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江城火車站。
上午九點四十,陳默和孫大頭站在出站口的鐵柵欄外面。
孫大頭穿了件半新的夾克,頭髮梳得溜光,手裡還攥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賀長林」三個字。
陳默瞥了一眼那紙板:「你這是接外賓呢?」
「人家好歹是搞五軸聯動的大拿,給人家點面子怎麼了?」孫大頭理直氣壯地把紙板舉高了些。
九點五十三分,綠皮車進站。
人流從出站口湧出來。扛蛇皮袋的、拖行李箱的、背孩子的,烏泱泱一片。
陳默一眼就看到了賀長林。
不難認。
整個出站人流里,就他一個人背著軍綠色帆布包,左手提著一個鋁合金箱子,右手拎著一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走路的時候,眼睛不看人,只盯著腳下,生怕被擠著碰著手裡的東西。
典型的技術人出行姿態——人不重要,設備最重要。
「賀工!」陳默迎上去。
賀長林抬頭,眯著眼適應了一下陽光,認出了陳默,點了點頭。
「路上還順利?」
「還行,就是那個臥鋪太晃。」賀長林把鋁合金箱子往前遞了遞,「這個你幫我拿著,輕拿輕放。裡頭是示波器。」
陳默雙手接過,掂了掂分量,少說二十斤。
孫大頭湊過來:「賀工,我是孫大頭,陳默的合伙人。車在外面,走吧,先去廠里。」
賀長林打量了一下孫大頭,目光在那塊「賀長林」紙板上停留了半秒。
「不用舉了。我又不是瞎子。」
孫大頭訕訕地把紙板卷了卷,塞進腰後面。
三個人出了車站,上了孫大頭借來的吉普。
賀長林坐在後排,把鋁合金箱子和那個報紙包裹分別放在左右兩側,自己夾在中間,兩手一邊一個護著,跟押運軍火似的。
孫大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車子駛過縣城主街,拐上城東的土路。賀長林一直沒怎麼說話,偶爾透過車窗看看外面。低矮的平房,晾衣杆上掛著的被子,路邊蹲著吃麵條的老頭。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默從副駕駛回過頭:「賀工,到了之後先安頓,給你安排了單獨的房間,帶鎖。」
「不急。」賀長林說,「我先看你的機器。」
吉普拐過最後一個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出現在前方。
齊勇已經把鐵門推開了,站在門口立正敬禮。
賀長林下了車,抬頭看了看廠門上方那塊不算新的牌子——「江城精工機械廠」。油漆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白了。
廠區里傳出來的聲音先灌進了他的耳朵。
車床主軸的嗡鳴、砂輪切削的嘶嘶聲、鐵錘敲擊的悶響、還有隔著幾道牆傳來的鼓風機轟轟——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密度很高,層次分明。
這不是作坊的聲音。
賀長林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所謂的「江城精工機械廠」,不過是幾間破瓦房裡塞了幾台舊機器的草台班子。在鵬城的時候,陳默給他看的齒輪樣品確實精度驚人,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玩意兒到底是從哪台機器上出來的?
現在,他走進了一車間的大門。
他站住了。
那台德國滾齒機就擺在車間的正中央。
床身厚重,漆面重新刷過,但刻在鑄鐵表面的德文銘牌沒有被遮蓋。「PFAUTER」,後面跟著一串序列編號,1956年出廠。
賀長林走過去,右手不自覺地伸出來,手指落在床身上,像盲人摸字一樣,沿著導軌的方向慢慢滑動。
指腹傳來的觸感,光滑、細膩、沒有任何毛刺。
他蹲下來,眼睛貼近導軌面,側著頭看過去。
研點均勻,密度一致。
「這是手工刮研的。」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陳默站在旁邊,「李師傅帶了三個鉗工,颳了兩個多月。」
賀長林沒有接話。他站起身,繞著機器轉了一圈,在每一個關鍵部位都停下來看了幾秒。主軸箱、刀架、分度機構、尾座……一個不落。
轉完一圈,他退後兩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台機器的全貌。
然後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從廢品堆里把這東西拉回來的?」
「對。」
「修了多久?」
「前後加起來,四個月。」
賀長林沉默了幾秒。
「帶我看看其他的。」
陳默轉身往二車間走。賀長林跟上來,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推開二車間的門,「爭氣一號」車床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和德國機器不同,爭氣一號的外觀沒什麼光鮮的地方。床身表面甚至還能看到砂眼修補的痕跡,某些部位的漆面顏色深淺不一,一看就是自己調的漆。
但賀長林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外觀上。
他直接走到主軸箱前,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表情變了。
「主軸跳動多少?」
「0.015。」陳默說。
「軸承用的什麼?」
「NSK的P4級,蛇口收的。」
賀長林直起身。他看著爭氣一號,又看了看陳默。
「這台車床……是你們自己造的?」
「對。從鑄件到裝配,全是手工。」
廠房外面,錢國棟的爭氣爐正在燒。風門機構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每隔十幾秒響一下,精準得像節拍器。
賀長林循聲走了過去。
他站在爐前,看著那套純機械的差動槓桿溫控裝置。
雙金屬片彎曲,帶動連杆,連杆推動齒條,齒條轉動小齒輪,小齒輪通過差動輪聯動風門——整套機構沒有一個電子元件,純粹的力學傳遞。
「這是誰設計的?」賀長林問。
錢國棟正蹲在旁邊看火候,聞言站起來,拿下巴朝陳默那邊一努。
賀長林轉過頭。
陳默站在三步開外,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表情很平常,像是在等他問完。
賀長林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這五秒鐘里,他腦子裡翻過了很多東西。
鵬城那間破舊招待所里,陳默畫出的Z80系統架構圖。蛇口廢品堆里扒出來的發那科驅動器。那套邏輯縝密到讓他後背發涼的接口參數推演。
現在又加上了這個——一套用純粹的機械手段,在沒有任何電子控制的情況下,實現正負三度爐溫精度的裝置。
「陳默。」賀長林開口了。
「嗯?」
賀長林把鋁合金箱子放在地上,把那個裹著舊報紙的長條包裹解開。
裡面是一捲圖紙。
他抽出最上面那張,展開來。
是那張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總裝圖。在鵬城他給陳默看過照片,現在,他把原圖帶來了。
「我來對了。」賀長林說。
他沒有用激動的語氣。就是很平地說了這四個字。
但陳默聽出了分量。
孫大頭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他得趕緊讓人把那間工作室收拾乾淨,換把新鎖。
這尊大神,得伺候好了。
賀長林沒有去安排好的宿舍。
他把鋁合金箱子和圖紙卷放進工作室之後,轉身就要求繼續看車間。
陳默沒攔他。技術人來了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認人,是認設備。這是規矩。
三車間裡,溫愛華正帶著兩個學徒調試蘇聯搖臂鑽。見陳默領著個陌生人進來,溫愛華直起腰,打量了一眼。
「溫總工,這位是賀長林,賀工。數控系統方面的專家。」陳默介紹,「賀工,這位是溫愛華,溫總工。原江城工具機廠總工程師。」
溫愛華推了推眼鏡,伸出手。
賀長林握了一下,力度不大,很快鬆開。他的目光已經飄到了搖臂鑽的主軸頭上。
「Z3080?」
「對。城東機械廠淘來的,修了半個月。」溫愛華說。
賀長林走過去,看了看主軸孔的內壁。他沒有帶工具,就用手指伸進去摸了一下。
「內孔重新磨過?」
「溫總工親自上手磨的。」陳默說。
賀長林縮回手,手指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兩下,感受殘留的觸感。他沒有評價,轉頭看向角落裡的一台設備。
那是已經修復好的蘇聯重型人字齒輪滾齒機。
這台機器體量比德國那台還大一號,床身上的俄文銘牌被擦得乾乾淨淨。
賀長林圍著它轉了一圈。他蹲下來看了看地腳螺栓的固定方式,又站起來檢查了刀架的行程限位。
「這台機器加工範圍多大?」
「最大齒輪直徑一米五。」陳默說。
「能跑到什麼精度?」
「DIN5級,穩定出貨。衝過DIN3級。」
賀長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搞控制系統的人,對精度數字的敏感度不亞於搞機加工的。DIN3級人字齒輪,國內有幾家廠子能做到?他心裡有數。
「切削參數多少?」
溫愛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遞過去。
賀長林接過來看了一眼。切深、進給、轉速、冷卻液配比,全部手寫記錄,字跡端正,數據詳實。
旁邊還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批註:**「第三刀吃深減0.02mm,振動降低40%。——溫」**
賀長林把本子還給溫愛華,沒說話。
但他看溫愛華的眼神變了。
從「陌生人」變成了「同行」。
陳默帶他繼續往裡走。
經過裝配區的時候,李師傅正趴在一塊導軌上刮研。他五十多歲的人了,腰彎成蝦米,手裡的刮刀動作極慢,每一刀都帶著微微的停頓,像在聽金屬的回應。
賀長林在旁邊站了十幾秒。
「多少研點?」他問。
李師傅頭也沒抬:「每二十五毫米見方,十八到二十個。」
賀長林沒有再問。
他走出裝配區的時候,步子明顯慢了下來。
最後一站是熱處理車間。
錢國棟的地盤。
車間裡溫度很高,爭氣爐正在工作。爐膛內壁透出暗紅色的光,鐵皮外殼上焊著溫愛華設計的加強筋,底部是陳默改良的雙金屬片溫控機構。
錢國棟站在爐前,一手拿著火鉗,一手掐著懷表。
他在看時間。
「錢工。」陳默叫了一聲。
錢國棟回頭,看了賀長林一眼。
「新來的?幹啥的?」
「數控系統。」陳默說。
錢國棟「哦」了一聲,沒有多餘的熱情。他轉回去繼續盯著爐溫計。
賀長林走到爭氣爐側面,近距離觀察那套溫控裝置。
他看了很久。
雙金屬片的彎曲幅度、連杆的鉸接點位置、齒條與齒輪的嚙合精度——每一個細節他都沒有放過。
「爐溫波動正負多少?」他問錢國棟。
「正負兩度。」錢國棟頭也不回。
「沒有電子元件?」
「沒有。」
「全靠機械聯動?」
「你長眼睛不會自己看?」錢國棟的語氣不太客氣。
賀長林沒有生氣。他直起身,退後一步,重新看了一遍這台爐子的全貌。
一台用磚頭、鐵皮、廢鋼焊出來的土爐子。溫控精度正負兩度。
在鵬城的南山研究所,他們花了三年時間研發的程控溫度系統,用的是進口PID控制器和鉑銠熱電偶,精度也不過是正負一點五度。
這幫人用一堆廢鐵,干到了他們八成的水平。
賀長林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從熱處理車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廠區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學徒們推著料車來回跑,鑽床那邊傳來「嗒嗒嗒」的連續打孔聲,溫靜抱著一摞單據快步穿過院子。
賀長林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你們這個廠子——」他開口了。
陳默和孫大頭同時看向他。
「——缺的東西太多了。」賀長林說。
孫大頭的表情僵了一下。
「沒有恆溫車間,沒有無塵環境,連個像樣的標準檢測室都沒有。」賀長林一條一條地數,「你那台德國滾齒機的電控系統還是老式繼電器邏輯,效率低得要命。搖臂鑽的進給齒輪箱有異響,我猜是二級齒磨偏了。爭氣一號的主軸電機功率偏小,重切削的時候轉速肯定掉……」
孫大頭的臉越來越黑。
陳默一言不發,聽著。
賀長林停了一下,把眼鏡重新戴好。
「但是。」
他的語氣轉了。
「我在研究所幹了十二年,從來沒見過一群人,能用這種條件,干出這種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