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一宿沒睡踏實。
破沙發上翻來覆去,彈簧硌得她後背全是印子。吊帶背心卷到胸口,瑜伽短褲縮到大腿根,兩條白花花的腿把涼蓆蹭得皺巴巴的。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銀行櫃檯前,櫃員雙手遞過來一張黑卡,說「柳女士,您的帳戶餘額三千六百萬」。
醒了之後嘴角還掛著笑。
窗外天剛蒙蒙亮。爛尾樓頂那塊星輝理財的招牌被晨光照得反光。柳如煙從沙發上坐起來,吊帶背心的一根肩帶滑下肩膀,鎖骨窩裡積著層薄汗。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APP打開。帳戶餘額:¥3,124,000.00。
數字一閃一閃的。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從耳朵根咧到另一邊。臭水溝的味兒從門縫滲進來,她聞著居然覺得有點香——一種勝利的香味。
「媽!小輝!」
柳母在上下鋪那邊翻了個身。人字拖搭在床沿上,花襯衫皺成一團壓在枕頭底下。她眯著眼睛嘟囔:「大清早叫魂呢——」
「三百萬了!」
柳母蹭地坐起來。頭髮散著,臉上的涼蓆印子從額頭拉到下巴,眼角的眼屎還沒摳。她光著腳跳下床,人字拖都沒顧上穿,三步並兩步衝到沙發跟前,脖子伸得老長。
「給我看看!」
手機屏幕翻轉過去。三百萬掛在頁面上,底下那行綠色小字:今日預估收益¥124,960.00。
柳母咽了口唾沫。她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機拿過來湊到鼻子跟前——不是做夢。真是三百萬。不對,三百一十二萬。
「昨晚不還兩百四十多萬嗎?怎麼一晚上——」
「昨晚上小輝又拉了三個債主投了!」柳母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加上利息復投——你張阿姨也在群里發了我的連結——她一晚上拉了五個!」
柳小輝從上鋪探下腦袋。大褲衩徹底不行了,鬆緊帶斷成兩截,褲腰垮在胯骨上,露出大半截灰色的內褲邊。他揉著眼睛問:「姐,升了嗎?」
「升了。」柳如煙把手機翻轉給他看,「鑽石VIP。日息百分之四。」
「臥槽!」柳小輝從上下鋪跳下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褲衩差點滑到腳踝。他一把搶過手機,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一抬頭,「那還等什麼!提現啊!提兩百萬出來——不,提一百萬!留兩百萬繼續滾!」
柳如煙拿回手機。手指懸在「提現」按鈕上——那個紅色的按鈕,之前從沒點過。
她舔了舔嘴唇。
「姐你快點!」柳小輝搓著手,「提一百萬——留兩百萬一天還有八萬利息——你想想,一百萬在手,咱們今天就去看房!中介小劉昨晚上還給我打電話,說東二環有個現房,三室兩廳,南北通透,全款九十八萬!」
「楚明那腿——」柳如煙猶豫了一下。
「腿什麼腿!先提一百萬,給楚明轉五十萬,剩下五十萬交首付!」柳小輝越說越激動,「姐你想想,你馬上就是有三百萬理財、一套房、一輛寶馬的人了——楚明再開個公司,咱家直接起飛!」
柳母在旁邊使勁點頭。她頭髮還散著,眼角的眼屎還掛著,但臉上那副表情像在參加女兒的高考慶功宴:「如煙,小輝說得對。錢在APP上永遠是數字,提出來才是真金白銀。你先提一百萬——」
「行。」柳如煙深吸一口氣。
她點了一下「提現」。
頁面跳轉。彈出來一個輸入框——提現金額。她手指頭戳在屏幕上,打了一串零。一百萬。確認。
屏幕轉了兩圈。
柳小輝屏住呼吸。柳母攥著拳頭。柳如煙盯著屏幕上的圈——一圈,兩圈,三圈。
突然。
一個灰色提示框彈出來。
沒有紅色。沒有警告音。就是灰撲撲的一行字:【系統維護中,資金暫時凍結。預計維護時間:24小時。給您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
柳如煙的笑容僵在臉上。
吊帶背心的肩帶又滑下來了。鎖骨窩裡那層薄汗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指頭在「確認」鈕上戳了一下——提示框消失了,頁面重新回到帳戶餘額頁。
¥3,124,000.00。數字還掛著。但「提現」按鈕變成灰色的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提現功能維護中。
「這——這什麼意思?」柳如煙抬頭看柳小輝。
柳小輝的表情也僵了。大褲衩還垮在胯骨上,露出大半截灰色內褲,但他完全沒顧上拽。他搶過手機,瘋狂戳那個灰色按鈕——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都彈出來同一個提示框:系統維護中。
「可能是——可能是早上系統忙——」柳如煙乾笑兩聲,「APP嘛,總要維護的。再等等——我刷新一下。」
她把APP關了。重新打開。
餘額刷新:¥3,124,200.00——還在漲利息。但「提現」按鈕還是灰的。
再關。再開。還是灰的。
她開始瘋狂點擊那個灰色按鈕。一下接一下。戳得屏幕啪啪響。戳到第十二下的時候——頁面突然一白。
然後跳轉了。
不是提現頁面。
是一個純白的頁面。正中間一行黑色小字:404 Not Found。底下一個灰色的哭臉表情。
「這——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柳如煙聲音拔高了兩個調。她從破沙發上站起來,包臀裙縮到大腿根,涼鞋帶子還斷著一根。她光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手裡攥著手機,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柳母一把搶過手機。她盯著那個404頁面看了好幾秒,嘴唇翕動著,像要說話又說不出來。花襯衫的領口從肩膀滑下來,露出肩膀上被涼蓆硌出的一片紅印子。
「會不會——會不會是網不好?」她抬起頭,「咱們地下室信號差——小輝,你手機信號好不?」
柳小輝從褲兜里掏出自己手機。打開APP——同樣的404頁面。他臉色變了:「媽的——我的也是——」
「你試試你張阿姨的帳號!」
「我——我沒她密碼——」
「你問她!」
柳小輝手指頭在微信上戳得飛起。給張阿姨發了條消息:張阿姨,你APP能打開不?
等了三秒。張阿姨回了一條語音。柳小輝點開——張阿姨的聲音劈得比柳母還厲害:「不能啊!我剛才想提現,提示說什麼系統維護——然後就404了!你們能打開嗎?!」
又等了兩秒。又一條語音:「小輝你不是說這APP靠譜嗎?!我投了十五萬!十五萬!」
柳小輝臉色徹底白了。
柳母一屁股坐在破沙發上。沙發彈簧嘎吱慘叫,彈出來三根。她盯著自己手機上的404頁面,嘴唇哆嗦著:「三——三百多萬——不能不能——肯定是系統真是維護——對——維護——上次那個P2P暴雷之前也維護了好幾天——不是——我是說——那不一樣——那是P2P——這個是區塊鏈——」
「什麼區塊鏈?」柳如煙猛一扭頭。
「客服說的——說底層是區塊鏈技術——」柳母的聲音越來越小。
柳如煙盯著她媽。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腳趾頭上的淺粉色指甲油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指甲。大腳趾外側的老繭在晨光下泛著黃。
「哪個客服?電話多少?」
「400開頭的——昨晚還打了——說邀請加息活動——」
「打回去!」
柳如煙從柳母手裡搶過手機,翻通話記錄。翻了好幾頁——找到了。400開頭。撥過去。
嘟——嘟——嘟——
響了好一會兒,沒人接。
再撥。
嘟——嘟——嘟——
還是沒人接。
她掛了電話,又打開APP。還是404。她又關了重新打開——這回更絕,直接閃退了。連404都不讓她看。
「操!」她一腳踢在灶台腿上。砂鍋里昨晚剩的排骨湯晃了兩晃,濺了幾滴在灶台上,油花在晨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柳小輝站在旁邊。大褲衩徹底滑到腳踝,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和一條灰色內褲。他忘了拽。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404頁面,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姐——你說——會不會是——跑路了?」
「閉嘴!」柳如煙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柳小輝捂著後腦勺。但這次他沒嬉皮笑臉。他難得正經看著柳如煙:「姐我說真的——咱們得去報案——不——先別報——萬一真是維護——報案等於暴露——可是——三百多萬——姐——三百萬——」
柳母突然站起來。她走到灶台邊上,端起砂鍋里剩的排骨湯,一仰脖子灌了兩口。油花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花襯衫的前襟上,濕了一片。她放下砂鍋,抹了把嘴,轉過身。
「別慌。都別慌。可能是剛才同時提現的人太多——系統崩了。你想想,群里那麼多人,張阿姨也在提,大家都在提——伺服器扛不住很正常。」
柳如煙看了她媽一眼。她媽臉上那副表情——跟當年她爸炒股虧了第一筆之後一模一樣。嘴上說著「別慌」,眼睛裡已經慌了。
她深吸一口氣。
「對——可能是——伺服器扛不住。」她把手機重新打開,又試了一遍。還是閃退。
她又試了一遍。
這回不一樣了。APP沒閃退。但頁面變成了白屏。正中間一行小字:系統升級中,預計開服時間:12小時後。
底下有個倒計時。11:59:47——還在跳。
「看!系統升級!不是跑路!」柳如煙把手機翻轉過來,對柳小輝說,「你看——倒計時——十二小時後重新開服——到時候就能提現了——」
柳小輝湊過來看了一眼。倒計時確實在跳。他咽了口唾沫:「那——那就再等等?」
「當然是等等!」柳如煙重新坐回破沙發上。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屏幕的溫度透過吊帶背心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還有溫度。APP還能打開。倒計時還在跳。說明不是跑路。
她閉上眼睛。
心跳砰砰砰的。胸口那道溝在吊帶背心底下起伏著。鎖骨窩裡的薄汗幹了,留下一層黏糊糊的觸感。
柳母又端起砂鍋喝了一口。她看著倒計時,自言自語:「十二小時——下午六點開服。到時候取了錢還能趕上銀行下班——」
柳小輝蹲在沙發旁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大褲衩還堆在腳踝上,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和一條灰色內褲。他舔了舔嘴唇:「姐——十二小時後——先取五十萬。不——先取一百萬。全取出來也行——」
「我知道。」柳如煙閉著眼睛說,「十二小時後。全部提現。」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全部提現。
三百多萬。
她睜開眼睛,又打開APP看了一遍。倒計時還在跳:11:56:23。數字一秒一秒地減著。
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應該能。肯定能。星輝理財那麼大的公司——樓下那招牌還掛著呢——張阿姨都投了十五萬,比她早得多——張阿姨提現過——應該能。
「媽。」
「嗯?」
「下午六點。你跟我一起去銀行。」
柳母放下砂鍋,抹了把嘴角的油:「去!都去!小輝也去!咱全家都去!取了錢直接去中介簽合同——不對——先去醫院交錢——不對——先取錢——銀行門口等著——六點十分之前必須到——」
柳小輝使勁點頭。他彎腰把大褲衩從腳踝上提起來,鬆緊帶徹底廢了,只好一隻手攥著褲腰。他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開始在微信群里發消息。
柳如煙靠在破沙發上。她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燒了之後一直沒換,燈罩里糊著圈黑灰。但她突然覺得這燈罩挺順眼的——到時候拿了錢,第一件事就是把地下室買下來,這燈罩留著當紀念。
她笑了。是那種夢做得太真、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笑。
手機屏幕上。倒計時還在跳。
11:4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