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把右腳往被子裡縮了縮。
凌晨四點二十一。護士站那個馬尾辮又晃過去了，白大褂下擺甩出一道弧。他眯著眼從睫毛縫裡瞄了一眼——走了。腳步聲踢踢踏踏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把手機從被窩裡掏出來，重新看了一遍柳如煙那條微信。
「明哥哥，錢夠了。你等我，最多一個禮拜，我給你轉最好的醫院。VIP單間。進口藥。全國最好的骨科專家。全都給你安排上。」
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他嗤了一聲。
一個禮拜？
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
右腳腳趾頭又他媽彎了一下。腳心那種螞蟻爬的癢感越來越頻繁了。他忍著沒動——隔壁床那老頭睡覺淺，翻個身都能醒。醒了就拉著人聊天，從六幾年聊到現在，沒完沒了。
楚明閉上眼睛。
腦子開始轉。
柳如煙那女人——蠢是真蠢，但錢是真有。兩百萬說投就投了，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林凡賣房子的錢？不太像。凡星的工資？一個月一萬二，攢到死都攢不出兩百萬。
算了。管她從哪兒弄的。
關鍵是——錢在她手上。APP上那個數字一天天往上漲。她昨天凌晨發消息說已經兩百三十二萬了，利息一天七萬。
七萬。
楚明舔了舔嘴唇。
他的腿——醫生確實說了，再拖下去神經會壞死。但那又怎樣？真瘸了大不了裝個假肢。倒是柳如煙那邊，錢再放幾天，三百萬、四百萬、五百萬——到時候別說假肢，直接去瑞士訂製一套外骨骼都夠了。
他睜開眼睛。
窗外天還黑著。走廊里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塊慘白的光斑。隔壁老頭打著呼嚕，一下接一下，像拉風箱。
楚明拿起手機，又給柳如煙發了條微信。
「如煙，醒了嗎？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我的腿沒了。」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屏幕的溫度透過病號服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溫溫的。
等了大概兩分鐘。沒回。
又發了一條。
「醫生說這兩天必須交錢了。手術台排到下周三。要是錯過了，下一次排到什麼時候不知道。」
等了一分鐘。還是沒回。
楚明咬了咬後槽牙。手指頭戳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最後發過去一個表情包——一隻流淚的貓。
秒回。
柳如煙：醒了！明哥哥你別急，我剛在洗澡沒看手機。手術費的事你放心，錢已經準備好了，就是銀行大額轉帳要走流程，大概要等幾天。
楚明盯著「銀行大額轉帳」那六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銀行大額轉帳？
他媽的兩百萬是手機銀行轉進去的，現在取五十萬就要走流程？
他翻了個身。病床嘎吱嘎吱響了兩聲。隔壁老頭呼嚕停了一瞬，翻了個身，繼續拉風箱。
楚明打了幾個字：「如煙，你跟我說實話，那錢是不是——」
打到一半，他刪了。
重新打：「辛苦你了。我知道你為了我的腿操碎了心。」
柳如煙：明哥哥你別這麼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安心養病，錢的事交給我。最多七天，我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楚明看著「七天」兩個字。手機屏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本來還算清秀的臉現在擰巴得像個核桃。
七天？
昨天晚上說三天。凌晨說一個禮拜。現在又一個禮拜重新算。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發過去一條語音。
「如煙，我剛才問了護士——她說手術台排到下周三。今天是周五。還有五天。五天之內必須把五十萬交上。你能——能不能先想想辦法？借一點兒也行。」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來。手指頭在被單上一下一下地敲。
三秒鐘後。
柳如煙：明哥哥你別被護士騙了。她們就是想早點收錢。手術台這個事兒吧，其實有彈性空間的。我認識一個朋友，她爸做心臟搭橋，拖了半個月才交錢，照樣排上了。你放心，真的不差這幾天。
楚明盯著那條消息，笑了。
是被氣笑的。
也他媽是被逗笑的。
柳如煙這個人——你說她壞吧，她是真心想對他好。你說她好吧，她那個好永遠掛在嘴上，永遠差那麼幾天。去年表的事拖了九個月，今年腿的事——他估計至少拖到年底。
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瘸了腿的狗。
他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的已經不是手術費的事了——是別的。
柳如煙那兩百萬，放在APP上，一天利息七萬。她自己說了，一禮拜後滾到三百萬。三百萬之後升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
十二萬。
一天。
他現在躺在病床上，一天要死要活地催她取五十萬——催出來了，自己也就拿到五十萬的手術費。剩下的錢繼續在APP上滾，滾到最後——柳如煙買了電梯房，柳小輝還了債，柳媽戴上了金鐲子。
他呢？
他瘸著一條腿，拿五十萬做了個手術。
然後呢？
楚明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不知道什麼時候燒了，燈罩裡面糊著一圈黑灰。他盯著那圈黑灰，眼睛裡慢慢浮出一層光——是算計的光。
不行。
不能光讓她取五十萬。
得想辦法——讓她取兩百萬。不對，是全部。全部取出來。交給他保管。
怎麼開口呢？
直接說「你把錢轉給我」肯定不行。柳如煙雖然蠢，但涉及到真金白銀，還是有點警惕心的。上次說讓她投P2P，她猶豫了三天。這次投那個星輝理財，也不知道是誰忽悠的，她倒是挺痛快。
算了。慢慢來。
先讓她答應儘快做手術。手術費交了，後面的事再說。
楚明重新拿起手機，又給柳如煙發了條微信。
「如煙，我剛才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著急——醫生說神經壞死的話，截肢都有可能。」
秒回。
柳如煙：什麼？！截肢？！你在哪個醫生嘴裡聽到的？我去找他去！
楚明：不是不是——就是可能。可能性很小。你不用擔心。
柳如煙：那就好。明哥哥你別自己嚇自己。神經壞死那是拖半年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這才拖了幾天？再說了，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又不是二十年前。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楚明盯著「我心裡有數」四個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心裡也他媽有數了。
這女人——指望她自己想明白，比指望豬會飛還難。
得換策略。
他拔了根鼻毛。疼得齜牙。然後把手機拿起來，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點鼻音，悶悶的，跟感冒了似的。
「如煙，我剛才想了一夜。」
「嗯？」柳如煙回得很快。
「要是這腿真治不好了——我不怪你。你千萬別為了我的事委屈自己。」
「明哥哥你說什麼傻話——」
「你聽我說完。」楚明打斷了她的語音，聲音里又多了點鼻音，「我知道你現在不容易。你從凡星離職了，全家指望著你。你媽住地下室，你爸癱瘓，你弟弟欠了九十三萬——你自己也苦。你別為了我這五十萬把自己逼死。」
柳如煙那邊沉默了。
楚明等了三秒，繼續發。
「你要是實在周轉不開——手術不做了。我瘸就瘸了。回頭配個假肢，也不耽誤我照顧你。」
又等了兩秒。
柳如煙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楚明按了接聽。沒說話。先嘆了口氣——是那種故意嘆出來的、帶著點顫抖的、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嘆息。
「明哥哥——」
「如煙。」楚明聲音壓得很低，「我剛才跟護士說了。把下周三的手術名額讓給別人。」
「你說什麼？！」
「讓給別人了。」
「你瘋了？！」柳如煙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電話那頭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她大概在熱昨天的排骨湯，「你憑什麼讓？那是你的腿！」
「如煙。」楚明又嘆了口氣，這次顫抖得更明顯了，「五十萬。你上哪兒弄五十萬？」
「我跟你說過錢夠了——」
「夠了你就轉給我。」
電話那頭頓住了。
鍋鏟碰鍋沿的聲響也沒了。只剩下灶台底下火苗呼啦呼啦的聲音，和水管滴答滴答的水珠。
楚明等了三秒。
「轉不了對吧？」
「明哥哥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楚明打斷她，「我知道你難。五十萬不是小數目。你跟林凡分手了，賣房子的錢不知道去了哪兒。凡星那邊你現在也不去了——你的工資卡我見過，一個月一萬二，年底雙薪。五十萬你不吃不喝得攢四年。你上哪兒弄去？」
「我有——」
「有？有什麼？真有你怎麼不轉給我？」
柳如煙張了張嘴。灶台那邊火苗又呼啦了一聲。
「我跟你說過了——銀行大額轉帳走流程——那個APP是理財產品——錢在裡面滾利息——現在取出來等於白扔——」
「什麼理財產品？」楚明聲音拔高了一點，但立刻又壓回去了，重新恢復那個低沉的、悶悶的鼻音，「如煙，你別被人騙了。現在的P2P跑路的還少嗎？你要把兩百多萬全投進去了？」
「不是P2P！是星輝理財！有正規牌照的！提現秒到！」
「那你給我提一個看看。」
電話那頭又頓住了。
楚明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瞄了一眼屏幕。電話還通著。秒數在跳。四十七秒。四十八秒。
「明哥哥。」柳如煙的聲音軟下來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你再等七天——就七天——七天之後我保證給你轉一百萬。五十萬做手術，五十萬給你買車——你不是一直喜歡寶馬X5嗎？低配的六十幾萬，我給你買。」
「我不要寶馬。」
「那你要什麼？奔馳？奧迪？你說——」
「我只要你給我轉五十萬。」
電話那頭第三次頓住了。
楚明聽到灶台那邊火苗關掉的聲音。然後是柳如煙挪了個位置，大概坐在破沙發上，因為沙發彈簧嘎吱響了一聲——跟他那張病床響聲一模一樣。
「明哥哥。」柳如煙咽了口唾沫，「你聽我給你算個帳。我現在帳戶餘額兩百三十二萬。日息百分之三。七天後滾到三百萬。升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利息十二萬。你再等七天——就七天——到時候別說五十萬，一百萬、兩百萬，全給你都沒問題。」
楚明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隻瘸腿狗越看越像柳如煙——看著是四條腿站著，仔細一看有一條腿是瘸的，還歪著腦袋跟你搖尾巴，一臉無辜。
「如煙。」他也咽了口唾沫，「我問你個事兒。」
「嗯？」
「你那個APP——叫什麼名字來著？」
「星輝理財。」
「下載連結發給我。」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明哥哥你也想投？」
「我投什麼。」楚明聲音還是悶悶的，「我幫你看看。我大學輔修過金融，理財產品的套路我比你懂。萬一是騙子，我幫你提前發現。」
「哎呀不會的——張阿姨都投了十多萬了，利息每天都到帳——」
「你發給我。」
柳如煙猶豫了好一會兒。灶台上那鍋排骨湯又重新熱上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她大概用肩膀夾著手機在舀湯，因為聲音忽近忽遠。
「行。等會兒掛了電話我發你。」
「現在發。」
「現在——行行行現在發。你等著。」
電話沒掛。柳如煙大概切出去發連結了。楚明聽到手指頭戳屏幕的聲音，戳了好幾下——她每次發東西都要戳好幾下，因為那個破手機屏幕有一塊不靈敏了，右上角，正好是發送鍵的位置。
「發過去了。收到了嗎？」
楚明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切出去看了一眼。微信上彈出來一個連結——星輝理財.apk。後面還跟著一個二維碼，旁邊配了一行字：掃描下載，領取新人紅包。
他把連結點開。頁面跳轉。下載界面彈出來。應用名稱：星輝理財。開發者：XX科技有限公司。
楚明盯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手機切回通話界面。
「如煙。」
「嗯？」
「這個APP——你投進去的錢，是誰讓你投的？」
「我自己發現的啊。朋友圈有個小姐妹在發，日息百分之二，我就加了個群了解了一下——」
「哪個小姐妹？」
「就是——以前凡星那個行政小周——你不認識。」
楚明沒說話。他確實不認識。但他知道凡星——林凡的公司。
「如煙你聽我說。」他聲音突然正經起來了，「你投進去兩百萬——這錢是你的全部身家。你現在不取，等它滾到三百萬。滾到三百萬之後呢？取出來嗎？」
「取啊！當然取！升完鑽石VIP就取！」
「升完鑽石之後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你會捨得取？」
柳如煙張了張嘴。
「百分四之後還有沒有至尊VIP？」
「有——一千萬升至尊——」
「一千萬之後呢？還有沒有更高等級的？」
柳如煙沒說話。
楚明也沒說話。他等著。等了好幾秒。
然後他換了個語氣——不再是悶悶的鼻音了，變成了溫柔的、深情的、像在說臨終遺言的那種語氣。
「如煙。我想好了。」
「嗯？」
「手術不做了。」
「什麼——」
「你聽我說完。」楚明從床上坐起來，病號服的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胸口一片被涼蓆硌出的紅印，「如果你現在取五十萬出來，等於一天扔一萬五。這錢是你翻身的機會。我不能為了我這條腿，毀了你的前程。」
「什麼前程——」
「就是前程。你剛才算了——七天後三百萬，一天利息十二萬。一個月三百六十萬。一年——你自己算算。你一年能賺四千多萬。你馬上就是高淨值人群了。我呢？我就是個開滴滴的，一個月萬把塊錢。我配不上你。」
柳如煙那邊徹底安靜了。連灶台上排骨湯的咕嘟聲都停了。
好幾秒後。
「明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楚明聲音又多了點鼻音，「你以後住電梯房了，開寶馬了，身邊圍著一群有錢人。我一條瘸腿的滴滴司機站在你旁邊——你不嫌丟人嗎？」
「我不嫌！」
「我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抽鼻子響。
然後柳如煙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哭——是感動的。被那種「他願意為我犧牲腿」的深情感動得一塌糊塗。
「明哥哥你給我聽著。七天。就七天。七天後我的錢到帳了，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治腿。第二件事——給你買豪車。第三件事——給你開個公司。你別再說自己沒出息。你比誰都有出息。」
楚明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立刻壓回深情模式。
「如煙——你對我太好了。」
「是你對我太好了。」柳如煙聲音還抖著，「你腿都這樣了，還想著替我省錢。我柳如煙這輩子能遇到你，值了。」
兩人隔著電話深情了好一會兒。
掛斷之後。
楚明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還顯示著通話記錄——柳如煙，通話時長：十一分四十二秒。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切到微信。手指頭飛速地戳屏幕。
不是給柳如煙發。
是給另一個人發的。
備註名：黃哥。
楚明：黃哥，跟你說個事兒。柳如煙那女人手上有兩百萬。
黃哥：？？？
楚明：真的。她投了個理財APP，帳戶餘額兩百三十二萬。利息一天七萬。
黃哥：臥槽？什麼APP？
楚明：叫什麼星輝理財。我還沒下載。反正她那錢一時半會兒取不出來。她說了，要再放七天，滾到三百萬才取。
黃哥：那你上次說的那個數——
楚明壞笑一聲，手指快速打了幾個字：穩住，她那錢跑不了。這兩天我再去演一出——就說醫生催手術費。能催出來最好，催不出來也無所謂。反正七天後是三百萬，一個月後是五百萬。到時候想個辦法讓她把錢轉給我。
黃哥：那你腿呢？
楚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腳趾頭在被子裡又偷偷摸摸彎了一下。腳心那種螞蟻爬的癢感已經持續好幾天了。護士站那個馬尾辮剛才經過的時候，他差點沒忍住掀開被子撓。
但這些都是小事。
他給黃哥回了條消息。
楚明：腿算什麼。等搞到那三百萬，別說腿，第三條腿都能給你接上。
發完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
翻了個身。
盯著牆上那塊水漬，笑了。
同一時間。柳家地下室。
柳如煙把電話掛斷，手機扣在灶台上。
排骨湯已經熱好了。她舀了一勺嘗了一口——太淡。忘了放鹽。但她也懶得再加了。端著豁了口的瓷碗坐到破沙發上，腦子裡還在轉楚明剛才那幾句話。
「我不能為了我這條腿，毀了你的前程。」
她眼眶又紅了。
多好的人。為了她，連腿都願意犧牲。
她端起碗一口喝了半碗湯。湯麵上漂著層油花，骨頭的骨髓煮化了流出來，在碗底凝成一小塊肉凍。她嚼著那塊肉凍，心裡默默發了誓。
七天後錢一到帳——先取一百萬給楚明治腿。再取一百萬給他買車。剩下的繼續滾利息。等滾到一千萬——給他開個公司。讓他當老闆。再也不用開滴滴了。
她想到楚明坐在寶馬車裡的樣子，笑了。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隻斷了帶子的涼鞋，和腳趾頭上掉了一半的淺粉色指甲油。
再過七天。全部換新的。
她把碗放下，拿起手機重新打開星輝理財APP。
帳戶餘額：¥2，324，000.00。
數字一閃一閃的。
她舔了舔嘴唇。把App關了，又打開。來來回回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嘴角掛著的笑——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