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周曉芸送回大院門口,陳默沒有多做停留。
「我明天下午的火車回江城,上午還有點事要辦。」他看著她說。
「這麼快?」周曉芸眼裡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嗯,廠里事多,離不開人。」陳默心裡也有些不舍,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必須回去了。賀長林過幾天就到,五軸聯動的項目,還有新搞來的那條德國生產線,一大堆事等著他拍板。
「那我明天……能去送你嗎?」周曉芸小聲問。
陳默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火車站人多,亂得很。你別去了。等我回了江城,給你打電話。」
他不想讓她去火車站那種地方擠。
「……好。」周曉芸雖然失落,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陳默朝她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回到招待所,陳默把自己扔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周曉芸失落的眼神。
他是不是太不解風情了?
可他又能怎麼辦?他不能因為兒女情長,就耽誤了正事。
陳默嘆了口氣,閉上了眼鏡。
第二天一早,陳默就直奔上步工業區。
他昨天和周曉芸在海邊玩了一天,正事都還沒辦。
他找到了上次聯繫好的那家五金模具廠。廠長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技術出身,為人很實在。
陳默直接說明了來意,他需要為即將生產的電風扇,定製一批高質量的塑料外殼模具。
他把自己早就畫好的圖紙拿了出來。
王廠長一看圖紙,眼睛就直了。
「小兄弟,你這圖紙……畫得也太專業了!」王廠長是行家,一看就知道這圖紙的水平,「這流道設計,這冷卻系統,還有這頂出機構……比我們廠里請的工程師畫得都好!」
陳默笑了笑:「王廠長過獎了。我對這方面只是略懂一點。」
「這還叫略懂?」王廠長把圖紙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心驚,「就憑這套圖紙,你這風扇做出來,外殼的光潔度和精度,絕對比市面上所有牌子都強!」
「所以,我才來找王廠長。」陳默說,「我知道您這裡的設備好,師傅手藝也高。這批模具,我希望您能親自盯著做。價格方面,好商量。但質量和工期,我要求很嚴。」
「沒問題!」王廠長拍著胸脯保證,「有你這套圖紙,我要是還做不好,我這廠子也別開了!你放心,我親自帶人做,保證一個月內,把第一套模具給你交出來!」
陳默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兩人很快就敲定了價格和合同細節。陳默當場就付了三成的定金。
從模具廠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陳默看了看手錶,給經貿局的方兆成打了個電話。
「方科長,我是陳默。中午有時間嗎?我下午就回去了,想請您吃個便飯,感謝您這次的幫忙。」
「哎呀,陳廠長太客氣了!」方兆成的聲音很熱情,「行,那就在局裡食堂旁邊的那個小飯館吧,他們家的燒鵝做得不錯。我十二點等你。」
掛了電話,陳默心裡盤算著。這次鵬城之行,該辦的事基本都辦完了。供應鏈搞定,模具廠落實,還拐回去了兩個技術大拿。可以說是收穫滿滿。
唯一讓他心裡有點不得勁的,就是和周曉芸的關係。
剪不斷,理還亂。
算了,不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十二點,陳默準時出現在小飯館。
方兆成已經點好了菜,一盤燒鵝,一個清蒸魚,還有一個青菜。
「陳廠長,來,坐。」方兆成招呼他,「知道你要走,咱們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
「謝謝方科長。」陳默坐下來。
「郭胖子那邊,昨天給我來電話了。」方兆成給他倒了杯茶,壓低聲音說,「對你的產品是讚不絕口,一個勁兒地問我你的風扇什麼時候能出來。我跟他說,快了,讓他等著。你這一手,是把他給拿捏住了。」
「還是多虧了方科長您牽線。」陳默客氣道。
「我就是牽個線,關鍵還是你東西好。」方兆成笑了笑,「對了,你下午幾點的車?」
「三點半的。」陳默說。
「時間還來得及。」方兆成點點頭,「回去以後,抓緊把產品搞出來。鵬城這邊的市場,瞬息萬變。機會抓不住,可就沒了。」
「我明白。」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鵬城最近的經濟形勢和政策動向。方兆成雖然只是個科長,但身在經貿局,消息非常靈通。陳默從他這裡,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吃完飯,方兆成堅持要開車送陳默去招待所拿行李。
「陳廠長,以後來鵬城,隨時給我打電話。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車上,方兆成很真誠地說。
他現在是把陳默當成一個潛力股在投資。陳默年輕,有技術,有背景,還有一股敢想敢幹的勁兒。這樣的人,只要不犯大錯誤,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一定。」陳默也知道對方的心思。這種互利互惠的關係,在官場和商場上,是最穩固的。
回到招待所,陳默迅速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
一個挎包,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圖紙資料,還有這次採購的一些關鍵電子元器件樣品。
退了房,陳默拎著挎包走進候車大廳。
三點半的車,往北開。
綠皮車廂里瀰漫著方便麵和劣質菸草混雜的味道,座椅的人造革皮面已經磨出了白色的毛邊。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挎包塞進行李架,靠著窗戶坐下來。
車窗外是鵬城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幾棟正在施工的高樓,吊臂在天際線上緩慢移動。
汽笛聲響了兩遍。
車身輕微一震,開始緩緩向前滑動。
站台上送行的人影往後退去,陳默閉上眼睛,五軸聯動的圖紙要提前準備;電風扇模具一個月交貨,這段時間正好把電機選型和裝配線規劃做出來……
正想著,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客氣的拍法。是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驚喜的,輕輕的兩下。
陳默睜開眼,轉過頭。
愣住了。
周曉芸站在過道里,一手拎著個棕色的舊皮箱,一手還保持著拍他肩膀的姿勢。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車廂里嘈雜的人聲仿佛一下子遠了。
「好巧。」周曉芸先開口,聲音有點不自然。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襯衫配藏藍色長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和昨天在海邊穿紅裙子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陳默指了指她手裡的箱子。
「你別多想啊!」周曉芸立刻打斷他,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我是想爺爺了。回江城看爺爺。本來就訂了今天的票,跟你沒關係。」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泛紅。
陳默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情,心裡一松,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質的笑,是發自內心的、帶著點無奈和溫柔的笑。
周曉芸看到他笑,自己也綁不住了,嘴角翹起來,跟著笑了。
兩個人就這麼在嘈雜的車廂里,對著傻笑了幾秒鐘。
「你的座在哪兒?」陳默問。
周曉芸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車票,又抬頭看了看車廂號碼,臉上露出一個「真巧」的表情。
「就……就在你旁邊。」
陳默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靠過道的位置。
周曉芸把箱子遞給他。陳默接過來,站起身,輕鬆地舉過頭頂,塞進行李架。
箱子不重,但她帶的東西不少。
「坐吧。」
周曉芸在他身邊坐下來。兩個人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襯衫袖子,離得很近。
火車已經駛出了市區,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房變成了零散的工地和荒地,偶爾閃過一片綠色的農田。
車廂里熱,風扇轉得吱呀作響,吹下來的風帶著鐵鏽味。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這種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尷尬,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像兩顆齒輪,終於咬合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過了大約十分鐘,周曉芸的頭,輕輕地靠在了陳默的肩膀上。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解釋。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陳默知道她沒睡。
因為她的手,在兩人之間的座位縫隙里,悄悄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就縮了回去。
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
陳默沒有動。
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桿,感覺肩膀上那一小塊溫度,正在沿著神經末梢,一點一點地蔓延到全身。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咣當咣當」聲。
他的心跳,也跟著這個節奏,一下一下。
火車一路向北。
周曉芸在陳默肩膀上靠了大約半個小時,才坐直身子。她揉了揉眼睛,裝作剛睡醒的樣子。
「幾點了?」
「四點十分。」
「哦。」她應了一聲,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然後很自然地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沒有猶豫,也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菊花味。
周曉芸看著他喝水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揚,又很快壓了下去。
「你這次回去,是不是又要忙得腳不沾地?」她問。
「差不多。」陳默把保溫杯還給她,「有個搞數控系統的專家,過幾天就到廠里。五軸聯動的項目,得馬上啟動。」
「一種很高端的工具機。」陳默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話解釋,「普通工具機只能前後左右地加工,五軸聯動可以從任意角度切削。能做出來很複雜的零件。目前國內還沒有。」
「那豈不是很厲害?」
「如果做出來,是很厲害。」
「什麼叫'如果'?」周曉芸轉過頭看他,「你陳廠長什麼時候說話這麼沒底氣了?」
陳默被她這一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不說如果。做出來。」
「這還差不多。」周曉芸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水。
過道對面,一個抱孩子的婦女一直在偷看他們倆。孩子哭鬧不止,婦女手忙腳亂地哄著,嘴裡念叨著什麼。
周曉芸從布包里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起身走過去,遞給那個小孩。
孩子接過糖,立刻不哭了。
婦女連聲道謝。
陳默看著周曉芸蹲在那裡,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小孩的鼻尖,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他的目光停了幾秒,然後收回來,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丘連成一條黑色的線,和天際交融在一起。
周曉芸回到座位上,手裡多了一個橘子——婦女硬塞給她的。
她把橘子剝開,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
「陳默。」
「嗯?」
「我外公說你是個幹大事的人。」周曉芸低頭剝著橘子上的白絲,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還說,幹大事的人身邊,需要一個能幫他守住後方的人。」
陳默的手停了一下。
「你外公還說什麼了?」
「沒了。」周曉芸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就這些。」
她顯然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
陳默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但這種沉默里,藏著一些雙方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肯先說出口的東西。
晚上七點多,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十五分鐘。
陳默下車,在站台上的小攤買了兩盒盒飯——一盒紅燒肉,一盒梅菜扣肉。還有兩瓶北冰洋汽水。
回到車上,他把梅菜扣肉遞給周曉芸。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梅菜扣肉?」周曉芸接過飯盒,有點驚訝。
「猜的。」陳默打開自己的盒飯,「上次在大排檔,你就問了有沒有梅菜扣肉。」
周曉芸看著他低頭扒飯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盒飯不算好吃,米飯有點硬,肉有點咸。但周曉芸吃得很認真,一粒米都沒剩。
吃完飯,陳默把兩個空盒子和汽水瓶收拾好,放到座位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