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接起電話的時候，嗓子眼裡還卡著一口排骨湯沒咽下去。
「方便。你說。」
電話那頭，客服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三歲小孩：「柳女士您好，我是星輝理財VIP專屬客服工號0173。系統檢測到您的帳戶已升級為鉑金Ⅱ檔VIP，首先恭喜您！其次呢——我們這邊有一個限時邀請活動，想跟您介紹一下。」
柳如煙坐直了。吊帶背心的肩帶又從肩膀上滑下來，她沒顧上拉。胸口那道溝在手機屏幕藍光下擠得更深了，鎖骨窩裡積著層薄汗，在昏暗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什麼活動？」
「是這樣的——您現在已經是鉑金Ⅱ檔VIP了，享有專屬邀請權益。只要您邀請三位新用戶註冊並充值滿一千元，系統會在下周一自動給您發放一張『至尊加息券』，使用後您的日息可以在現有基礎上額外提升1.5%，持續整整七天。」
柳如煙腦子開始轉了。
百分之三點二，加上百分之一點五——百分之四點七。
「四點七？」她脫口而出。
「是的柳女士。鉑金Ⅱ檔日息百分之三點二，加上至尊加息券百分之一點五，就是百分之四點七——比鑽石VIP的百分之四還高出零點七個百分點。而且——」客服頓了頓，語氣里多了點神秘感，「這個券是不限帳戶餘額的。也就是說，您不需要等到升級鑽石VIP，就能提前享受到接近至尊VIP的收益水平。」
柳如煙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那口排骨湯的油花味兒還沒散。
三百萬，日息百分之四點七——一天十四萬一千。
「邀請三個人——是吧？」
「對的。三個人，每人充值滿一千就行。您可以把邀請連結發到朋友圈或者微信群——對了，我看您已經加了我們的VIP交流群對吧？群里的張阿姨就是通過邀請家人拿到了加息券，昨天剛領的，今天日息已經漲到百分之三點五了。」
柳如煙下意識看了一眼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消息刷得飛起——張阿姨正在裡頭炫耀截圖：今日收益¥6，250.00。底下配了三個鞭炮表情。
「行。這個邀請連結——在哪兒？」
「我馬上簡訊發給您。柳女士，活動截止到明晚十二點，您抓緊時間哦。」客服笑了一聲，笑聲甜得發膩，「加油！爭取早日升級至尊VIP！」
電話掛了。
柳如煙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深吸一口氣。吊帶背心的布料在胸口起伏了兩下，鋼圈勒出的那道紅印子又深了一點。她盯著屏幕上的帳戶餘額——¥2，430，000.00——然後抬頭看向柳小輝。
「小輝。」
「嗯？」
「把那個至尊加息券的規則再給我念一遍。」
柳小輝從計算器上抬起腦袋，大褲衩徹底滑到胯骨上掛著，露出大半截灰色內褲。他眨巴著眼睛：「啥加息券？」
「客服剛說的。邀請三個人充值滿一千，送一張加息券，日息額外加百分之一點五——百分之三點二加百分之一點五等於四點七。三百萬日息四點七——一天多少？」
柳小輝的腦子比計算器還快：「十四萬一！姐！一天十四萬一！比鑽石VIP還高！」
「比鑽石VIP還高。」柳如煙重複了一遍。她從破沙發上站起來，包臀裙還皺在大腿根，涼鞋帶子還斷著一根，但臉上那副表情——跟剛才接電話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是在做夢，現在是在算帳。夢想是一回事，算帳是另一回事。帳算明白了，夢想就更近了。
「你手機給我。我這就把連結發朋友圈——不對，發『相親相愛一家人』。張阿姨能拉三個，我還能拉不了三個？」
柳小輝從上鋪跳下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大褲衩差點直接滑到腳踝。他把褲腰往上拽了兩拽，湊到柳如煙跟前：「姐——你別光拉人頭。你得讓他們充值！充值滿一千才算！」
「我知道。」柳如煙手指頭在屏幕上戳得飛起，「咱媽五百——不對，咱媽剛才又充了八百三十八——她夠了。你——算了你沒錢。張阿姨已經有了。還有誰？」
「表姐！大姨家的那個！」
「她連微信都不怎麼用——」
「打電話！姐！四點七的日息——三百萬本金一天十四萬一！她充一千塊進去，過幾天你翻倍還她！這帳小學生都會算！」
柳如煙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打開通訊錄，翻到「表姐」兩個字。
電話撥出去了。
響了好幾下，沒人接。凌晨四點——確實沒人會接。但她又撥了一遍。第二遍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如煙？你這大半夜的——」表姐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起床氣和警惕，「出啥事了？你媽不好了？」
「表姐——不是不是——是我有個好事兒跟你說。」柳如煙聲音壓低了一點，但那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勁兒怎麼都遮不住，「你知道我現在搞理財嗎？就那個星輝理財APP——我現在帳戶里有兩百多萬了——」
「什麼？！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林凡給的——」話說了一半，柳如煙頓了一下，「不是——是他公司分紅的。反正錢在我手上。表姐你聽我說——你現在下載這個APP，充一千塊錢進去，過幾天我還你兩千。不，三千。」
表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聲從話筒里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如煙，你老實跟我說——這APP是不是傳銷？」
「不是！怎麼是傳銷！有正規牌照的！張阿姨都投了十多萬了！提現秒到！」
「那你提一個給我看看。」
柳如煙張了張嘴。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表姐嘆了一口氣：「如煙，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過這東西。你說日息三點幾——哪有這種好事？銀行定期一年才百分之二。你這APP一天賺銀行一年半的利息——你自己想想，靠譜嗎？」
「表姐——你不懂——這是新提的理財產品——人家是有實體公司的——」
「行行行。我睡了。」表姐語氣里已經帶了點不耐煩，「你賺錢是你的事。一千塊我是不投的。你也小點心，別全砸進去。」
電話掛了。
柳如煙盯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臉色有點發青。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手機彈起來掉在裂了道口的彈簧上，彈了兩彈。
「你看——什麼人啊。」她扭過頭看柳小輝，「我好心給她指條財路，她倒好——說我是傳銷。」
「姐你別生氣。」柳小輝湊過來，小眼睛裡放著精光，「表姐那種人——沒見過世面。你看張阿姨——人家殺價能跟菜販子掰扯十分鐘的人——都敢投。這說明什麼？說明眼界跟學歷沒關係。表姐是初中畢業，格局小了。」
「那她算不算邀請名額？」
「算個屁。她都不充。」
柳小輝從褲兜里掏出自己手機，打開微信通訊錄從頭往下翻。翻了好幾頁，突然停下。
「姐——你看這個人。」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備註名：老黃。頭像是個叼著煙的光頭。
「這誰？」
「我以前工地上的工友。現在開大排檔的。人傻錢多——不是，人實在，手裡有點閒錢。我上次找他借過一千五，還了。他對我印象還行。要不——我給他發個消息？」
「他不是你債主嗎？」
「不是不是。債主叫黃哥。這是老黃。姓黃的多了去了。」柳小輝已經開始打字了，「我就跟他說——哥，有個好項目，日息三點幾，投一千半個月回本。他肯定心動。」
「你別——萬一他真投了，回頭虧了怎麼辦？」
「姐！」柳小輝一臉不可置信，「你剛才還說不是傳銷。怎麼現在就怕人虧了？你自己信不信這APP？信，就拉人。不信，就提現。你別兩頭都占著——又要日息四點七，又怕害了別人。」
柳如煙張了張嘴。
這話——居然有那麼一丁點道理。
她沒說話。柳小輝當她默許了，手指頭在屏幕上戳得飛起。
就在這時候，柳如煙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微信。不是APP推送。是正兒八經的電話鈴聲——iPhone默認的那個，噔噔噔噔噔噔。
屏幕上顯示：市二院骨科主治醫生 李主任。
柳如煙愣了一下。她手機里存了這個號，還是前幾天楚明住院的時候存的。李主任這人——五十來歲，說話不拐彎，每次打電話都是催費。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抖了大概三秒。吊帶背心的肩帶又滑下來了，鎖骨下方那片涼蓆印子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紅。她舔了舔嘴唇，按下接聽。
「喂，李主任。」
「柳女士。」電話那頭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念判決書，「我打了好幾遍，一直占線。楚明這邊——你們到底什麼時候交錢？」
「我不是說了嗎——在走銀行流程——大概——」
「大概七天？」李主任打斷她，語氣里多了點火藥味，「柳女士，我跟你說清楚。楚明這條腿，我們不是不治。但醫院有醫院的規定——急救通道是給危重病人的。楚明現在強行占用急救資源卻不繳費，財務科已經給我下了最後通牒。明天上午十二點之前，必須交齊五十萬預付金。如果交不齊，我們只能給他辦強制出院。」
「強制出院？！」柳如煙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李主任你怎麼能這樣——他那腿你不是說拖下去會壞死嗎？！」
「壞死也是你們家屬自己的選擇。」李主任語氣冷下來，「我們醫院不是慈善機構。有病床，有手術台，有排隊的病人——你不交錢，後面交錢的就得等著。柳女士，我跟你說句實話——楚明這條腿，現在手術還能保住。再拖下去，壞死面積擴大到膝蓋以上，到時候別說手術，神仙來了都得截肢。」
「截——」
柳如煙嗓子眼裡那個「肢」字沒擠出來。她一隻手攥著手機，另一隻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幾個白印子。
「明天中午十二點。」李主任重複了一遍，「過了點，系統註銷住院信息。你們自己看著辦。」
電話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柳如煙還攥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她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燒了，燈罩里糊著圈黑灰，上頭還粘著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去的蒼蠅紙，上頭黏著幾隻乾癟的蒼蠅屍體。
好一會兒，她沒說話。
柳小輝從旁邊探過腦袋：「姐？怎麼了？楚明那邊——」
「閉嘴。」柳如煙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
柳小輝識趣地閉了嘴。大褲衩子又滑下來了，他往上拽了拽，縮回破沙發上。
柳如煙站起來。
包臀裙的裙擺在大腿根出一道皺褶，涼鞋斷了的那根帶子拖在水泥地上，她光著一隻腳踩在涼蓆上。她走到灶台邊，端起砂鍋里剩下的排骨湯——湯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層白花花的豬油。她一仰脖子，咕咚咕咚把半鍋湯全灌進去了。油珠子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鎖骨窩裡，她用手背一抹。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星輝理財APP。
帳戶餘額：¥2，430，000.00。數字一閃一閃的。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又打開收益明細——昨天下午充的兩百萬，今天凌晨利息七萬二，剛才她媽在菜市場充了三百——不對，後來又充了八百三十八——小輝的債主們的利息——她腦子開始飛快地轉。
三百萬。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一天十二萬。十二萬——明天中午十二點，必須交五十萬。
她能把五十萬取出來嗎？
能。當然能。帳戶里兩百四十三萬，取五十萬還剩一百九十三萬。一百九十三萬日息百分之三點二——不對，降到黃金VIP了，日息百分之二。一天利息從七萬多直接跌到三千多。
三千多。
她現在一天賺七萬。取五十萬之後，一天賺三千多。
「操。」她脫口而出。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打了個轉。
柳母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竹籃子放在門口，籃子裡裝著三棵爛菜葉子、半袋碎豆腐和一根裂了口子的胡蘿蔔。她腳上那雙人字拖踩在水漬里，花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露出腰上那坨贅肉。她站在門口，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充值頁面，臉上的表情——像剛從賭場出來贏了第一把的人。
「如煙，誰打的電話？臉色那麼難看。」
柳如煙沒回頭。她把APP關了又打開，打開又關了。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每一次那行數字都安安穩穩地掛在頁面上——¥2，430，000.00。
「李主任。」
「哪個李主任？」
「楚明那腿的主治醫生。」
柳母愣了一下，把那籃爛菜葉子往灶台上一扔，三步並兩步走到沙發跟前。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個個灰腳印。
「他說什麼了？」
「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交五十萬。不交就強制出院。」
「強制出院就強制出院唄。」柳小輝從上鋪探下腦袋，褲衩子差點直接從腰上掉下來，「他那腿本來就不是咱家的事——他又不是柳家的人——」
「你閉嘴！」柳如煙猛一回頭。她眼睛裡有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心疼，是煩躁。是那種人正在做著發財夢、被現實一盆涼水澆醒的煩躁。
柳小輝縮回去了。
柳母一屁股坐在破沙發上。沙發彈簧嘎吱慘叫一聲，又彈出來一根。她翹起二郎腿，左腳人字拖掛在腳趾頭上一晃一晃的。
「如煙，你著急就取唄。帳戶里不是有兩百多萬嗎？五十萬算什麼——先取了，剩下的繼續放著。一天利息不也還有好幾萬——」
「媽你不懂。」柳如煙把手機翻轉給她看，「你看——兩百四十三萬。日息百分之三點二。取五十萬之後剩一百九十三萬——降級到黃金VIP，日息百分之二。一天利息從七萬七變成三千八。」
「三千八？」柳母眉毛挑了一下，「那也可以啊——一天三千八，一個月也十幾萬——比你以前在凡星拖地強多了。」
「可是——」
「可是什麼？」柳母斜眼看著她閨女，「如煙，你想想——楚明那腿要是真瘸了，你不得伺候他一輩子？現在五十萬就能治好的事，你非拖著。拖到最後截肢了——截肢更貴，假肢十幾萬，後續康復又是十幾萬，而且他一輩子看你臉色——是你害他瘸的哦。到時候你住電梯房，他拄著拐杖在你後頭跟著——你舒服嗎？」
柳如煙張了張嘴。
柳母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把那三棵爛菜葉子從竹籃子裡掏出來扔進水槽。一邊洗一邊說：「媽不是不心疼錢。媽是心疼你。你現在這狀態——比當年你爸炒股的時候還魔怔。他當年也是天天盯著屏幕，說『明天漲停』『後天漲停』。結果呢？一套房子賠進去了。你現在比他當年還魔怔——他好歹是炒股，你好歹是在APP上看數字。有什麼區別？都是紙上富貴。」
「不是——媽——我是真看到利息到帳了——」
「到帳了？提到銀行卡里了？」柳母扭過頭，水龍頭還嘩嘩流著，「提到卡里的錢，才是你的錢。APP上那些零，跟你以前在凡星拖地時看的工資條有什麼區別？你每個月也看工資條上的數字，一萬二——最後到手的不也只剩八千？APP上兩百萬，提到卡里可能只剩二十萬——手續費、稅、風控凍結——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三年拖地，存下來一萬二。你現在不把五十萬提到卡里——萬一APP明天出個公告說『系統維護』，你連五十萬都沒了。」
這話一說完，地下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灶台上砂鍋的餘熱把鍋底那點肉凍烤化了，冒起一小縷白煙。柳母的菜葉子洗到一半，水龍頭嘩嘩流著，濺到花襯衫的前襟上，濕了一片，貼在胸口上，顯出裡頭的背心邊。
柳小輝從上鋪探下腦袋。他難得沒插嘴，因為他媽剛才那番話——說真的——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清醒的幾句話。但他不敢附和。附和就是幫他媽打他姐。
柳如煙站在灶台跟前。她左手攥著手機，右手攥著拳頭。腳趾頭塗的淺粉色指甲油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指甲。大腳趾外側磨出的老繭在燈光下泛著黃。
她低頭看著APP那行數字——¥2，430，000.00。然後又退出APP，打開銀行簡訊——今天早上收到的：餘額¥4，836.00。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轉：明天中午十二點，楚明強制出院——腿瘸了——她媽說的對，瘸了她得伺候一輩子。APP取五十萬——降級到黃金VIP——日息百分之二——一天三千八——一個月十一萬——一年——算了。不夠。遠遠不夠。鑽石VIP一天十二萬，一個月三百六十萬，一年四千多萬。現在降級了，等於親手掐斷自己的財路。
「操！」她一腳踢在灶台腿上，砂鍋在灶台上晃了兩晃，鍋沿上漂著的蔥花晃蕩了一下。
柳母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花襯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肚腩上，贅肉隔著薄布料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著閨女，一臉過來人的表情。
「如煙，媽給你拿個主意。你現在睡一覺。明天早上醒來再看——如果還是想取，就取。如果不想取——那就跟楚明說，讓他再等幾天。他等不了？那就讓他強制出院。出了院掛個別的醫院——五十萬再拖幾天的事。」
「可是——別的醫院不收——他那腿——」
「不收？不收的意思是錢不夠。」柳母一屁股坐回破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拇指往鼻子上一擦，「等你的三百萬到帳了，別說市二院——省醫協和都能掛上。腿瘸了？沒事——去韓國做個幹細胞移植都能搞定。現在著什麼急？」
柳如煙沉默了。
她走到破沙發前頭，一屁股坐下去。沙發彈簧硌在大腿後側，那道剛才硌出的印子上又被硌了一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包臀裙縮到大腿根，兩條白花花的腿交疊著架在茶几上，大腿內側的皮膚被涼蓆磨出了道道紅印。
「那……媽你說得對。睡一覺再說。」
「這就對了嘛。」柳母笑了。笑完之後把濕漉漉的手在褲子上抹了兩把，掏出手機，「你看——我剛才充那八百三十八，利息已經漲了。五萬一千三百三十八——明天利息兩千五百六十六——睡一覺又多了兩千五。多好。」
柳如煙沒說話。她倒在破沙發上，把手機扣在胸口。屏幕的溫度透過吊帶背心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溫溫的。她閉眼。
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數字。三百萬，鑽石VIP，十二萬一天。明天中午十二點，強制出院。五十萬。五十萬取出來降級到黃金VIP，一天三千八。三千八和十二萬——差了三十多倍。
她翻了個身。沙發彈簧嘎吱嘎吱響了幾聲。
然後她睜開眼。
「媽。」
「嗯？」
「你剛才說——五十萬提到卡里，可能只剩二十萬——為什麼？」
柳母正在翻微信群里張阿姨發的收益截圖。頭也不抬：「手續費、稅、風控凍結——你以前在凡星上班的時候，工資不是要扣個稅嗎？一個道理。APP上看著兩百萬，提現的時候可能扣百分之二十手續費——你想想，不然人家平台怎麼賺錢？」
柳如煙坐起來，盯著手機屏幕。然後她打開APP的用戶協議，從第一行翻到最後一行。翻了好一會兒，沒找到提現手續費的條款。
但她心裡明白——她媽說的沒錯。哪有平台白給利息的？利息總得從哪兒來——要麼收手續費，要麼吃本金。
她舔了舔嘴唇。嗓子眼乾得冒煙。
然後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
楚明：如煙，剛才李主任來查房了，說明天中午再不交錢就讓我出院。我沒事。真的。你別為難。我要是瘸了，我也不怨你。
柳如煙盯著那條消息，眼眶紅了。
她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然後她打開APP，看著那個帳戶餘額——¥2，430，000.00。數字一閃一閃的。
她深吸一口氣。
回復楚明：明哥哥你再忍忍，最多再拖兩天。我保證。兩天後給你轉一百萬。五十萬手術，五十萬買車。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一扔。手機砸在破沙發上彈了兩彈，落在大腿旁邊。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右腳——涼鞋帶子斷了，腳趾頭上的指甲油掉了大半。然後她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明天——明天再看。睡醒了再說。」
但她的手不聽使喚，又拿起手機，重新打開APP。
帳戶餘額：¥2，430，000.00。數字一閃一閃的。
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兩天後，三百萬。鑽石VIP。一天十二萬。還差那五十萬？笑話。到時候一百萬砸過去，楚明跪下來叫她柳總。
她笑了。是那種夢做得太真、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笑。
窗外天快亮了。城中村的爛尾樓頂曬著紅底白字的大招牌：星輝理財，日息3%起。
招牌被晨風吹得呼啦呼啦響。
同一時間。凡星資本。頂樓辦公室。
林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顯示著一行數據——星輝理財後台實時監控系統。帳戶總數：3，847個。總資金池：¥4.96億。最大單戶——他點開詳情頁——柳如煙，¥2，430，000.00。平均日息：百分之三點二。預估風險敞口——他往下翻了翻——如果三日內觸發擠兌，資金缺口約等於——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按下鍵盤上一個鍵。
屏幕上彈出來一個紅色提示框：確認執行——帳戶鎖定——代碼LOCK。
他點了確認。
提示框消失。屏幕恢復成正常桌面——一張蘇傾城在海邊拍的側身照，穿著件酒紅色的比基尼，肩膀上的沙子在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
林凡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涼了。但他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