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燈光昏黃，大部分乘客已經開始打盹了。
有人打鼾，有人說夢話，空氣里混雜著各種味道。
周曉芸的眼皮也開始打架。她把頭歪向窗戶那邊，又覺得硌得慌，換了個姿勢，還是不舒服。
反覆折騰了幾次之後，她的頭又一次靠到了陳默的肩膀上。
這次，她沒有裝睡。
「借我靠一會兒。」她小聲說，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就一會兒。」
「靠吧。」陳默的聲音很輕。
周曉芸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陳默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變得緩慢而均勻。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頸，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味道。
他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吵醒她。
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
窗外一片漆黑，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火。
陳默在黑暗中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
昏暗的燈光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
火車在黎明前到了武昌站，停靠四十分鐘。
陳默輕輕動了動肩膀。周曉芸迷迷糊糊地醒了，坐直身子，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陳默的袖口，趕緊鬆開手，別過臉去。
「到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武昌。還沒到江城，還有幾個小時。」
「哦。」
站台上有賣早點的。隔著車窗，能看到提著竹籃叫賣熱乾麵的小販。
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下去買點吃的。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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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乾麵。加辣。」
「行。」
陳默下了車，在站台上買了兩碗熱乾麵，兩個茶葉蛋，又買了一份當天的《長江日報》。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掃了一眼報紙的頭版。
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頭版右下角，一條不大的消息。
標題是：**《省機械工業廳將於下月開展重點民營企業技術資質專項覆審》**。
消息不長，只有二百來字。但陳默看到了幾個關鍵詞——「重點民營企業」、「技術資質」、「專項覆審」。
上次韓志遠帶隊來的技術普查，他已經過關了。這次又搞一個「專項覆審」看來長江實業的衝擊讓上面很是重視啊。
陳默把報紙折好，夾在胳膊下面，面色如常地回到車廂。
他把熱乾麵遞給周曉芸，自己也坐下來開始吃。
「怎麼了？」周曉芸接過面，看了他一眼。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精密儀器還准。
「沒事。看了條新聞。」陳默把報紙遞給她。
周曉芸邊吃麵邊看，看到那條消息，眉頭皺了起來。
「又要審查？上次不是已經過了嗎？」
「上次是普查，這次是'專項覆審'。」陳默咬了一口茶葉蛋，嚼了兩下咽下去，「換了個名目。」
「是不是那個孟慶濤？」
陳默看了她一眼，輕笑出聲。
周曉芸側過臉，看著他。
「你覺得是孟慶濤搞的？」
「不一定是他。」陳默把報紙重新折好，壓在腿上，「這種事，是政府主導的常規動作。只要私營廠發展快了，遲早要過這一關。和孟慶濤沒有直接關係。」
「那你怕不怕？」
「怕啥。」
周曉芸哼了一聲，顯然覺得他太淡定了，淡定得有點欠揍。
「上次普查，技術組那邊評語是'國內領先'，樣品留檔的。」陳默抬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力道很小，就是那種隨手一擰的感覺，「別皺眉，皺出褶子來，你外公得找我算帳。」
周曉芸愣了一秒，隨即一把拍掉他的手，耳尖紅了。
「你！」
「這是政府在搞正規化，對咱們是好事。」陳默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質量過硬，審查來幾次都不怕。真正該怕的，是那些靠關係撐著、技術一塌糊塗的廠子。」
周曉芸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沒什麼問題，最後只能用喝水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那……長江實業那邊呢？」她捧著保溫杯，壓低了聲音，「我外公信里說，這事沒那麼簡單。」
「長江實業的資產重組，牽扯的人不少。」陳默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有人覺得我趁亂撿了便宜，心裡不舒坦。找機會用正規渠道過來摸摸底，很正常。」
「你撿便宜了嗎？」
「那條德國生產線，他們當廢鐵處理，我花了不到七萬。」
周曉芸沉默了片刻。
「……確實是撿便宜了。」
「嗯。」陳默沒有否認。
周曉芸看著他那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窗外天光大亮。車廂里的人陸續醒了，有人開始收拾行李，有人在過道里伸懶腰打哈欠，小攤販的叫賣聲從某節車廂傳過來。
「快到了吧？」周曉芸把保溫杯塞回布包里。
「再有四十分鐘。」
她偏頭看著窗外的農田和低矮的村莊，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陳默，你做的這些事……我不太懂，但我覺得你腦子裡裝的東西，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多。」
陳默沒說話。
「我是說真的，不是誇你。」周曉芸的聲音平靜，不像平時說笑時的活潑，「我外公見過的人裡頭，能讓他用'帥才'這兩個字的，就沒幾個。」
陳默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微微彎著。
「你剛才那句話，有個字用錯了。」陳默說。
「哪個字？」
「'見過的'，得改成'遇到的'。」
周曉芸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了，她扭過頭，瞪了他一眼。
「沒正經。」
上午十點剛過，綠皮車緩緩駛進江城站。
站台上熙熙攘攘，扁擔行李滿坑滿谷。
陳默先跳下車，從行李架上把周曉芸的皮箱拿下來，順手拎著下了台階。周曉芸跟在後面，出了檢票口，兩個人站在站前廣場的樹蔭下。
「你自己回去，還是——」
「你摩托車停在這兒？」周曉芸打斷他。
「在出站口右邊。」
「那送我回去。」她把箱子把手往他手裡一塞，背起布包，往右邊走，「你廠子在城東，家屬院順路。」
順路個鬼。
陳默拎著箱子跟了上去，摩托車停在老地方，車頭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他把箱子用繩子綁在后座上，發動引擎，周曉芸在後面坐好。
這次她沒有客氣地找地方搭手，直接扶住了他的後腰。
陳默沒說話，車子開了出去。
初夏的風順著街道灌進來。
周曉芸偶爾說幾句，指著路邊新開的國營商店問問價，或者感嘆一句江城比鵬城涼快多了。陳默偶爾答一聲，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
到了家屬院門口，陳默把車停穩，幫她把箱子從后座卸下來。
「進去吧。」他說，「路上顛了一夜，回去睡一覺。」
「嗯。」周曉芸接過箱子把手，抬頭看他，日頭已經有些烈，她眯了眯眼，「你也別太拼，你們廠子那幾個老師傅，年紀不小了，讓他們也注意著點。」
陳默點頭。
「那我走了。」周曉芸拖著箱子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記得打電話。」
然後她就走進了家屬院。
陳默在原地站了幾秒，發動了摩托車。
城東這邊的空氣里，混著機油、鐵屑和煤灰的氣味。
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老遠就能聽見動靜——車床的轟鳴，砂輪的嗡嗡聲，還有師傅們隔著車間喊話的聲音。
陳默騎車進了廠區，把摩托停在門衛室旁邊。
齊勇從裡面走出來，站得筆直。
「廠長，昨晚來了兩撥人，一個是送鑄件的，我讓他們先卸在西倉；一個是技校那邊劉副校長，說有事想和您聊，留了字條。」齊勇說話簡短，匯報像軍事簡報，字字都是信息。
「知道了。」陳默接過字條掃了一眼，收進口袋，「溫總工在哪兒？」
「三車間，在調試那台蘇聯鑽床。」
陳默往裡走。
廠區比他走之前又擴展了一圈，西側新廠房的牆砌好了，窗框正在安裝，工人們扛著木方進進出出。孫大頭站在腳手架底下，仰著脖子跟上面的師傅喊話，手裡還夾著一根煙。
「老孫！」
孫大頭聞聲轉過來，眼睛一亮。
「哎喲，活財神回來了！」他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壓低聲音，「賀工那邊消息來了，後天到。我讓老溫提前騰出一間單獨的房間給他做工作室，行不？」
「行。」陳默看了看新廠房的進度，「這邊牆體什麼時候干透？」
「行，讓錢老那邊把爐子的位置最後定一遍，到時候一起安。」
孫大頭點頭，又湊近一點：「鵬城那邊的模具廠，一個月交貨，時間上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陳默說，「電機供應商那邊我也談好了，F級漆包線，月底第一批到貨。宋志遠先把驅動器的接口測試做起來，數控部分不急著掛生產，先把電風扇的原型機跑出來。」
孫大頭拿出一個小本子，一邊記一邊點頭，嘴裡嘟囔著「F級漆包線、原型機、驅動器……」
陳默走進三車間。
溫愛華正蹲在蘇聯搖臂鑽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對著主軸孔測了又測。陳國富站在一旁，兩手抱著胸，時不時給出一句意見。
「溫總工。」
溫愛華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來了。鵬城那邊怎樣？」
「都談好了。」陳默把採購回來的元器件清單遞給他，「發那科驅動器的接口參數，我帶了原文手冊。宋志遠過兩天到，你們先碰個頭。」
溫愛華接過清單，翻了幾頁，眼鏡後面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批軸承……」他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NSK的P4級？」
「蛇口那邊收的，原裝，一共四套。」
溫愛華拿著清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轉頭看向陳國富：「老陳，你看看這個。」
陳國富接過來，掃了一眼，老臉上的線條鬆了松，但嘴上還是那套：「哪來的，來源正不正？」
「正。走的是我們自己的採購合同，有票據。」陳默接回清單，「爸，這批東西用來幹什麼，您心裡有數。」
陳國富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就是認可了。
陳默在廠里走了一圈，把各個組的進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熱處理車間，錢國棟正帶著兩個徒弟在調整爭氣爐的風門聯動機構；裝配區，李師傅指揮著學徒們做爭氣一號的最後校準；溫靜的辦公室里，帳本摞了一摞，她坐在桌子後面，算盤撥得噼啪響。
見陳默進來，溫靜抬起頭。
「廠長，這個月臉盆這塊，淨利四萬八。齒輪訂單這邊，軋鋼廠那筆尾款也催了，他們說下周打過來。」
「好。」陳默掃了一眼她面前的帳本，「貸款那邊這個月的還款，預留出來了嗎？」
「預留了。扣掉還款和工資，帳上還有五十一萬。」
「成。」陳默轉身要走，又頓了一下，回頭說，「這幾天你辛苦了，晚點讓孫總給大家加個餐。」
溫靜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撥算盤，但嘴角壓著的那點弧度，出賣了她的心情。
下午，陳默把自己關在小辦公室里，把帶回來的日文技術手冊重新翻了一遍，在關鍵的接口參數旁邊做了標註，又把自己手繪的系統架構草圖重新整理了一份，字跡工整，圖例清晰。
賀長林是個眼高的人，見面的時候，呈給他的東西必須拿得出手。
傍晚，孫大頭叩了叩門框，走進來。
「陳默，我琢磨一件事。」
「說。」
「省機械廳那個專項覆審。」孫大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煙掐了，「上回韓志遠來，你說是轉機。這次又來一個，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萬一來的人不是韓志遠那樣的老實人呢？」孫大頭皺著眉，「孟慶濤那邊，你覺得他會不會真的往上遞材料？」
陳默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
「他遞不遞，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遞上去的材料里，找不到我的把柄。」
「那特種鋼那批——」
「有錢振華的技術鑑定，有省經委的公函，有我們自己的採購合同。」陳默逐條說，「合法合規。」
孫大頭沉默了片刻，又說：「那德國生產線——」
「周老批的條子，副省長簽了字。」
孫大頭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你早就把路鋪好了。」
「沒有全鋪好。」陳默重新拿起鉛筆，低下頭，「還有漏洞。」
「哪兒？」
「賀長林過來之後，數控系統這塊，會有很多不好解釋來源的技術資料。」陳默停了一下，「這個要提前想好說法。」
孫大頭沒再說話，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走了。
夜色落下來，廠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