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凌晨兩點十一分,林家老破小地下室里,柳如煙盯著那個數字看了整整三分鐘——¥2,324,000.00。兩百三十二萬四千。比下午那會兒多了十萬。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包臀裙在破沙發上蹭得皺巴巴的,白襯衫第三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露出裡面黑色蕾絲胸衣的邊緣和一道被鋼圈勒出的淺紅色印子。她完全沒注意。眼睛死盯著屏幕,像要把那個數字看穿。
手指懸在「提現」按鈕上,抖了大概十秒。
「還是提出來穩妥。」她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打了個轉,「楚明的手術費——五十萬。先提到銀行卡里。剩下的繼續放著。」
她深吸一口氣,食指往下一戳。
提現金額:¥500,000.00。
確認提現。
頁面跳轉——銀行驗證——等待到帳——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
柳小輝。他穿著條大褲衩子,光著膀子,人字拖甩在床底下,半夜起來撒尿的工夫看見她姐對著手機發呆。他湊過來的時候帶過來一股啤酒味混著花生米的餿氣,下巴上新冒的痘痘在手機屏幕的藍光下油亮油亮的。
「姐你幹嘛?!」
他一把搶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啪地一戳——精準命中「取消」鍵。
頁面跳回。提現取消。
柳如煙愣住了。
「你瘋了?!」
「你才瘋了!」柳小輝把手機攥在手裡,往後退了兩步。大褲衩子的鬆緊帶鬆了,褲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半截內褲邊和肚腩上一道被褲腰帶勒出的紅印子,「姐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現在日息百分之三——看清楚,不是百分之四,APP調息了,現在是百分之三!五十萬取出來,一天少賺一萬五!一萬五啊姐!他楚明晚幾天動手術能死?」
「他那腿——醫生說再不交錢,手術台排不上——」柳如煙站起來伸手去搶手機。包臀裙往上縮到大腿根,兩條細白腿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層薄汗的光,涼鞋帶子崩斷了一根,右腳光著踩在水泥地上。她踮著腳尖夠柳小輝舉高的手,襯衫領口因為這個動作整個敞開了,鎖骨下方的皮膚上還留著剛才睡覺時涼蓆壓出的一道道紅印子,「你給我!你懂什麼——五十萬先退出來,剩下的錢繼續賺利息,又不少——」
「怎麼不少!」柳小輝往後一跳,膝蓋撞在破沙發上。沙發彈簧嘎吱一聲又崩出來兩根,但他連揉都沒揉,「你現在取五十萬出來,一天就少賺一萬五。三天就是四萬五。他楚明那腿——姐你自己想想,他要是知道你為了提前三天給他做手術,白白扔了四萬五,他好意思嗎?」
柳如煙張了張嘴。
「再說了。」柳小輝把手機揣進褲衩兜里,一屁股坐在塌了彈簧的沙發上。沙發陷下去一塊,他整個人歪在一邊,但臉上的表情正經得像在做政府工作報告,「楚明現在又不是要死。他那腿不就是躺著嗎?躺著一不疼二不癢的,護士還天天給擦藥。姐你想想——咱家這輩子,什麼時候有過一天賺一萬五的日子?」
「可是——」
「沒有可是。」柳小輝站起來,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屏幕翻轉對著她姐。他食指戳在帳戶餘額那行數字上,戳得屏幕都在抖,「姐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兩百三十二萬。今天早上還他媽的兩百萬,現在已經多了三十二萬了。你取五十萬出來?那不是等於把下金蛋的雞砍了一隻腳?你傻不傻?」
柳如煙咬著嘴唇。包臀裙還皺在大腿根,涼鞋帶子還斷著一根,但她的手不再夠手機了,慢慢垂回身側。手指在腿側摳著包臀裙的布料,摳出一道道褶皺。
「那……再放兩天?」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像吞了砂紙,「就兩天?兩天後取五十萬——不,一百萬出來。五十萬給楚明手術,五十萬先還你債主那筆利息——再不放就真上門搬東西了。」
「兩天?!」柳小輝眼睛瞪得像銅鈴,「姐你數學真體育老師教的?你投進去兩百萬,日息百分之三,一天就是六萬——不,現在本金已經滾到兩百三十二萬了,明天利息就是六萬九千六!兩天就是十四萬!你放著十四萬不要,非要取出來?」
「那不取了嗎!我說了過兩天——」
「過兩天也不行!」柳小輝一屁股坐下來,把手機平放在膝蓋上。他舔了舔嘴唇,小眼睛裡閃著光——是那種賭徒押對了注、正在看著骰子轉的時候特有的光,「姐你知不知道,APP里有個VIP等級系統?我剛才上廁所的時候研究過了——普通客戶日息百分之一點五,黃金VIP百分之二,鉑金VIP百分之三——咱現在就是鉑金。但再往上還有一檔,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只要帳戶餘額過三百萬,自動升級。三百萬!」
「三百萬?」柳如煙愣了一下,「咱現在才兩百三十二——」
「才?」柳小輝打斷她,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才?姐你這輩子說過幾次『才兩百三十二萬』?你以前在凡星上班,一個月工資一萬二,一年不吃不喝攢十四萬四。兩百三十二萬——你得不吃不喝攢十六年!十六年!現在呢?你只要再放一個星期——不需要十六年——七天,本金就能滾到三百萬。不對,加上每天的利息,大概五天就到了。五天之後升級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就是十二萬!十二萬啊姐!一天頂你在凡星干一年!」
柳如煙看著他唾沫橫飛的樣子,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綠色數字。她脖子上那道涼蓆印子在燈光下泛著暗紅,鎖骨窩裡積著層薄汗。她伸手把崩開的第三顆扣子慢吞吞繫上,手指頭還在抖。
「那……手術呢?」她聲音有點發飄,「楚明那腿——醫生說再拖下去神經會壞死——萬一真瘸了——」
「瘸了正好。」柳小輝順嘴就禿嚕出來了。
「你說什麼?!」
「不是不是——」柳小輝連忙擺手,大褲衩子的鬆緊帶又鬆了一截,「我是說——他就算真瘸了,你有了三百萬,什麼樣的假肢買不起?進口的,碳纖維的,一套十幾萬——比真腿還好使!再說了姐,他現在瘸著不也天天躺床上刷抖音跟你發『麼麼噠』嗎?晚五天動手術,他死不了。但你要現在取五十萬出來,就等於親手把三百萬——不,四百萬——五百萬——從你手指縫裡漏出去了!你捨得嗎?」
柳如煙盯著手機屏幕。¥2,324,000.00。那行數字安安靜靜地掛著,比銀行金庫還安靜,比ATM機吐鈔的聲音還有說服力。
她舔了舔嘴唇。
「媽那邊——」
「媽那邊交給我!」柳小輝拍著胸脯,拍得肚腩上一坨肉顫了三顫,「明天利息到了——不對,今天上午利息一到——我就去給她買金鐲子。周大福最粗的那個。三萬八。她戴上金鐲子,還能記得起來楚明的腿?」
柳如煙沒說話。她慢慢坐回破沙發上。沙發彈簧硌在大腿後側,硌出一道印子,但她沒挪。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右腳——涼鞋帶子斷了,腳趾頭塗著淺粉色的指甲油,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指甲。大腳趾外側磨出了層老繭,是常年穿便宜涼鞋磨的。
「姐。」柳小輝湊過來,把手機塞回她手裡。他難得沒嬉皮笑臉,小眼睛裡帶著點正經的算計,「你想想——咱爸癱瘓在床上三年了。咱媽搓麻將為生。我在外面欠了九十三萬。你被林凡從凡星趕出來——不對,是你自己辭職的——總之現在全家就指望著你了。你這兩百萬——不,你這兩百三十二萬——是咱柳家祖墳冒青煙才有的一次翻身機會。你要是現在取五十萬出來,就是給祖墳的青煙澆了盆涼水。你信不信今晚咱爸能在夢裡罵你?」
柳如煙笑了一聲。笑完之後眼眶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睫毛膏暈開一小片,在下眼瞼上留下淡淡的黑色印跡。
「你少拿爸嚇唬我。」
「不是嚇唬,是實話。」柳小輝蹺起二郎腿,左腳人字拖掛在腳趾頭上,一晃一晃的,「姐——你現在是咱家唯一一個見過七位數的人。不對,是唯一一個見過六位數以上的人。你的格局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了。以前那是窮日子,窮日子的邏輯是——錢攥在手裡才穩。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錢不在APP里才不穩——你想想,存在銀行,一天利息零點幾,存在APP,一天利息百分之三——這帳小學生都會算。你要把五十萬轉移到銀行卡里,就相當於每天往垃圾桶里扔一萬五——你扔過嗎?你連外賣盒多收兩塊錢都要糾結半天,你現在要扔一萬五?」
柳如煙咬著下嘴唇。她點開APP的收益明細頁面,從上往下翻——第一筆充值,2024.10.15,¥20,000。昨天下午,兩百萬。今天凌晨,利息滾到了兩百三十二萬。一條條記錄像樓梯一樣往上爬,每一行都帶著綠色的「+」號。
她盯著看了很久。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砸在塑料盆里,一下一下的。灶台上那鍋排骨湯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白花花的豬油,裂了口子的砂鍋沿上還沾著撮蔥花。她媽睡前特意把砂鍋端上來的,說「明早熱一下還可以當早飯」。
柳小輝打了個哈欠。他確實困了——半夜兩點多爬起來撒尿,結果跟他姐掰扯了快半個小時的數學題。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大褲衩子徹底鬆了,褲腰垮在胯骨上,露出半截灰色內褲。他伸手把褲腰往上拽了拽,轉身往上下鋪走。
「反正手機在你手上,密碼你知道。」他爬上床,把被子往肚子上一搭,「你自己想——是要五十萬,還是要五百萬。我睡了。」
三秒後,呼嚕聲響起來了。不是真打呼,是那種故意打的、有節奏的、催促別人閉嘴的呼嚕。
柳如煙坐在破沙發上。地下室窗戶外面透進來一丁點路燈的昏黃光,照在她臉上。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行數字。然後她退出提現頁面。又點回去了。又退出了。來來回回折騰了七八次,手指頭在「提現」和「取消」兩個按鈕之間反覆橫跳,指甲縫裡嵌著的一小撮黑泥都摳乾淨了。
最後還是沒點。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手機屏幕的溫度透過白襯衫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溫溫的。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兩百三十二萬,明天利息七萬,後天兩百四十六萬,大後天兩百五十三萬,下周這個時候——三百萬。
三百萬。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一個月三百六十萬。
她突然睜開眼。
「小輝。」
呼嚕聲停了。
「嗯?」
「你說的那個鑽石VIP——日息真的百分之四?」
「真的!」柳小輝一翻身坐起來,被子滑到地上,露出光著的上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著,鎖骨下面有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出來的淤青,紫里透青,「我剛才翻APP會員權益的時候仔細研究了——普通客戶一點五,黃金二,鉑金三,鑽石四——再往上還有個至尊VIP,日息百分之五,但那要一千萬才能升。咱先不想那個,先把鑽石拿下來。三百萬就能升鑽石——姐你算算,本金滾到三百萬,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咱媽的電梯房,一個月利息就夠了!一個月!她操勞了一輩子,住了一輩子地下室,總算能見著太陽了!」
「還有楚明。」柳如煙又舔了舔嘴唇,「楚明那腿——鑽石VIP的利息一到,別說手術費,後續康復、進口藥、單間病房——全都夠了。到時候給他轉最好醫院的VIP病房,請全國最好的骨科專家——五十萬算什麼?五百萬全給他治腿都行。」
「就是就是!」柳小輝從床頭摸出手機,打開計算器一頓按,「姐你聽我給你算——現在餘額232.4萬,日息百分之三等於6.972萬。七天後餘額等於232.4乘以1.03的七次方——約等於286萬。再放三天,突破三百萬。升級鑽石,日息百分之四——第十一天開始,每天利息十二萬——到二十天——姐,二十天後,你帳戶餘額就是——」
他把計算器屏幕翻轉過來。
¥4,872,000.00。
「四百八十七萬。」他咽了口唾沫,「二十天。就二十天。」
柳如煙盯著那個數字。白襯衫第三顆扣子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黑色蕾絲的邊緣從領口露出來,她鎖骨窩裡積著的薄汗在手機屏幕藍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她深吸一口氣。
「行。」她把手機重新握緊,「不取了。就放三天——三天後必須取一百萬出來。五十萬給楚明做手術,五十萬還你的債。」
「三天?!」柳小輝眼睛一瞪,「三天才滾到兩百萬五十幾——你這跟現在取有什麼區別?再放七天——七天後鑽石升級,日息百分之四——七天就多賺——我給你算——每天多賺一萬五,七天就是十萬五——」
「你少拿數學忽悠我。」柳如煙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算了算了——放五天。五天之後,必須取。」
「十天。」
「七天。」
「成交!」柳小輝一拍床板,拍得灰塵漫天飛,「七天就七天——姐,七天之後你就是鑽石VIP,一天十二萬,咱家直接從貧民窟飛升中產階級——」
「什麼中產階級。」柳如煙從沙發上站起來,光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底板上沾了層薄灰,「明明是高淨值人群。」
「對對對——高淨值人群!」柳小輝掏出手機,「我先給張阿姨發條微信——她投了十萬,現在賺了多少了?」
「你別——」柳如煙伸手去攔,但柳小輝已經點開了「相親相愛一家人」。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張阿姨:小輝啊,你姐那個APP靠譜嗎?我今天又投了五萬進去,利息秒到!我們家老頭子罵我瘋了,但我上午提現試了試,真秒到![截圖]
柳小輝眼睛亮了。
「姐——你看!」他把手機舉到她面前,「張阿姨又投了五萬。她那種精明人——殺價能跟菜販子掰扯十分鐘的人——都敢追加!你還不放心?」
柳如煙看著張阿姨的截圖。截圖里是星輝理財的提現記錄——¥3,000.00,秒到。提現秒到。
她把手機握緊了。
「再加七天——不是,我不加了。」她搖著頭站起來,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破拖鞋上,「反正就七天。七天之後,三百萬——不,你算的是多少?」
「三百萬出頭。」
「出頭多少?」
「多不到一萬。大概301萬。」柳小輝眨巴著眼睛,「真的姐,你就信我一次——我現在雖然欠著債,但我算錢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張阿姨兒子結婚,份子錢我幫著收的,少一毛錢都算得清清楚楚。」
柳如煙看著他。小輝臉上那顆新長的痘痘正在往外冒白尖,眼珠子在手機藍光下滿是血絲——是熬夜熬的,也是激動激的。他瘦了,比她上次回家看見的時候又瘦了一圈,肋骨凸得更明顯了。但他今天晚上的精神狀態,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好。
「行。」她把手機按掉屏幕光,轉身走向灶台,把砂鍋里的排骨湯重新熱上,「七天。就七天。七天之後必須取一百萬。你再攔我,我就把APP密碼改了。」
「七天就七天!」柳小輝從上鋪翻身下床,光著腳跳到地上,人字拖東一隻西一隻不知道甩哪兒去了,「姐——發財了咱第一件事幹嘛?」
「給你買條像樣的褲子。」柳如煙掃了一眼他那條鬆緊帶徹底跪了的大褲衩,「這褲衩穿了三年了吧?鬆緊帶都松成橡皮筋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大事!」柳小輝湊到灶台跟前,砂鍋底下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第一件事——買房子。電梯房。帶飄窗的那種。咱媽早上起來能在飄窗上曬太陽,不用再窩在地下室里靠著路燈過日子了。」
柳如煙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累到骨子裡、所有防線都垮了、終於敢做一次夢的笑。
「行。買電梯房。朝陽的,高層,兩衛。」
「三衛!」
「買那麼大幹嘛?誰打掃?」
「你出錢請保姆打掃啊!姐——你都是鑽石VIP了,還親自拖地?」
柳如煙搖了搖頭,把熱好的排骨湯倒進豁了口的瓷碗裡,推到柳小輝面前。湯麵上漂著層油花,骨頭的骨髓煮化了流出來,在碗底凝成一小塊褐色的肉凍。
「喝湯。」
柳小輝端起碗一口乾了半碗,燙得直哈氣:「姐——那我那個債——」
「七天後還。」
「全部?」
「全部。」柳如煙坐到破沙發上,拿起手機重新打開APP,「九十三萬嘛。七天後咱們家的錢夠還好幾遍。」
柳小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突然把碗放下,繞過灶台,從背後一把抱住柳如煙的肩膀。他身上那件大褲衩松得快掉下來了,裸著的上半身貼在柳如煙後背上,肋骨硌著她肩胛骨。
「姐。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沒取那五十萬。」
柳如煙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她側過頭,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帳戶餘額——¥2,324,000.00。數字一閃一閃的,左上角掛著個鉑金VIP的標籤,一閃一閃地泛著銀邊。
「小輝。」
「嗯?」
「你說得對。」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還有排骨湯的油花味兒,「再放七天。等到鑽石VIP了——一天十二萬——到時候媽的金鐲子、你的債、楚明的腿——全都夠了。」
「對對對!」
「所以明天——不,今天上午——利息到了,繼續滾進去。一分不取。」
「姐你終於上道了!」
柳如煙沒說話。她把APP關掉,又打開,又關掉。來來回回反覆了三四次。每一次打開,那行數字都安安穩穩地掛在那裡,一分不少。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天快亮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躺在那張破沙發上,閉眼。包臀裙皺得不忍直視,涼鞋帶子徹底斷了,白襯衫第三顆扣子崩到了不知哪裡去。但她嘴角掛著的笑——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
三秒後,她又睜開眼。
「小輝。」
「啊?」
「七天後——鑽石VIP——日息真的百分之四?」
「真的!」
「你再把那個計算器打開算一遍給我看。從頭算。」
柳小輝從上鋪探下腦袋,手機差點砸地上。
「姐——四點多了——你不睡我還睡——」
「算完再睡。」
柳小輝嘆了口氣,翻身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重新打開計算器。
同一時間。市中心醫院,骨科病房。楚明側躺在病床上,右腳腳趾頭在被子裡偷偷摸摸地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腳心那種螞蟻爬的癢感已經持續了大半夜。但他忍著沒動。因為護士站那個馬尾辮小護士,今晚值班,每隔半小時就經過他病房門口一次。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放慢腳步,往裡面看一眼。
凌晨四點十一分。她又一次經過。白大褂下擺在門玻璃上晃了一下,馬尾辮甩出一道弧線。楚明假裝睡著了,呼吸均勻,眼皮一動不動。但他蓋在被子底下的右手,正死死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柳如煙凌晨一點發給他的最後一條微信。
柳如煙:明哥哥,錢夠了。你等我,最多一個禮拜,我給你轉最好的醫院。VIP單間。進口藥。全國最好的骨科專家。全都給你安排上。
楚明盯著那行字,在黑暗中笑了。
然後他感覺右腳腳趾頭,又他媽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