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林回頭看向三車間的方向。那台爭氣一號安靜地立在裡面,外表粗糙,內核精密。
「你們造了一台沒有任何進口核心件的車床,主軸跳動0.015。」賀長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你們用一堆廢鐵焊了一台爐子,溫控精度正負兩度。你們用人工刮研,把一台報廢三十年的德國機器恢復到了出廠精度。」
他轉過身,面對陳默。
「這些事,國內任何一家研究所都干不出來。不是技術不行,是沒有人願意這麼幹。」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遠處傳來李師傅刮刀落在金屬上的聲音,清脆,有節奏。
「賀工,」陳默說,「宿舍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先——」
「不去。」賀長林打斷他,「把你那份系統架構圖拿來。再把宋志遠叫上。」
他往工作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那幾套發那科驅動器,我要先測一遍。有壞的,得提前想替代方案。」
「都在工作室柜子里。」
「鑰匙呢?」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扔過去。
賀長林接住,攥在手心裡,繼續往前走。
孫大頭湊到陳默耳邊:「這人說話怎麼跟吃了槍藥似的?先夸兩句又貶一頓……」
「他沒貶。」陳默看著賀長林的背影,「他說的每一條都是事實。」
「那他到底啥意思?」
「他已經把這兒當自己的廠了。」
孫大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慢慢咧開笑。
「嘿!」
他轉身就往食堂方向跑,邊跑邊喊:「大姐!中午加個硬菜!紅燒肘子有沒有?沒有?那殺只雞!」
賀長林扎進工作室之後,就沒怎麼出來過。
宋志遠被叫過去的時候,帶了一個紙箱。裡面裝著他從鵬城帶回來的六台發那科驅動器。
兩個人把門一關,開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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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不大,原來是個雜物間,孫大頭讓人清出來,刷了一層白灰,擺了兩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釘了幾根釘子,用來掛圖紙。
賀長林嫌不夠亮,讓齊勇又搬了兩盞檯燈進來。
第一天,他們做的是驅動器的全面檢測。
賀長林把示波器架好,自己焊了幾根探針線,逐台通電測試。六台驅動器,編號從001到006,每一台的輸入輸出波形他都記錄在本子上,標註清楚。
「001,正常。002,正常。003,編碼器接口有信號漂移,能用,但精度會掉。」
宋志遠蹲在旁邊,遞工具,記數據。
「004,正常。005,功率模塊燒了一路,換個IGBT管能修。006……」
賀長林停了一下。
「006怎麼了?」宋志遠問。
「006最好。」賀長林盯著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響應速度最快,紋波最小。這台留著,上主軸。」
宋志遠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檢測完驅動器,賀長林開始翻陳默留下的那份系統架構圖。
A3的白紙,鉛筆手繪,線條乾淨利落。Z80CPU為核心,DDA插補算法,半閉環伺服控制。各模塊之間的數據流向用箭頭標註,接口定義寫在旁邊,字跡工整。
賀長林看了十分鐘。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色原子筆,在圖紙上的三個地方分別畫了圈。
「這三個地方要改。」
宋志遠湊過來看。
第一個圈畫在AD轉換模塊上——「AD574A的轉換速度不夠,三軸同步採樣會有時序衝突。要加一級採樣保持電路。」
第二個圈畫在脈衝分配器上——「DDA算法用在三軸聯動上沒問題,上五軸的話,計算量翻三倍。Z80扛不住,得考慮雙CPU架構或者換8086。」
第三個圈畫在編碼器反饋通道上——「半閉環只監測電機轉角,絲槓誤差補償不了。要上五軸,必須在關鍵軸加裝光柵尺,至少做到半閉環加局部全閉環混合。」
宋志遠看完三個圈,後背微微出了點汗。
他跟陳默合作的時候,已經覺得陳默的技術眼光深不見底了。現在看賀長林的修改意見,才明白什麼叫專業對口。
陳默是帥才,看得遠,框架搭得准。
賀長林是匠才,看得深,每個節點都能摳到骨頭裡。
「賀工,8086的話,國內能搞到嗎?」宋志遠問。
「能。」賀長林說,「賽格電子城有賣的,不過是軍工淘汰的批次,我驗過,能用。下次讓陳默去鵬城的時候帶回來。」
「光柵尺呢?」
賀長林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廠區。
李師傅帶著徒弟從裝配區出來,手裡拎著刮刀和紅丹粉,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溫愛華站在蘇聯鑽床旁邊,拿著卡尺比劃。一個學徒推著裝滿鐵屑的小車從門口跑過去,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
「光柵尺是最難的。」賀長林說,「國內沒有成熟產品。進口的話,精度夠的都在巴統禁運清單上。」
宋志遠的表情沉了下來。
「但不是沒有辦法。」賀長林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我在研究所的時候,帶過一個課題,用莫爾條紋原理做過一套實驗室級的光柵讀數頭。精度做到了五微米。」
「五微米夠用嗎?」
「三軸聯動夠了。五軸的話,差一點。」賀長林轉過身,「但如果把光柵尺和絲槓誤差補償表結合起來,軟體上做校正,實際定位精度可以逼近兩微米。」
宋志遠的眼睛亮了。
「這個方案可行?」
「理論上可行。工程上——」賀長林停頓了一下,「得看你們那台爭氣一號能不能把光柵基板加工出來。」
「精度要求多少?」
「基板的刻線間距20微米,誤差不超過0.5微米。」賀長林看著宋志遠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可以去問問陳默,他那幫老師傅,干不幹得出來。」
門被推開了。
陳默端著兩個搪瓷缸子站在門口,一杯茶,一杯白開水。
「茶還是水?」
「茶。」賀長林接過去,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濃了。」
「習慣就好,這邊的老師傅都喝這個濃度。」陳默把白開水遞給宋志遠,「聊到哪兒了?」
宋志遠把賀長林標註過的架構圖遞給他。
陳默掃了一遍三個紅圈,沒有意外的表情。他點了點第三個圈。
「光柵尺的事,我有數。」
賀長林挑了一下眉毛。
「鵬城那邊有一家做精密光學元件的小廠,老闆是從成都光學儀器廠出來的。我上次去的時候沒來得及談,開春再去一趟。」陳默把圖紙放在桌上,「基板加工的事,我讓溫總工先評估。刻線的事,我另外想辦法。」
賀長林端著搪瓷缸子,盯著陳默看了幾秒。
「你早就想到光柵尺的問題了?」
「想到了。」陳默說,「但沒想好怎麼解決,所以沒寫在架構圖里。」
賀長林放下杯子,從衣兜里掏出那張照片——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總裝圖照片。
他把照片拍在桌面上。
「陳默,我這十二年畫的圖紙,能裝滿一個房間。但從來沒有人造出來過。」
陳默看著照片上那台流線型的機器,金屬灰的外殼,五個運動軸的標註線密密麻麻。
「研究所嫌風險大,不敢立項。大廠嫌利潤低,不願意試。」賀長林的聲音很平,「我在南山那個辦公室里坐了十二年,最後連個樣機都沒摸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隔著玻璃,能看到爭氣爐煙囪里冒出的淡灰色煙氣。
「你這個廠子,條件差,人少,錢不多。」
陳默沒接話。
「但你這裡有一樣東西,是所有研究所和大廠都沒有的。」
「什麼?」
賀長林把照片收起來,塞回兜里。
「你這裡的人,真干。」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把示波器的開關打開,屏幕上綠色的光點跳了兩下,穩住了。
「五軸聯動的控制主板,我需要六個月。」賀長林說,「零件清單我晚上列出來,明早給你。」
宋志遠在旁邊搓了一下手。
「賀工,六個月……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賀長林沒看他,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畫電路圖了,「國外封鎖得越緊,咱們就越沒退路。」
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一根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陳默退出工作室,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孫大頭正靠在牆上等他。
「怎麼樣?」
「穩了。」陳默說。
「真留下來了?」
「留下來了。」
孫大頭長舒一口氣。
「他提了一個東西。」陳默往前走,聲音壓低了一些,「光柵尺。」
「啥玩意兒?」
「一種精密測量元件。沒有它,五軸聯動做不成。」
「那搞得到嗎?」
「搞得到。」陳默推開通往廠區的門,陽光撲面而來,「但不是在國內。」
孫大頭的腳步停了。
「你的意思是——」
陳默回頭看了他一眼。
「孫哥,你那個香港郭老闆的電話,還能打通嗎?」
孫大頭靠在走廊牆上,臉上沒了平時那股嬉皮笑臉。
「默啊,郭老闆那邊……我只能試試。」
他搓了搓手,「上次見面還是去年的事。他在香港做轉口貿易,什麼都倒,但精密儀器這種東西——」
孫大頭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巴統禁運清單上的貨,他不一定敢碰。就算敢碰,價錢也不是咱們現在能扛得住的。」
陳默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1989年的巴統管制正處於最嚴厲的時期,光柵尺屬於精密測量元件,解析度在五微米以下的型號全部在禁運名單上。通過正規渠道進口,連門都摸不著。
「你先打電話。」陳默說,「不提光柵尺,就說咱們廠子想採購一批精密量具,問問他有沒有門路。投石問路。」
「行,我今天就打。」孫大頭拍了拍胸口,「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這條路可能走不通。」
「我知道。」
陳默轉身往廠區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孫哥,你跑江湖認識的人多,幫我打聽一件事。」
「啥事?」
「成都光學儀器廠,八五年前後出來過一批技術骨幹,有些人南下去了鵬城,開了小作坊。我上次在蛇口附近聽人提過一嘴,沒來得及深入。你看看能不能順著這條線,找到做精密光學元件的人。」
孫大頭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用鉛筆頭記下來。
「成都光學儀器廠……鵬城……小作坊。行,我讓人問。」
「還有一件事。」陳默說,「賽格電子城三樓,有個賣軍工淘汰電子元器件的攤位,老闆姓蔡。上次我買電機的時候跟他聊過幾句。你打電話的時候順便問一下,他那邊能不能弄到8086的CPU。」
「多少片?」
「先問價。能拿多少拿多少。」
孫大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把本子塞回兜里。
「陳默,你跟我交個底。」他湊近了些,「這個光柵尺,到底有多重要?」
「沒有它,五軸聯動就是一堆廢鐵。」
孫大頭的表情凝了一下。
「有了它呢?」
「有了它,咱們這個廠子——」陳默看了一眼遠處冒著煙的爭氣爐,「能幹全中國沒人敢幹的活兒。」
孫大頭吸了口涼氣。
「行。我豁出去了。」他轉身就走,「郭老闆那邊我親自跑一趟,電話說不清楚。」
「跑哪兒?」
「廣州。他每個月月底在白天鵝賓館住三天,處理大陸的生意。還有五天,我趕得上。」
陳默想了想:「去吧。路費從公帳上走。見了面別提五軸聯動,就說我們在做工具機改造,需要一批高精度量具和編碼器。先探口風。」
「懂。」
孫大頭大步流星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右手無意識地捏著一枚螺母。
光柵尺。
前世他在考古研究所的時候,實驗室里有一台帶光柵尺的三坐標測量儀,日本三豐的。那台儀器到了2010年都還在用。他記得很清楚,光柵尺的核心難點不在原理——莫爾條紋的光學放大效應,大學物理課本上就有。難的是加工。
刻線。
在一塊玻璃或者金屬基板上,刻出間距均勻的平行線,每毫米五十條,每條線的位置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微米。
這不是普通的加工,這是在頭髮絲的六十分之一的尺度上做文章。
全世界能做到這個精度的刻線機,一隻手數得過來。德國海德漢、英國雷尼紹、日本三豐。全在巴統成員國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