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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你就不怕我手廢了?

2026-10-19 07:23:58 作者: 李又又

  方兆成派來的人是個經貿局的小幹事,姓何,二十出頭,本地人,粵語普通話混著說。

  「陳老闆,那個姓廖的就住前面第三棟,二樓最裡面那間。」小何指了指巷子深處,「我前天去看過,人還在。就是……」

  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麼?」

  「就是喝得挺厲害。身上味道大。」

  陳默點點頭。「你在外面等著。」

  「我跟你上去。」齊勇說。

  「不用。你在樓下守著,看到有人出來別攔。」

  齊勇沒再說話,靠在樓梯口的牆上,兩隻眼睛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陳默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上走。水泥台階上有油漬,牆壁發霉,潮濕的空氣里混著泡麵和煙味。

  二樓走廊盡頭,一扇木門虛掩著。

  門上貼著一張紅色的催租通知,日期是上個月的。

  陳默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大概十平方。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瓶。桌上擺著一個搪瓷飯盒,裡面的剩飯已經餿了。

  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箱子上蓋著一塊髒兮兮的帆布。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瘦,顴骨突出,臉上的胡茬至少有一個禮拜沒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右腳光著,左腳上還掛著一隻拖鞋。

  鼾聲很響。

  陳默沒急著叫醒他。他先看了看房間裡的東西。

  摺疊桌上,除了飯盒和空酒瓶之外,還有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裂紋。旁邊放著一個鐵皮煙盒,打開,裡面裝的不是煙,是三片指甲蓋大小的玻璃片。

  陳默拿起一片,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

  玻璃片的表面極其平整,在陽光下折射出均勻的彩色干涉條紋。

  光學平晶。

  精度不低於十分之一個光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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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把玻璃片輕輕放回鐵皮盒裡。

  他又蹲下身,掀開角落紙箱上的帆布。箱子裡裝的是工具。遊標卡尺、千分尺、一套研磨皿、幾塊不同粒度的碳化矽磨料、一瓶氧化鈰拋光粉。

  每一件工具都擦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

  和這間髒亂差的房間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陳默站起來。

  一個連房租都交不起的落魄男人,身上的衣服可以不換,房間可以不收拾,但工具必須乾淨,光學平晶必須貼身帶著。

  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正的手藝人。

  他在摺疊桌前坐下,把飯盒和酒瓶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悶熱的房間裡緩緩散開。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陳默沒催。他把煙盒放在桌上,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那是賀長林畫的光柵基板加工要求。上面寫著幾個關鍵數字:基板材料——微晶玻璃或光學石英;平面度——0.3μm以內;表面粗糙度——Ra0.01μm以下。

  五分鐘後。

  床上的人停止了打鼾。也許是煙味刺激了他,也許是他本來就睡不踏實。

  他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後偏過頭,看到了坐在桌前的陌生人。

  「你誰?」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

  「路過的。」陳默彈了彈菸灰,「你是廖國強?」

  男人警惕地坐了起來,赤著的右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讓他清醒了幾分。

  「你是房東派來的?錢我下個月一定給——」

  「我不是房東。」

  「那你是催債的?」

  「也不是。」

  廖國強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落在桌上的煙盒上。


  「那你來幹嘛?」

  陳默把煙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找你磨東西。」

  廖國強從床上下來,趿拉著一隻拖鞋走到桌前,拿起煙盒看了一眼。紅塔山。在鵬城這地方不算差的煙。

  他抽出一根,摸了半天口袋沒找到火。

  陳默把打火機扔給他。

  廖國強點上煙,深吸一口,咳了幾聲。他的眼睛因為宿醉而泛紅,但看人的時候,目光里有一種光學從業者特有的銳利——習慣了在放大鏡和顯微鏡下辨別微米級缺陷的人,眼神都不會太渾濁。

  「磨什麼東西?」

  「光學平面。」

  廖國強嗤笑了一聲。「小兄弟,鵬城做光學加工的廠子多了去了,你跑到這種地方來找我?」

  「那些廠子磨不了我要的精度。」

  「哦?」廖國強歪了一下頭,「多高的精度?」

  陳默把桌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廖國強低頭看。

  煙夾在手指間,菸灰掉在紙上,他沒注意。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個數字上。

  平面度0.3微米。表面粗糙度Ra0.01微米。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變了。

  「你做光柵?」

  陳默沒有正面回答。「你磨得出來嗎?」

  廖國強沒說話。他把煙叼在嘴裡,轉身走到角落,掀開帆布,從紙箱裡拿出那個鐵皮煙盒。他把三片光學平晶放在桌上,一字排開。

  「左邊這塊,平面度零點零八微米。中間這塊,零點零五。右邊這塊——」他拿起第三片,在窗戶的光線下微微傾斜,干涉條紋筆直如髮絲,間距均勻,「零點零三。」

  陳默看著那片小小的玻璃。

  零點零三微米。比賀長林要求的零點三微米,高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這不是普通的手藝。這是國寶級的手藝。

  「這三塊平晶,是我從成都出來的時候帶的。」廖國強把玻璃片小心放回鐵皮盒,聲音低了下來,「廠里發不出工資,分房子沒我的份兒,評職稱也輪不上。幹了十二年,帶出來的就這三塊玻璃。」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

  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極短極平整。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老繭,那是長年握研磨皿留下的痕跡。

  「小兄弟,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做工具機的。」

  「工具機?」廖國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答案,「做工具機的要光柵基板幹什麼?」

  「做數控系統的位置反饋元件。光柵尺。」

  廖國強的煙停在嘴邊,不動了。

  「你是說……自己造光柵尺?」

  「對。」

  「國產的?」

  「從頭到尾,全部國產。」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外面巷子裡傳來小販推著三輪車叫賣的聲音,拖長了調子喊「磨——剪子嘞——戧——菜刀——」。

  廖國強把煙按滅在窗台上,轉身面對陳默。

  「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但我勸你一句。」他的語氣沒有嘲諷,反而很認真,「光柵尺這東西,不是有個能磨玻璃的人就行的。刻線機、分度頭、恆溫車間、防震地基——你知道一套下來要多少錢嗎?」

  「不需要那些。」

  廖國強皺眉。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那是賀長林畫的莫爾條紋讀數頭方案的簡化版,上面標註了光柵副的關鍵參數。

  「我們的總工有辦法用土法刻線。他需要的,只是一塊達標的基板。」

  廖國強接過圖紙,看了一遍。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但不是困惑,是震驚。

  「這個讀數頭的設計……誰畫的?」

  「我們廠的電控總工。原來在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幹了十二年。」

  廖國強抬頭看陳默的眼神又變了。

  一個做工具機的小廠,有個在南山研究所幹了十二年的電控專家,現在又來找一個磨光學平面的人。


  這不是草台班子。這是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你們廠在哪兒?」

  「江城縣。內地。」

  「多大的廠?」

  「幾十號人。」

  廖國強沉默了。

  幾十號人的小廠,要造光柵尺。說出去沒人信。

  但桌上那張讀數頭的圖紙是真的。那些參數、那些電路設計,不是外行能編出來的。

  「廖師傅。」陳默站起來,「你現在欠多少錢?」

  廖國強的臉色僵了一下。這個問題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房租三個月,四千五。材料款,六千。還有……」他頓了一下,「設備被房東鎖了,他說不交錢就把東西賣了抵租。」

  「設備值多少?」

  「一台研磨機,一台小型拋光機,加上光學檢測工具。新的買要兩萬多。」廖國強的聲音澀了,「那是我全部的家當。」

  陳默走到門口,拉開門。

  「齊勇。」

  樓下傳來齊勇的聲音:「到。」

  「上來。」

  腳步聲響了不到十秒。齊勇出現在門口,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陳默當著廖國強的面,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數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這是一萬五。房租、材料款,我替你清了。設備我去跟房東談,今天就拿回來。」

  廖國強盯著桌上那沓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你要什麼?」

  「你的手藝。」陳默說,「跟我回江城。月工資兩百,包吃包住。你的研磨機和拋光機全部帶走,運費我出。到了廠里,你只干一件事——給我磨光柵基板。」

  廖國強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能把玻璃磨到零點零三微米的手,此刻因為長期酗酒而微微發抖。

  「你就不怕我手廢了?」

  「你要是手廢了,就不會把平晶揣在煙盒裡貼身帶著。」

  廖國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陳默沒再多說。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話。

  「廖師傅,你在成都幹了十二年,沒人用你。在鵬城漂了三年,還是沒人用你。但我跟你說句實話——你磨的那塊零點零三的平晶,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做到。」

  「這種手藝,不該爛在這間屋子裡。」

  他推門出去了。

  樓梯上,齊勇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問:「他能答應嗎?」

  「去找房東。」陳默沒回答這個問題。

  房東姓黃,廣東本地人,在南山村有七棟握手樓,靠收租過活。

  齊勇在巷子口一家雜貨鋪打聽到了地址。陳默找上門的時候,黃老闆正在一樓的客廳里看港劇,手邊擺著一壺功夫茶。

  「廖國強欠的錢,我來付。」陳默開門見山,「另外,他存在你這裡的設備,我現在就搬走。」

  黃老闆翹著二郎腿,打量了陳默一眼。

  「你是他什麼人?」

  「合伙人。」

  「哦——」黃老闆拖長了調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千五的房租,加上水電費,再加上我替他墊的伙食費——」

  「一共多少?」

  「六千。」

  陳默看了他一眼。方兆成說的是四千五,這人張嘴就加了一千五。

  「房租四千五,其餘的沒有收據,不認。」

  黃老闆的笑容收了一些。「那他的設備——」

  「設備是他的私人財產。你扣別人東西抵債,沒有法律效力。」陳默的語氣很平,「我可以給你四千五的現金,你開個收條,把設備的鑰匙給我。大家體面。」

  「要是不體面呢?」黃老闆斜眼看他。

  齊勇站在陳默身後,一聲沒吭,但他往前挪了半步。就這半步,黃老闆的目光掃過齊勇的肩膀和胳膊,那種經過系統訓練才會有的肌肉輪廓,隔著衣服都看得出來。


  「四千五就四千五。」黃老闆很快改了口,從抽屜里翻出一把鑰匙扔在茶几上,「搬走搬走,那些破銅爛鐵放在我倉庫里還占地方。」

  陳默把錢數好放在桌上,讓黃老闆寫了收條,拿了鑰匙出門。

  設備存在隔壁巷子的一間鐵皮棚里。陳默打開鎖,裡面比他想像的整齊。

  一台手動光學研磨機,日本產的,型號很舊,但保養得很好。底座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的鑄鐵表面被擦出了金屬本色。

  一台小型平面拋光機,國產的,看標牌是成都光學儀器廠八零年的產品。應該是廖國強從老廠帶出來的。

  旁邊一個木箱裡裝著檢測工具,光學平晶一套五片、鈉光燈一隻、干涉顯微鏡一台。

  陳默蹲下來看了看干涉顯微鏡的銘牌。卡爾蔡司。東德產的。

  這東西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他站起身,心裡已經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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