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賀長林說過一句話——他在研究所做過實驗室級的光柵讀數頭,精度五微米。
五微米,離目標還差兩微米多。
夠不夠?
不夠。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陳默鬆開手裡的螺母,往工作室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賀長林正趴在桌上畫電路圖。宋志遠蹲在地上,用萬用表測一塊拆下來的電路板。兩個人都沒抬頭。
「賀工。」
「嗯。」
「你在南山做的那套莫爾條紋讀數頭,圖紙還在嗎?」
賀長林的筆停了一下。
「在我腦子裡。」
「畫出來要多久?」
「三天。」
「動手吧。」陳默把門帶上,「光柵尺的事,咱們兩條腿走路。外面找,自己也造。」
賀長林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陳默沒見過的神色。
不是驚訝。
是期待。
……
賀長林說三天畫完讀數頭圖紙,實際用了兩天半。
第三天早上,陳默走進工作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整整齊齊擺著七張A3圖紙。
發光二極體光源模塊、光柵副對準機構、光電轉換電路、信號細分電路、莫爾條紋四倍頻處理……每一張都畫得極細,標註規範到了論文級別。
宋志遠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份零件清單,表情有些發苦。
「怎麼了?」陳默問。
「賀工列的物料表。」宋志遠把清單遞過來,「大部分電子元件國內都能搞到,但有三樣東西——」
他指了指清單上用紅筆圈出來的三行字。
「精密光柵母版、高靈敏度矽光電池、低噪聲運算放大器。這三樣,國內沒有達標的貨源。」
陳默掃了一遍清單,目光停在第一項上。
精密光柵母版。
這是整套讀數頭的靈魂。沒有母版,後面的一切都是空談。
「賀工。」陳默抬頭,「母版的刻線精度,最低要求多少?」
賀長林從另一張桌子後面探出頭。他今天戴了個老花鏡,顯然昨晚又熬了通宵。
「如果只做三軸聯動用的半閉環光柵尺,刻線間距可以放寬到二十五微米,單線位置誤差控制在一微米以內。」
「一微米。」陳默重複了一遍。
「對。如果你們的人能把基板平面度做到零點三微米以內,刻線的事我有辦法。」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廠區。
李師傅正在裝配區指導徒弟打表,溫愛華蹲在蘇聯鑽床旁邊拿著圖紙跟陳國富商量什麼。爭氣爐的煙囪冒著薄煙,風門機構每隔十幾秒「咔嗒」一聲。
零點三微米的平面度。
在1989年的中國,沒有任何一台量產設備能達到這個加工精度。
但手工刮研可以。
他見過李師傅的手藝。那雙手在金屬表面上一刀一刀地剔除多餘的材料,精度逼近零點五微米。配合光學平晶檢測,做到零點三,理論上不是不可能。
關鍵是基板材料。
「賀工,基板用什麼材?」
「最好是微晶玻璃。熱膨脹係數低,穩定性好。」賀長林推了推眼鏡,「退而求其次,用光學級的石英玻璃也行。」
陳默心裡過了一遍。
微晶玻璃,國內有生產。成都光學儀器廠就出過。
他想起了那條還沒接上的線——鵬城做光學元件的小廠老闆。
「宋師傅。」陳默轉身,「你跟鵬城那邊熟不熟?」
「不算太熟,但認識幾個人。」
「幫我打聽一下,蛇口工業區附近有沒有做光學玻璃加工的小作坊,老闆是四川口音,可能姓周,也可能姓劉。成都光學儀器廠出來的。」
宋志遠點頭,記在本子上。
「還有。」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條,「這是賽格三樓蔡文海的電話。你打過去,問他手裡有沒有矽光電池和低噪聲運放。不用管型號,先把有的都報過來,我來挑。」
宋志遠接過紙條,出了門。
工作室里只剩下陳默和賀長林兩個人。
賀長林從桌子底下拉出一個紙箱,裡面裝著他從南山研究所帶出來的個人資料。他翻了一陣,找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
「這是我八四年做莫爾條紋實驗的原始記錄。」他把筆記本放在陳默面前,翻到其中一頁,「你看這組數據。」
陳默低頭看。
是一組光柵副的對準測試數據。光源與光柵之間的距離、角度、條紋間距、對比度……每一組數據後面都跟著賀長林的批註。
其中一行批註用紅筆重重劃了線:
**「發現:當光柵間距小於15μm時,衍射效應開始干擾莫爾條紋清晰度。建議工程應用中刻線間距不低於20μm。」**
陳默抬頭。
「這就是你說的二十微米下限。」
「對。」賀長林拍了拍筆記本,「低於這個數,普通LED光源的相干性不夠用,條紋會模糊。要解決,得換雷射光源。但雷射二極體——」
「巴統清單上的。」陳默接過話。
「沒錯。」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賀長林把筆記本合上,聲音很平。
「陳默,我跟你說實話。以咱們現在的條件,先做三軸聯動的半閉環系統,是最現實的路。五軸聯動的全閉環,光柵尺的精度要求翻一倍,時間和資源都不夠。」
「我知道。」陳默說,「先干三軸。五軸的事,一步一步來。」
賀長林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還行,沒那麼急躁。」
「急躁的事交給孫哥干。」
門外傳來腳步聲。溫靜抱著一摞帳本推門進來。
「陳默,上個月的對帳單出來了。」她把帳本放在桌角,「塑料臉盆那邊的應收款還有一萬二沒到帳,百貨大樓說月底結。」
「行,盯著點。」
溫靜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對了,今天下午有個電話找你。豐城那邊打來的,說姓方。」
陳默愣了一下。
「方兆成?」
「對,就是這個名字。他說讓你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有急事。」
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二十。
豐城是鵬城的舊稱。方兆成是經貿局的人,一般不會主動打電話找他。
急事?
他拔腿就往外走。
「陳默!」賀長林在身後喊了一聲。
陳默回頭。
賀長林指了指桌上的圖紙:「零件清單上的電阻電容,今天能不能讓人去縣城電子商店買一批回來?我要開始搭試驗電路了。」
「讓齊勇跑一趟。」
陳默推開門,快步走向廠辦公室的電話機。
電話是從鵬城經貿局的辦公室打來的。
陳默撥回去的時候,方兆成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陳默,你上次跟我說過,想找做光學玻璃加工的人?」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對。怎麼了?」
「有個情況。」方兆成壓低了嗓門,「前天蛇口那邊出了點事。一家做光學鏡片代工的小廠被房東攆了,欠了三個月房租,設備都被鎖在車間裡。」
陳默的呼吸停了半秒。
「老闆什麼來路?」
「四川人。聽說以前是成都光學儀器廠的技術員,八六年南下的。手藝不錯,給幾家港資眼鏡廠磨過鏡片,後來接了一批軍用望遠鏡的光學稜鏡訂單,賺了點錢,自己開了個小作坊。」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
成都光學儀器廠。
光學稜鏡。
「他現在人在哪兒?」
「就在蛇口。被攆出來之後住在一個老鄉的出租屋裡,聽說整天借酒澆愁。」方兆成頓了一下,「我是前天去蛇口管委會開會的時候聽人提的。本來沒當回事,今天突然想起你說過這茬,就打個電話問問。」
「方科長。」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等一下,我查查筆記……」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姓廖,叫廖……廖國強。對,廖國強。」
陳默的腦子裡飛速運轉。
廖國強。這個名字他前世沒聽過。但「成都光學儀器廠技術員」加上「能磨軍用稜鏡」,這個人的手藝至少是研究員級別的。
能磨稜鏡的人,就能磨光柵基板。
「方科長,幫我一個忙。」陳默的聲音穩下來了,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找到這個人,把他穩住。就說有個做精密工具機的老闆對他的手藝感興趣,想談合作。別讓他走了。」
「行,我讓人去找。」方兆成答應得很痛快,「但陳默,這人欠了不少錢,設備也被扣著。你要是想用他,這些窟窿得有人填。」
「多少?」
「房租加上材料款,大概一萬出頭。」
一萬塊。
在1989年,這是一個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資。但對陳默來說,如果這個人真有本事——
「值。」陳默說,「我三天之內到鵬城。」
「好,我等你消息。」
電話掛了。
陳默放下話筒,站在辦公室里。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工作室那邊傳來賀長林和宋志遠討論電路的聲音。
剛才賀長林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如果你們的人能把基板平面度做到零點三微米以內,刻線的事我有辦法。」**
基板平面度零點三微米。
李師傅的刮研手藝能逼近零點五。
但光學玻璃不是金屬,不能刮研。光學玻璃的精密加工,靠的是研磨和拋光。
這是另一個行當,另一套功夫。
而現在,一個幹過這行的人,窮困潦倒地窩在蛇口的出租屋裡。
陳默轉身出了辦公室,大步走向工作室。
「賀工。」
賀長林從電路圖上抬起頭。
「基板的事,可能有著落了。」
賀長林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鵬城那邊有個成都光學儀器廠出來的人,做過軍用稜鏡。現在落了難,設備被扣,人還在。」
賀長林慢慢放下筆。
「做過軍用稜鏡?」
「對。」
「哪一級的?」
「具體不清楚。但能接軍品訂單的,手藝不會差。」
賀長林沉默了五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撲撲的廠區。
「陳默。」
「嗯?」
「你知道光學研磨和機械加工的區別在哪兒嗎?」
陳默沒回答,等他說。
「機械加工的精度極限,取決於機器和人。但光學研磨的精度極限——」賀長林轉過身,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只取決於人。」
「一個好的光學研磨技師,用一塊鑄鐵平板、一把碳化矽磨料、一雙手,就能把玻璃表面磨到十分之一個光波長的平面度。」
「零點零五微米。」陳默接口。
賀長林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見過。」陳默沒有解釋更多,「所以這個人如果是真材實料的,我們的光柵基板就不用求人。」
「不只是基板。」賀長林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如果他真能磨到那個精度,刻線母版——我們也能自己做。」
宋志遠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賀工,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賀長林一字一字地說,「如果這個姓廖的真有那個本事,我們不需要進口任何東西。光柵尺,從頭到尾,全部國產。」
工作室安靜了三秒。
窗外傳來李師傅罵徒弟的聲音,爭氣爐的風門「咔嗒」了一下。
陳默轉身。
「宋師傅,幫我去找齊勇。」
「幹啥?」
「讓他收拾東西。後天跟我走。」
「去哪兒?」
陳默推開門,笑道。
「鵬城。」他說,「撿人。」
……
兩天後,陳默和齊勇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齊勇背了個軍用挎包,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一把摺疊工兵鏟。陳默沒多問,帶著工兵鏟坐火車的人他這輩子頭回見。
火車晃了一天一夜。
到鵬城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五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曬在羅湖的柏油路面上,熱氣蒸騰。
方兆成沒來接站。電話里說人找到了,在蛇口的南山村,一個老鄉的出租屋裡窩著,暫時沒跑。
陳默沒耽擱,帶著齊勇直奔蛇口。
從羅湖到蛇口要換兩趟車。中巴在彎彎繞繞的公路上顛了四十分鐘,最後在一個沒有站牌的路口停了。
南山村不大。準確地說,這不是個村,是工業區邊上長出來的一片城中村。握手樓一棟挨一棟,樓與樓之間的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地上污水橫流,牆上貼滿了牛皮癬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