。正好我有個想法,需要他老人家幫忙。」
「什麼想法?」
林凡伸出左手——五指張開,手心朝上,像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把凡星和蘇氏的聯名基金,作為星輝理財的下一輪產品上線。柳如煙的APP彈窗會推送一條消息:『尊享VIP專享,凡星蘇氏聯名基金第四期,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讓她徹底相信這個APP是真的——百分之二十年化,比之前的百分之四日收益低調多了,但剛好能讓她把最後那點棺材本全投進來。」
蘇傾城眨了眨眼睫毛垂下來,然後又抬起來。她突然伸手捏住林凡的耳垂,指腹碾了兩下——不是調情,是懲罰。耳垂在她指間微微發紅。
「你這腦子要是不做商業,去做刑事詐騙,早進去了。」
「所以我選擇做商業,順便報個仇。」
蘇傾城鬆開手,在他耳垂上輕輕吹了口涼氣。
「行。周六你跟我爸聊——但別把老人家嚇著。他心臟不太好,見不得你這種狠角色。」
「狠不狠,得看對誰。」林凡看向主臥方向,「今晚別回去了。」
蘇傾城歪頭看著他。
「現在凌晨——」林凡看了眼手錶,「十二點四十。你開車回去要四十分鐘。不安全。」
「就這一個理由?」
「還有一個。」林凡把轉椅往前滑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五厘米。她的膝蓋撞在他膝蓋上——他的膝蓋是骨頭,她的膝蓋是骨頭包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明天早上你不用上班,可以做早餐。冰箱裡有雞蛋、培根、吐司。你上次做的那種溏心蛋——火候不錯。」
蘇傾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檯燈把她瞳孔的顏色照得很淺,從深棕變成了琥珀色。
「合著我今晚來送夜宵,明天還得兼廚子?」
「你自願的。」
「我明明是被你算計的。」蘇傾城站起身,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指甲輕輕刮過頭皮,留下一道細微的刺痛和撫摸的殘餘溫度。然後她轉身走出書房,從沙發上撿起風衣搭在手臂上。黑色吊帶裙裹著她的背影,她頭也不回地朝主臥走——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酒紅色的指甲油像一排小小的寶石,一閃一閃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客房枕頭太硬——今晚睡你那間大床房。」
「行。」
「你睡客——不,你睡書房沙發。」
「蘇小姐,那是我的公寓。」
「現在是你的,周六之後不一定。」她的聲音從衣帽間飄出來,混著衣櫃門打開的聲響。
林凡笑了笑,拿起電容筆重新開始批註文件。批了大概十行。然後他端起那杯水——她剛才端的那杯,杯口還沾著一點點淡粉色的唇膏痕跡。透明唇膏,抹上去的時候應該沒用唇刷,是直接用指腹抹的。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電腦屏幕突然彈出一個紅色的提示框。
提示框的內容只有一行字,黑色加粗:
「目標帳戶請求提現¥500,000.00——系統審核中。」
林凡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零三分。
「柳如煙。」他靠回椅背上,盯著那行黑字,「大半夜不睡覺,蹲在APP里提現——你是真的一宿沒合眼。」
他點了下滑鼠,選了「同意——秒到帳」。
提示框消失了。屏幕上柳如煙的帳戶餘額從¥2,024,000.00變成了¥1,524,000.00。
過了不到三分鐘——一點零六分。
又彈出一個提示框:
「目標帳戶請求充值¥500,000.00——銀行處理中。」
五秒後,帳戶餘額重新跳回¥2,024,000.00。
林凡盯著那個數字,笑了兩聲,然後端起水杯把最後一口水喝乾淨。
「還學會了測試。」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書房的窗戶映著城市的夜景,遠處幾座寫字樓的霓虹燈還沒滅。
他關上電腦,從書房走向客房。經過主臥門口的時候,門沒關嚴,裡面透出一條很窄的光縫。蘇傾城側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窩,肩膀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色。
他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推開客房的門。
枕頭換了個新套子,床單拉得整整齊齊——不是他自己鋪的。她剛才進衣帽間之前還順便鋪了床。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隔壁主臥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手機屏幕亮了。柳如煙的微信群里,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
柳如煙:提現秒到!!!五萬!!提了三遍全到了!!!媽!!!明天給你買金鐲子!!!!周大福最粗的那個!!!!!【紅包-待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