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菜市場，上午九點半。
柳母穿著那雙踩了三年的人字拖，鞋底子磨得比紙還薄，走在水漬斑斑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她身上那件花襯衫洗得泛白，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但今天走路的架勢跟往常完全不一樣——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上翹，左手挎著個破竹籃子，右手死死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著星輝理財的帳戶餘額。
她停在豬肉攤前頭。
賣肉的老周正抄著刀剁排骨，案板上震得肉末橫飛。一見柳母，習慣性地抄起一塊前腿肉：「柳姐，今天還是老規矩？前腿肉來半斤？十六塊八——」
「給我切兩斤最貴的土豬排骨。」柳母把手機往案板上一拍，屏幕朝上，聲音大得旁邊賣菜的大媽都扭過頭來。
老周愣了一下，手上刀懸在半空：「土豬排骨？那玩意兒四十八一斤——兩斤就九十六了。」
「九十六怎麼了？」柳母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窮親戚，「讓你切就切。挑帶軟骨的那根。」
老周撓了撓油光鋥亮的腦門，彎腰從冰櫃裡拖出半扇土豬排骨，抄起砍刀剛要下刀——
柳母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APP推送。星輝理財的消息欄彈出來一條紅底金字的通知，還帶著個炸開的煙花特效：【限時活動】今日充值即享額外加息2%！僅限三小時！錯過再等一年！
柳母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她把手機抓起來，湊到鼻子跟前。鼻尖差點戳到屏幕上。手指頭在「立即充值」那個按鈕上懸了大概兩秒，然後猛地點進去——活動詳情：現有餘額¥50，000.00，今日充值滿¥300即可享受日息額外增加2%。原日息3%，活動期間日息5%！
「五——」柳母嗓子眼裡擠出半個音，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抬起頭，看了眼老周手裡那塊還沒來得及下刀的土豬排骨，又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眼排骨。
老周的刀還懸在半空：「切不切？」
「等等！」柳母一把按住他手腕，「我算一下。」
她打開計算器，手指頭戳得屏幕啪啪響——餘額五萬，日息原本百分之三，一天一千五。現在充值三百，激活百分之五——五萬零三百，日息百分之五，一天兩千五百一十五！
多充三百塊，一天多賺一千零一十五！
「他媽的——」柳母脫口而出。旁邊挑菜的大媽又扭過頭來，老周也愣住了，砍刀懸在排骨上頭，油順著刀尖往下滴。
柳母完全沒理他們。她手指頭在屏幕上飛速戳——三百塊，換一天多賺一千，三天就是三千，七天就是七千——這帳要是都算不明白，她還搓什麼麻將？
但問題是——她今天出門就帶了三百塊現金。手機微信里還有兩百多，是留著交水電費的。
猶豫了大概三秒。
她把排骨的事情忘了個乾淨。
充值。金額：¥500.00。確認支付。輸入密碼——付款成功。
頁面跳轉。餘額刷新：¥50，500.00。日息預估：¥2，525.00。活動標籤：加息進行中。
柳母盯著那串數字，嘴角從耳朵根咧到另一邊耳朵根，露出後槽牙上鑲的那顆十年前的銀牙，在菜市場的日光燈底下閃了一下。她把手機揣回褲兜，轉身就走。
「哎哎哎——」老周舉著砍刀喊她，「排骨！你的排骨！」
「排骨不要了！」柳母頭也不回，竹籃子甩在胳膊上哐啷哐啷響，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水漬里，濺了一褲腿泥點子，「給我撿兩把爛菜葉子！」
「啥？！」
「爛菜葉子！不要錢的那種！」她回過頭，一臉理直氣壯，「你們家賣菜不是爛了就扔嗎？給我撿幾把！我回去煮湯！」
老周舉著砍刀的手僵在半空。旁邊賣菜的大媽推了推老花鏡。隔壁賣豆腐的小媳婦捂著嘴噗嗤笑出聲。
柳母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她走到菜攤邊上，彎腰在垃圾桶里翻了翻，撿出幾棵外葉發黃、菜心還勉強能看的上海青，塞進竹籃子裡。然後又繞到豆腐攤，指著案板上切剩下的豆腐邊角料：「那玩意兒沒人要吧？」
豆腐西施憋著笑：「大姐，那都是碎的，沒法賣。」
「沒法賣正好。送我。」
豆腐西施拿塑膠袋給她裝了半斤碎豆腐，遞過去的時候還多看了她兩眼——這大姐以前雖然也摳，但沒摳到在垃圾桶里撿菜葉子的程度。今天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柳母接過碎豆腐，轉身往菜市場外頭走。竹籃子裡裝著三棵爛菜葉子、半斤碎豆腐，和一根從地上撿起來的、不知道誰掉的胡蘿蔔——裂了口子，但洗洗還能吃。
她走到菜市場門口，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APP推送，是微信群消息。她點開一看——「星輝理財VIP交流群」。群里正熱鬧著。
「我今早又充了五千！日息5%爽死了！」
「樓上你充晚了，我八點就充了，現在已經賺了八十塊利息了！」
「姐妹們沖啊！活動就三小時！錯過這村沒這店！」
柳母站在菜市場門口，盯著群里刷屏的消息，舔了舔嘴唇。她點開自己的帳戶餘額又看了一眼——¥50，500.00。日息5%，今天利息兩千五百二十五。
兩千五百二十五。
她在凡星當保潔那會兒，一個月工資三千二。
現在一天頂過去二十天。
她把手機往褲兜里一揣，拎著爛菜葉子往地下室走。人字拖踩在城中村坑坑窪窪的巷子裡，水漬濺到小腿肚上，花襯衫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露出腰後頭一坨被鬆緊帶勒出的贅肉。她完全沒注意。腦子裡轉的全是數字——五萬零五百，今天利息兩千五，明天餘額五萬三，後天五萬五千五——一個禮拜後——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但知道肯定破六萬。
六萬。
她在凡星拖了三年地，工資卡里最多的時候也就存過一萬二。
現在呢？躺在床上就有錢。
回到地下室的時候，柳如煙正坐在破沙發上，抱著手機發呆。她今天換了條黑色的瑜伽短褲，褲邊卷到大腿根，兩條白花花的腿交疊著架在茶几上，腳趾頭塗著新買的淺粉色指甲油——昨晚連夜塗的，因為覺得馬上要變有錢人了，指甲不能寒磣。上身是件白色的吊帶背心，料子薄得透光，肩帶細得像兩根麵條，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看得一清二楚。她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幾縷碎發貼在汗津津的脖子上，胸口那道溝在手機屏幕的藍光下若隱若現。
「媽，你買啥了？」她抬頭瞟了一眼柳母的竹籃子。
「排骨賣完了。」柳母臉不紅心不跳地把爛菜葉子從籃子裡掏出來，扔在灶台上，「就剩點青菜。今天吃素，清清腸胃。」
柳如煙低頭看了眼——三棵外葉發黃的上海青，半袋碎豆腐，一根裂了口子的胡蘿蔔。她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自從昨晚跟柳小輝掰扯完那場數學題之後，她的注意力全在APP上，連飯都懶得吃了。
柳母把爛菜葉子扔進水槽，一邊洗一邊回頭看她閨女：「帳戶多少了？」
「兩百四十——不對，剛刷新了，兩百四十三萬。」柳如煙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對著她媽，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媽你知道今天利息多少嗎？七萬二！」
「七萬二？！」柳母手裡的菜葉子掉進水槽里，濺了一臉水。她抹了把臉，三步並兩步湊到沙發跟前，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行綠色數字，「就昨天一晚上？多了快二十萬？」
「嗯。」柳如煙蹺著腳趾頭，聲音裡帶著股子懶洋洋的得意勁兒，「小輝昨晚給我算了——再放六天，破三百萬。升級鑽石VIP。到時候一天利息十二萬。」
「十二萬？」柳母咽了口唾沫。她手上還滴著水，滴在柳如煙肩膀上，但柳如煙連擦都沒擦。
「一天。」柳如煙強調了一遍，「不是一個月。一天。」
柳母一屁股坐在破沙發上。沙發彈簧嘎吱慘叫一聲，彈出來三根。她盯著手機屏幕，嘴唇翕動了半天，然後突然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
「媽你幹嘛？」
「我也充！」柳母手指頭戳在屏幕上，打開星輝理財APP，「今天有限時加息活動——你看到了嗎？額外加2%！日息變5%！我剛在菜市場充了五百塊——不對，早知道把那兩百水電費也充了！」
柳如煙皺了皺眉：「媽你悠著點——不是說好了嗎？放七天就取一百萬出來。」
「七天？」柳母抬起頭，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如煙，你是不是沒算明白？你現在本金兩百萬——不，兩百四十三萬。七天之後三百萬。三百萬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你再放七天——不，再放一個月——你自己算算多少錢？」
「我算過了——」
「你沒算！」柳母把手機啪地拍在茶几上，屏幕亮著充值頁面，「你想想——一個月後，三百萬滾成——滾成多少？」
「將近四百萬。」柳小輝從上鋪探下腦袋。他還是那條大褲衩，鬆緊帶徹底廢了，褲腰垮在胯骨上，露出大半截灰色內褲。但臉上那副表情像在發表學術論文，「我昨晚重新算了一遍——按日息百分之四復投，三十天後餘額約等於三百九十七萬。四十天後破五百萬。五十天後破六百萬——」
「行了行了！」柳如煙擺手打斷他，「算那麼遠幹嘛。七天後必須取一百萬。這是說好的。」
柳小輝和柳母對視了一眼。
然後柳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如煙，你聽媽一句。媽這輩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現在帳戶里有兩百四十三萬——不對，等會兒利息到了就是兩百五十萬——這是咱柳家祖墳冒青煙才能有的機會。你取一百萬出來，等於親手把祖墳的青煙掐滅一半。」
「可楚明那腿——」
「楚明那腿媽不是說不治。」柳母站起來，走到柳如煙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花襯衫的下擺還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腰上的贅肉堆成兩道褶子，但臉上那副表情比大學教授還篤定，「媽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帳戶滾到四百萬。到四百萬之後取一百萬出來，還剩三百萬繼續滾利息。你自己算算——四百萬取一百萬，跟兩百五十萬取一百萬，能一樣嗎？」
「就是就是！」柳小輝從上鋪翻身坐起來，被子滑到地上露出光著的上半身，肋骨一根根凸著，「姐，你現在取一百萬，等於砍了四成的雞。四成！你養過雞嗎？雞砍了四成還能下蛋？肯定下不了！得等雞再養肥點——養到四百萬——到時候取一百萬，雞還剩三百萬，照樣一天下十二萬的蛋！」
柳如煙看著他倆。一個光著膀子肋骨凸出的弟弟，一個頭髮花白但眼睛發亮的媽。倆人臉上同一種表情——是那種賭徒看到骰子滾出了三個六、正等著莊家賠錢時的表情。
她咬著嘴唇。瑜伽短褲在破沙發上蹭得皺巴巴的，吊帶背心的一根肩帶滑下肩膀，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涼蓆硌出的紅印子。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2，430，000.00。數字一閃一閃的。
「那……楚明那邊怎麼交代？」她咽了口唾沫，「他昨晚又發微信了。說醫生催手術費催得緊。再拖下去手術台排不上。」
「排不上正好！」柳小輝順嘴又禿嚕出來了。
柳如煙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說什麼？！」
「不是不是——我是說——」柳小輝捂著後腦勺，大褲衩松得快掉地上了，「你跟他說——錢在走銀行流程。大額轉帳走流程這種事，有錢人都經歷過。他楚明沒經歷過幾百萬的轉帳，不懂很正常。你就跟他說——再等七天。七天後轉他一百萬。五十萬做手術，五十萬給他買車。」
「他要寶馬X5。」
「那就買X5！六十萬低配，七天後一天利息十二萬，六天就夠買一輛！六天！」柳小輝雙手一攤，「姐你自己算——他現在追著你要五十萬，你就給他五十萬。但你只要拖六天，就能給他一百萬。你是願意給他五十萬讓他覺得你摳，還是願意給他一百萬讓他覺得你大方？」
柳如煙張了張嘴。
這話——居然有那麼一丁點道理。
柳母在旁邊補了一刀：「再說了，如煙。楚明那腿——醫生說要截肢了嗎？」
「沒有——但說神經會壞死——」
「會壞死又不是已經壞死了。醫生說『會壞死』的意思，就是還有時間。你想想——你以前上班的時候，領導跟你說『這個方案會出問題』，你也不會當場辭職吧？一個道理。」
柳如煙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手機，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屏幕上那個鉑金VIP的標籤。標籤一閃一閃地泛著銀邊。
柳小輝從上鋪跳下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湊到她跟前。他難得沒嬉皮笑臉，小眼睛裡帶著點正經的認真：「姐。你信我一次——不，你信你自己一次。你想想——你投進去兩百萬的時候，有人攔你嗎？有。我攔過，媽攔過，連張阿姨都說『小心是騙子』。但現在呢？兩百四十三萬了。再過七天，三百萬。再過一個月——你自己心裡清楚。」
柳如煙盯著屏幕。¥2，430，000.00。那行數字安安靜靜地掛著，比任何人的勸說都有說服力。
她深吸一口氣。
「行。那就再放——再放七天。但七天之後必須——必須取一百萬。」
「成交！」柳小輝一拍大腿，拍得大腿上那坨肉顫了三顫，「姐你放心——七天之後你就是鑽石VIP，一天十二萬——到時候別說一百萬，兩百萬都不是問題！」
柳如煙沒說話。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屏幕的溫度透過吊帶背心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溫溫的。她閉眼，腦子裡飛快地轉——七天，三百萬，鑽石VIP，一天十二萬。媽的電梯房，小輝的債，楚明的腿——全都夠了。
全都夠了。
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柳母見閨女終於想通了，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到灶台前，把水槽里那三棵爛菜葉子撈出來。她一邊切菜一邊哼著《好日子》，破砂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碎豆腐和裂了口的胡蘿蔔扔進鍋里，撒了撮鹽，滴了兩滴醬油，攪和攪和就算一頓午飯。
她端著豁了口的瓷碗坐到破沙發上，吸溜了一口豆腐湯，砸吧砸吧嘴。然後想起什麼似的，掏出手機又打開星輝理財APP，點進充值頁面。
「如煙。」
「嗯？」
「你說——我現在這五萬零五百，日息百分之五，一天兩千五。再放七天——」
「媽！」柳如煙睜開眼，一臉無語，「你那五萬還是留著自己養老吧。別全砸進去。」
「砸進去怎麼了？」柳母放下碗，一臉不高興，「你嫌五萬少？你看不起五萬？五萬怎麼了——五萬放七天，也滾到快六萬。六萬再放一個月——你幫我算算——」
「媽，我給你算。」柳小輝蹲在上下鋪旁邊，打開手機計算器，「五萬零五百。日息百分之五。本金不復投的情況下，一天兩千五。七天之後利息一萬七千五，本金加利息六萬八。但如果你每天利息都復投——」
「復投復投！必須復投！」柳母揮著筷子，碎豆腐渣從筷子上甩出去，粘在柳如煙膝蓋上。柳如煙皺了皺眉，拿紙巾擦了。
「復投的話——七天之後餘額約等於七萬二。」柳小輝把計算器屏幕翻轉過來，「十五天後破十萬。」
「十萬！」柳母眼睛亮了。她放下碗，站起來在沙發前頭來回走了兩圈。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個個灰腳印，「十萬——你張阿姨投了十五萬——我得超過她——不行，我得再充點。」
「你還有錢嗎？」柳如菸頭也不抬地問。
「有！」柳母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一把零錢——二十的、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三個硬幣。她一張一張捋順，擺在茶几上，「這是今天本來準備交水電費的——兩百三十八塊。還有上次你給我的那個紅包——我藏在枕頭底下——」她轉身去上下鋪那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紙包，打開一數——六百。
「這八百三十八——全充了！」
「媽！」柳如煙坐起來，瑜伽短褲往上又縮了一截，大腿內側的皮膚在破沙發上蹭出一道紅印子，「你瘋了？水電費不交了？房東明天來收租——」
「房東那老東西拖兩天能死？」柳母頭也不回，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起，「他要是催，你就跟他說——我閨女馬上變千萬富翁了，到時候不但交租，還把他這破地下室整棟樓買下來！讓他等著！」
充值。¥800.00。確認支付——餘額不足。她把微信里最後一筆零頭也掃進去，湊了個整——¥838.00。支付成功。
頁面跳轉。餘額刷新：¥51，338.00。日息預估：¥2，566.90。
柳母盯著那串數字，笑了。笑得後槽牙那顆銀牙又閃了一下。她端起碗把剩下的豆腐湯一口乾了，抹了把嘴角的油，站起來走到柳如煙跟前，把手機翻轉給她看。
「看看——五萬一千三。再過一個月——」
「十萬。」柳小輝幫她回答。
「十萬！」柳母重重點頭，「媽以前在凡星拖地，一個月三千二。一年三萬八。十年三十八萬。十年！現在呢？躺在床上刷手機，一個月賺到過去兩年半！」
她說完把手機往褲兜里一揣，拎起竹籃子轉身往外走。
「媽你去哪兒？」
「再去趟菜市場。看看垃圾桶里還有沒有能吃的——你張阿姨家養了只雞，我順便去要點雞糞，回來澆澆牆角那盆蒜苗——那盆蒜苗要是能省兩塊錢，又可以多充兩塊錢進去！兩塊錢日息百分之五，放一個月——」
柳如煙看著她媽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聽著人字拖啪嗒啪嗒的聲音漸漸遠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柳小輝從上下鋪那邊走過來，拿起計算器繼續按。
「姐，我剛才又發現一個新玩法。」
「什麼玩法？」
「APP里有邀請獎勵。你邀請一個新用戶充值滿一千，你自己拿五十塊獎勵。五十塊再充進帳戶——」
「小輝。」柳如煙打斷他，「你先把你那褲子穿上。鬆緊帶都松成什麼樣了，屁股都露出來了。」
柳小輝低頭看了一眼，把褲腰往上拽了拽。但手一松，又滑下來了。他索性不管了，一屁股坐到沙發旁邊，手機舉到她面前。
「姐你先別管我的褲子。你看——這是APP剛推的新活動——『至尊加息券』。分享到三個微信群，就能領一張日息額外加1%的券——我已經發到『相親相愛一家人』了，張阿姨都領完了——」
柳如煙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是張阿姨在群里發的消息：這券真的能用！我今天利息多了三百！[截圖]
她盯著截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退出微信群，重新打開帳戶頁面。¥2，430，000.00。數字還安安靜靜地掛著。
她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語：「再放七天。就七天。」
話音剛落，屏幕上彈出來一個提示框——【系統消息】恭喜您升級為鉑金VIPⅡ檔！日息提升至3.2%！距離鑽石VIP還差¥570，000.00！
柳如煙愣了。
柳小輝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姐！升級了！鉑金Ⅱ檔！3.2%了！不用等七天——按3.2%復投，大概五天就破三百萬——」
「真的？」
「真的！我給你算——」
柳小輝的話被電話鈴聲打斷了。
柳如煙的iPhone13響了——不是微信，不是手機通話，是APP內的語音電話功能。屏幕上彈出一個頭像：藍色底，白色字，寫著「星輝理財客服中心」。頭像底下是一行小字：VIP專屬服務熱線。來電號碼——400開頭。
她愣了一下。
然後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標準的普通話，帶著點南方口音，語氣溫和又禮貌：「您好，請問是柳如煙女士嗎？」
「是我。」
「柳女士您好，我是星輝理財的VIP專屬客服，工號0173。系統檢測到您的帳戶已升級為鉑金Ⅱ檔VIP，首先恭喜您！其次——我們這邊有一個限時邀請活動，想跟您介紹一下。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柳如煙坐直了。她下意識扯了扯吊帶背心的肩帶，把滑下肩膀的那根重新拉好。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點壓抑不住的期待。
「方便。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